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知节一路下山时,将路上发现的几具尸身的位置都做了标记,以待后续收殓。
山下景象,算是乱中有序。
不少原来的守矿官兵已然溃逃,至于那些受伤的、跑不动的、胆子小的,亲身经历了这么一次山崩地裂,意志也随之崩塌了。
他们全成了活着的人证。
不等如风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他们就争相扑跪而来,竹筒倒豆子似的,对着如风把矿山泥石流的真相和私隐和盘托出。
如风听得瞠目结舌。
什么,小连子山矿山暴动?
什么,朝廷派来的矿监被杀了?
连地方督抚都无权节制、可以替皇上大肆捞钱盘剥的矿监,被人操着铲子拍死了?
什么,三百矿工都被灭口了?
什么,周县令杀疯了,还要灭这些灭了别人口的官兵的口?
无怪如风深受震撼。
六皇子关怀闻人大人,总是旁敲侧击地打听丹绥县的治理情况,担心那是个虎狼之地。
然而一入晋南,他们听入耳中的,无不是关于周文昌的溢美之词。
昨日宿在邻县驿站时,驿丞也真心实意地叹道,怎么偏生是丹绥县遭了灾,希望周县令莫要受天灾牵连才好。
这位县令大人,可谓是美名远扬。
如今看来,真他奶奶的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如风虽是慨叹于此人的胆大妄为,但眼睁睁看着项知节在乐无涯的搀扶中踉跄着走下山来,小腹处的衣裳被鲜血洇染开来,还是吓得直扑了上去:“爷,他们不会连你的口都敢灭吧?!”
项知节柔声道:“如风,谨言。”
说完,他偏过脸去,与乐无涯对视了。
乐无涯受如风言语启发,灵感迸发,往地上丢了个眼神。
项知节乖巧领命,往后一倒,在裘斯年的怀里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随他而来的工部侍郎被临时抓了壮丁,去勘探有无再次发生泥石流的风险,一回来就撞见这个场面,差点当场嘎的一声死过去。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乐无涯把项知节安顿好,便撑着微微发软的腿,自然而然地接管了救灾工作的现场指挥。
纪准已经追上了那个负责引爆炸·药的随从,将其打晕,捉拿归案。
林师爷被捆在停尸的棚子里。
棚子未被泥石流冲毁,他性命大体无恙,只不过受惊过甚,一直以来对周文昌的信念也崩塌殆尽,直到现在眼睛都是直的。
周文焕则被捆成了粽子,丢在了一处临时搭建的破雨棚下。
这是如风的主意。
他敏锐地察觉到,周文焕在这些矿工心目中的地位不低,怕是仗了他亲哥的势,在丹绥小县做了许久的“二天子”。
于是,如风把这人脸上抹满了污泥,捆猪一样撂在这个开阔地上,任来往的幸存官兵参观。
见周文焕落到此等田地,官兵们便自觉事迹败露,为戴罪立功,个个抢着招供。
乐无涯去看望他时,周文焕本来是面如死灰的。
眼见乐无涯现身,他眼前一亮,竭力坐直了身子,努力地想要撑出个人架子出来,还想要站起身来,无奈有心无力,只得作罢。
如风嘴子虽碎,办事却格外周全,把他膝盖上都捆了一圈麻绳,以阻碍牵绊他的关节活动,派来看守他的人,也都是从府里带来的侍卫。
他插翅难飞。
这也是这回外勤,项知节选择带着如风,而留姜鹤在京中看家的缘故。
遇到正经大事,如风办事包稳,比偶尔抽风的姜鹤要稳健许多。
周文焕分得清局势。
他晓得大势已去了。
此刻,他唯一关怀的、心焦的,只剩下了一件事:“闻人……宪台,我大哥呢?”
乐无涯简单答道:“活着。”
周文焕心中一块大石骤然落下,一滴眼泪怔怔地落下。
饶是乐无涯知道这玩意儿非是善茬,见此情状,也微微敛起了张扬的眉眼:“你就这般关怀他么?”
周文焕不语。
事到如今,言何益哉?
乐无涯注视他良久:“你不后悔么?”
仍是无言。
乐无涯忽然一笑,单膝跪地:“装死呢?”
“是不是想着,成王败寇,无所谓了?”
周文焕被他神经质的举动吓了一跳,蹙眉看向这个带着几分狐鬼气息的年轻官员。
一股浓浓的嫉恨毒火涌上心头,把他的眼睛都染红了几分。
他从不吝爱功名。
他是替周文昌不平。
兄长是书香门第出身,是榜眼。
论出身,论才能,论治理能力,兄长都是一等一的。
但他却沦落在这边陲小县挣扎十年,被迫和贪狼狠豺为伍,为了博取这些该死的矿监的信任,被迫自污,勤勤恳恳地替朝廷挖掘蠹虫,反遭矿工暴·动牵连,这后果却要他来承担。
这公平吗?
因此,他恨闻人约。
他为何会如此顺风顺水?
在王大人的描述中,此人出身微贱,功名不过与自己相当,只因一个矿产的案子,得了皇子青眼,自此一路踩着旁人上位,势不可挡,飞黄腾达。
周文焕想要杀了他,不只是因为王大人旁敲侧击的暗示。
单是这个描述,就叫周文焕恨得眼睛滴血了。
闻人约因小福煤矿的案子而兴,难道要让他踩着兄长的肩膀,再登天梯?
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与他沉默且凶狠的目光接触,乐无涯便知此人冥顽不灵,断无悔意,脑子里绝对没憋什么好屁。
不过这样最好。
“你这样很好。千万要保持住啊。”乐无涯伸手帮他把耳畔凌乱的发丝挽回耳后,眼里的光极亮,语气也带着一点玩味的兴奋,“你一定会后悔的。”
乐无涯甩下这句话后,径直离去。
百余名守山官兵,死了二十几个,逃了三十几个,剩下的都被暂时圈了起来。
老天爷和周文昌齐心协力,赏了他们一场酣畅淋漓的泥石流。
不知道被泥浆封堵住口鼻时,他们作何感想。
见他们一个个失魂落魄的样子,乐无涯吩咐,给他们换上平民衣裳,连夜押回丹绥,各自关押起来。
“理由……”乐无涯嘴角翘翘,“就说他们是山匪好了。”
多谢当初自己从山上冲下来时,周文昌急中生智,给自己扣上这么一口黑锅了。
拿来就用,真好。
至于丹绥城中周文昌、周文焕豢养的那些耳目,失了他们的蛇头,是不大敢做出狂悖之事的。
饶是有青云那样的忠心之人,也得有旁人指示才行。
不然,一击不可全灭,忠心只会成为一剂催命的毒·药。
乐无涯倒是蛮期待,周文昌在丹绥深耕十年,到底有没有培植出真肯替他灭了这几十口官兵的势力。
反正这些人个个该死,能做饵来钓一钓人,挺好。
昏迷不醒的周文昌,则需要放在他身边,仔细照顾着。
心中转着这样的念头,乐无涯走到了矿工们停尸的棚子前。
和他上次潜入时不同,由于天气炎热,这里的气味已经很不好了。
但乐无涯在其中行走,不避不躲,只为了寻找故人。
很快,他找到了想找的人。
小团子的尸身早已僵硬了,保持着乐无涯给他们下葬时的姿势,孩子似的蜷在孙惠珍的怀里。
乐无涯抬手抚了抚他发青的脸颊。
喏,给你报仇了。
隔了一夜,送了几十个人下去陪你们,有点久,别怪我。
你们下面人多,不用再怕他们了,好好揍他们一顿,给自己出个气。
恐吓过活人,看望过死人,乐无涯打算去看看……
爱人。
脑子里浮现出这个念头,乐无涯先把自己逗乐了。
要让他知道,那小子八成又要美起来了。
……
项知节被安置在一间侥幸未坍塌的小房里。
不得不说,如风的确办事得力,硬是在现有的条件下,抽出空来,给他弄来了一套洁净的衣裳。
如风端着一碗刀伤药进去时,项知节正歪在临时搭建的木板床上,呼吸绵长深重,是个竭力忍痛的可怜模样。
如风往外看了一眼:“爷,别装了,是我。”
项知节气息骤平,面不改色地撑身坐起:“来了。闻人大人呢?”
“在外头转着呢。”
在如风的服侍下,项知节咽下了那苦得人嗓子发麻的药汁子,将空药碗递了回去:“你想不想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
如风立即道:“我不想。”
项知节笃定道:“你想。”
“……”
如风深深叹息一声:“……那您请说吧。”
项知节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原本因为失血而苍白的面颊也添了三分细腻的红润,似是回味,似是羞涩:“不跟你说。”
如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力,茶盘颤抖不休。
项知节微笑着看向他:“如风,冷静。”
如风被看破了想把药盏扣到他头上的打算,只好作罢。
如风也不是那样轻易地被项知节收服的。
想当初,刚刚来他身边时两人的勾心斗角,如风就忍不住想笑。
幸亏自己那时候没把人得罪死,不然真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
六皇子,年纪越大,越是心机深沉,活像狐狸托生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教出来的。
恨恨地掩门而出时,如风看见了乐无涯。
他讶异地抬高了声音:“呀,闻人大人,您来啦!”
项知节虚弱的声音立即隔着门板传来:“如风,不要诓我,老师在忙,不许吵扰他。”
如风:“……”那您很懂事了。
乐无涯眼见如风一脸的一言难尽,挑一挑眉,推门而入。
早就听到乐无涯脚步声的项知节从一方小榻上勉强直起腰来:“……老师。”
“嚯,醒了?”乐无涯轻轻捏他的脸,“不是你刚才差点把树日倒的时候了?”
连门都来不及关的如风:“……”
我是太监,听不懂,先撤了。
项知节捺着小腹,嘴角笑意压都压不住:“老师,别逗我笑……”
乐无涯振衣在床边坐下:“好。”
下一刻,他把手搭在了项知节的腕子上,用食指轻轻摩挲着,还是没忍住嘴欠:“百年老树啊,被炸了三回,遭了两回泥石流,愣是没事。我走的时候推了推,树根都松了。”
项知节自然地歪在了他的肩膀上,边笑边喘,俊秀漂亮的眉眼皱成一团:“老师,嘶……疼……”
乐无涯:“……”装吧你就。
话虽如此,见他疼得可怜,乖得厉害,他还是忍不住想哄哄他。
于是,他从怀里掏出那枚从他手上顺走的扳指,拉过他的手,替他戴上。
“完璧归赵喽。”
“璧在这儿。”乐无涯指一指戒指,又指一指自己,“人在这儿。”
在外间穿梭往来的脚步声里,乐无涯把温热带薄茧的手掌顺着他上衣下缘探进去,替他捂着裹好的伤。
“老师,简直就像做梦一样。我总是梦见您去了,把我丢下……”项知节注视着他的脸,喃喃地,“这回,是好梦。”
乐无涯隐隐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嘻嘻地跟他递话:“你要怎么着才相信不是在做梦呢?”
项知节润了润嘴唇,扭过脸去,欲言又止。
乐无涯把他的脸正回来,钻研着他泛着薄光的嘴唇,自言自语地抱怨:“唉,怎么就喜欢这个呢?小时候吃奶没吃够?”
项知节摇了摇头:“不要了。”
“啧。”乐无涯含笑,“还装?”
这回,项知节是真心不大愿意:“老师,我刚喝了药,真不亲了,我——”
乐无涯素来叛逆。
在卷起短暂的、温软而酥麻的火花后,乐无涯抽身离去,把脸扭到了一边去,吐了吐舌头,又缓了口气儿。
项知节无奈笑道:“老师,都说了,苦的。”
下一刻,乐无涯缓足了气,又吻了上来。
项知节攥住毯子的手猛地握紧。
他定定注视着眼前的人,微微合了双眼。
身体仿佛成了一具空壳,只有灵魂飘飘荡荡的,被他牵着往前走。
半晌后,乐无涯直起腰来,冲着他笑,笑容闲散又慵懒:“我们小六还疼不疼了?”
项知节抬手,捂住了心口位置。
疼。
喜欢得心都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