周文昌深知,多少人平素里打狗骂鸡,横行霸道,做足了硬骨头的模样,一旦上了公堂,见了满堂森然而立的水火棍,那副硬骨头都连着膝盖和嘴巴一并软了。
然而,仲飘萍一开口,周文昌便发现,此人是个高手。
他并不巧言令色,也没有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为自己辩解脱罪,安守本分,问一答一。
“何方人士?”
“南亭人氏。”
“之前所从何业?”
“帮人跑腿、押船,传信,做些杂活糊口。”
“来丹绥做什么?”
“回太爷,帮人跑腿。”
“为何要杀我衙役从人?”
“草民不曾杀人,只是自卫,是衙役阿顺突然暴起,执刀杀人,草民前来报案时,已将那把牛耳尖刀呈于堂前。”
周文昌举起一把沾满鲜血的刀:“可是这把?”
仲飘萍抬起眼睛。
那刀银光森然,血污纵横,是用他衣服上撕下来的布包裹着的,和他交上去时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他却未如常人一样急急应下,只是恭谨道:“请太爷把刀拿近些,草民看不真切。”
周文昌眼皮一垂,叫师爷将刀递给他看。
仲飘萍细细端详一番后,原样奉还:“大人,不是这把刀。”
师爷与周文昌合作无间,立时虎着脸喝道:“大胆!你难道要指摘我丹绥衙门调换物证不成!”
仲飘萍不疾不徐道:“草民并无此意,只说不是同一把刀而已。”
师爷收敛了凶相怒容,余光瞥向堂上的周文昌,暗赞不已。
在师爷眼里,太爷做局试探,还是颇有必要的。
若此人心中有鬼,急于攀咬,哪会细辨?
太爷当真英明!
周文昌心底却无半分轻松。
他深知,寻常百姓上堂,十有八九都是战战兢兢的,唯恐触怒官府,敢索要证物细看的,更是凤毛麟角。
他方才虚晃一刀,正是要诱仲飘萍入彀。
只要他看形制大致相同,就草草应下,那他身上立时便添了解释不清的污点。
不过周文昌并不慌张:“你何以确定不是同一把?”
仲飘萍:“这刀是草民从阿顺手中夺来的。彼时,他先欲杀我,我夺过刀来,先照他肩窝搠了一刀,本想制住了他,谁想他转而去掐那幸存之人的脖子,情急之下,草民便持刀连刺他手腕,剁他指背,用力过猛,导致刃口崩缺一角。这把刀完好无损,故非原物。”
周文昌拿出了那把真正的凶器:“你的意思是,这把尖刀是阿顺所有?”
“是。”
“他的刀,你倒使得顺手?”
“回太爷,无所谓顺不顺手,情势所迫而已。”
“本官翻检了你的包裹行囊,你从上京至此,赶了这样的长路,身上却不带任何武器防身?难道不怕盗贼山匪?”
仲飘萍温和道:“天下承平,海内晏清,圣天子治下,九州祥和。草民身无长物,又惯于白日行路,哪里又有那么多的盗贼山匪了?况且,草民听闻,周县令治县有方,百姓称颂,草民私心想着,在您治下,自是不必携兵刃在身的。”
周文昌:“……”
这话他着实没法接。
难道要说皇上治下,匪徒遍地跑吗?
还是要说自己徒有虚名?
“你倒是牙尖嘴利,惯会奉承的。”周文昌静静看着他,“……遇此变故,犹能条理分明,倒好像早早打好了腹稿似的。”
这便是从动机上诛他的心了。
仲飘萍毫不辩解:“回太爷,草民生性如此,遇事不慌。”
说出这话时,他自己先惊奇了一下。
他做了快二十年的软脚虾、没脚蟹,跟着大人才几年,居然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周文昌的确又被他堵住了。
心性之事,无从证伪。
他只好便将问题延伸下去:“你既说你不慌,那不如说说看,你到底是如何伤了阿顺的?细细道来,不许隐瞒。”
仲飘萍又将供状上的内容重复一遍,并补充了细节:“草民刺他三刀,砍他指背五刀,因着用力过猛,还误伤了旁人。大人明察,死者脖子上除了有与草民大小不同的手掌印,下巴上还有被刀刃刮破的痕迹,这些,太爷尽可验看。”
见他应答如流,周文昌命人暂且将他押下,又提了纪准来。
纪准到底是长门卫出身,虽说在乐无涯跟前生嫩得不行,借机打入他身边的愿望也跟着落了空,可他也不至于见了个七品官就怕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更何况,他要是解释不清楚,和仲飘萍一起折在了丹绥,那才是得不偿失。
他说的皆是他亲眼所见,自是与仲飘萍严丝合缝。
周文昌沉吟了半晌:“那为何不一早来投案,过了一日夜才来?”
“他把我绑起来了!”一想到这事儿,纪准就来气,“他怀疑我出现在那里,是要和那个衙役一起合谋害他!我和他掰扯很久,他才信我!”
纪准高高举起自己的手腕,上面犹有被磨破的捆绑痕迹,委屈道:“看他给我绑的!”
周文昌不动声色:“你们不是一起来的吗?”
“谁和他是一起来的?”这个问题早被乐无涯在大草甸里问过了,是而纪准不假思索道,“我自上京出发多时了!”
纪准并没被怎么刁难,就被带了下去。
他心下暗忖,这周县令忒也弱了。那份威压,与姓闻人的相比,简直判若云泥嘛。
殊不知,周文昌已经看出来,此人待他的态度实在是骄慢,全无半分平民对官员的惧怕敬畏。
若非是蠢得挂相,那就是他的身份不同寻常,自有依仗傍身。
从他颇有条理的言谈来看,前者的可能性不大高。
既看透此节,周文昌自然以礼相待。
但对仲飘萍,他始终摸不清他的底。
在升堂前,他特地传了林书吏来查问。
林书吏就是征了仲飘萍马匹的人。
一听阿顺杀了那个幸存矿工,林书吏大惊失色,抵死不信。
可在他眼里,仲飘萍也不过是个过路的而已,模样朴实怯懦,自己稍一强硬,他便乖乖交出马匹,怎看也不似能悍然杀人的主儿。
而按照文焕所说,这人自始至终不曾随那四个上京来客进入丹绥县城,而是直奔小连山而去。
但这一干上京之人,就像是约好了似的,前后脚抵达丹绥,不由得叫人不怀疑。
待纪准被押下后,仲飘萍重新被带上堂来。
不等他站稳脚跟,周文昌便重重拍下惊堂木,难得地声色俱厉:“仲飘萍,跪下!”
仲飘萍一愣,顺势跪下。
这一跪,顺从得毫无滞涩,与纪准那份隐约的底气与傲骨截然不同。
周文昌冷声喝问:“你可知为何要你跪下!?”
仲飘萍眼神微动。
周太爷前脚把自己押下去时还算和颜悦色,提审了纪准后便换了副面孔,但凡稍有头脑,都该猜到必是纪准吐露了什么不该说的关节。
周文昌步步紧迫:“你还不从实招来?!”
谁想,仲飘萍还是挺平静:“不知太爷想要草民招些什么?”
“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周文昌伸手按住了案上的刑签,“若再不肯实言招供,休怪本官无情!”
闻言,刚才还和周文昌一唱一和地打配合的师爷,有些犹豫地递了一个眼神上去:
太爷今日怎生如此反常?
就算是要诈他一诈,也不至于真动刑罚啊。
太爷素来以仁德著称,从不伤化虐民,滥施刑罚,美誉遍传邻县。
就算是太爷见衙役受伤、好容易从泥石流中保住的一条人命又无端枉死,心中烦恶,又何以要如此疾言厉色?
甚至……已有诱供之嫌了。
而周文昌实是无计可施了。
他先前积攒下的好名声,此刻反倒成了他无穷的负累。
他也能看出,不管是听审的简县丞,还是录入案卷的师爷,投向他的眼神都有些怪异。
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实际上,待周文昌阅毕案卷,厘清前因后果,他才明白过来,阿顺非但不蠢,反倒是个忠心耿耿的狠角色。
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在路上把那活着的矿工灭口。
在被迫和仲飘萍同行后,他怕任务不能完成,便打算在路过大草甸时,把仲飘萍杀了,抛尸其中,回去再谎称仲飘萍怕被官府抓壮丁服徭役,于是半路跑了。
神不知,鬼不觉。
可在行刺仲飘萍失手后,他硬是抢抓住了最后的机会,完成了灭口矿工的任务,甚至在攻守易势后,不惜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野地,大喊大叫“杀人了”,以此激怒、挑衅仲飘萍。
若是仲飘萍一时热血上头,提刀把阿顺宰了,那仲飘萍才是真的完蛋了。
和单人独行的仲飘萍不同,阿顺是衙门中人,又有运送幸存矿工的任务在身,一旦失踪,衙门必然要派人追查。
而仲飘萍在被林书吏征马时留下了姓名,脸也被人记住了。
只要查下去,不出三日,他的真容和名姓定会登上海捕文书,传檄四方。
可仲飘萍,偏偏忍住了。
事已至此,周文昌不管仲飘萍是不是御史派出的探子,都只能把这口杀人的黑锅尽可能往他身上推,诈他,诱他,只盼他能露出一丝破绽,一线马脚。
哪怕有一丝一毫都好。
如此一来,他还能保住阿顺一条性命。
否则,便只能推阿顺出去顶罪了。
周文昌胸中万千念头沸腾喧嚣,面上仍是完美演绎着愤怒的情绪,试图逼迫仲飘萍口不择言,招出些别的来。
仲飘萍呆望着他,心想,好弱。
不如大人漂亮,也不如大人吓人。
阿顺用自己的一条性命诈他,都没诈到,更别说周文昌了。
想到乐无涯,仲飘萍忽然兴之所至,想,若大人身处此境,会如何应对?
此念一生,他面上骤然涌起悲怆欲绝之色,嘶声道:“大人!您若这般冤枉好人,屈打成招,叫草民如何活命啊!!!”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头撞向了周文昌的案台!
把脑袋撞了个淤青后,仲飘萍眼白一翻,软软瘫倒在地,人事不省。
周文昌:“……”
外间本来聚着不少围观升堂的百姓,亲眼目睹仲飘萍竟一头撞晕在公堂之上,顿时有好事者大叫起来:“太爷审案子逼死人啦!”
周文昌紧握着签筒,闭了闭眼。
……他尽力了。
阿顺是真的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