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无涯抵京的次日,恰逢皇上大病初愈后的首次大朝会。
不过,这倒不是什么巧合。
在四合的暮色中,乐无涯策马行至京郊黄金台西北角,只见一辆华盖罩顶的马车静候在此,一个高挑身影斜倚在狐皮毯子上,于茵茵绿草间自斟自饮,好不自在。
那人听闻马蹄声徐徐而来,摆出纨绔公子姿态,端起一小方玉制的酒杯,斟了小半杯深红酒液,凑到唇边:“哟,这是谁啊?倒是许久未见了。”
乐无涯纵身下马,俯身下拜:“见过七皇子。”
项知是瞧他一眼,评价道:“瘦了。”
乐无涯:“为君效力,分内之事。”
项知是喝了一小口蒲桃酒,醋意十足:“哪个君啊?”
乐无涯蹲下身来:“你猜呢?”
项知是哼了一声:“不猜。”
“等我等多久了?”
“呸。”项知是轻巧地翻了个小白眼,“秋高气爽,大好天气,小七爷我在这里踏青赏景,谁说是等你了?”
乐无涯:“如此悠闲,那看起来皇上他老人家的病确是大好了。”
项知是斜睨他一眼:“明知故问。”
前几日,乐无涯托了那条大黑狗来他府上送信,若圣体康泰,便请他来黄金台一晤。
要说谁最清楚皇上的身体状况,项知是当仁不让。
他是奚嫔的儿子。
而身为一个积极争宠、不断为娘家、自己和儿子谋求福利的嫔御,奚嫔不避辛苦,常去侍疾。
而她又是个没心没肺的大嘴巴,不管项知是向她打听什么,她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皇上何时能起身、何时进了一碗肉粥这种小细节,巨细靡遗,她都讲给项知是听。
话说回来,物似主人型,此话甚是有理。
那条黑色细犬吃光了他一盘子精肉,舔舔嘴巴就跑了,还不让摸,实在可恶。
项知是随口问道:“非得等到他病好才回来?”
乐无涯狡黠一笑:“这不是怕把他老人家气出个好歹来么。”
项知是警惕地直起了身子:“……你要干嘛?”
乐无涯答非所问:“大朝会上,群臣毕至,正好办事。”
项知是反手攥住了他的袖子,逼视于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乐无涯:“办完差事,自是回来交差啊。”
见他说话云山雾罩,项知是气急交加,刚才装出来的气定神闲荡然无存。
“我警告你,你不要……不要……”
项知是心一横,眼看四周无人,连仲飘萍和汪承都守在极远的地方望风,索性将话摊开说了,“顶着这张脸,你本该低调行事,处处恭谨,为什么非要触怒他?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么?”乐无涯偏头一笑,“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呀。”
“他年事已高!还能有几年光景!”
“错了,陛下身子骨硬朗,若没个意外,再活十几年也不成问题。”
“你知道还……还这样?你老实一点行不行?我不想给你收两次尸!况且五哥与那个家伙的太子之争还尚未见分晓,你可是他的心腹之臣,就非得掐尖冒头地去得罪老爷子?你不能专心去斗五哥,把他斗垮了,得了圣心,再说其他?”
一场丹绥之行下来,一听“圣心”二字,乐无涯就想笑。
“先前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他道,“后来发现,没这个必要。”
“无用的东西,要来作甚?”
项知是不解其意:“如何无用?若无圣心,如何助他夺得太子之位?”
乐无涯仍是那句:“你猜呢?”
项知是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说了我不猜!”
乐无涯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得是。小孩子家莫要掺和这些,安心赏你的秋色便是。”
项知是一把打掉了他的手:“你要是不想争,就少蹦跶,保住你的小命!横竖五哥生性宽厚,即便最后是他继位,也断不会亏待了项小六!”
乐无涯蹲在他面前,平视于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蛊惑:“可若小六即位,奚嫔娘娘与庄贵妃娘娘就是两宫并立的太后娘娘了,每天能点两桌子菜呢。”
项知是突然沉默了:“……”
半晌后,项知是将话题绕回了最初:“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乐无涯没说旁的话,只简简单单两个字:“放心。”
项知是望着他,一颗在腔子里怦怦乱跳的心,竟就被这两个字没出息地安抚了下去。
默然半晌,他当真不再追问了,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举起另一个早早预备好的新玉碗,单手执住酒壶,注入一线嫣红的琼浆,在他鼻端晃了一圈:“喝吗?”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夸张地一掩口:“啊,忘了闻人大人公务在身了,这一杯酒喝下去——”
话音未落,乐无涯已接过玉碗,一饮而尽。
“正好,这蒲桃酒不算太烈,正合我用。”
说着,他反手把喝干了的玉碗扣在了他脑袋上:“玩儿你的。走啦。”
见他利落地骑跨上马、绝尘而去的挺拔身姿,项知是看得呆了。
就如同少年时无数次那样,他总会为这个背影出神。
……还是那么潇洒漂亮。
就连他扣在自己脑袋上的玉碗,都没法叫他生起气来了。
……
和先前精心筹谋、为身陷囹圄的戚红妆算来一条生路、换来一个郡主位置一样,乐无涯又一次准确把握了时机。
丹绥一事,不宜私下了结,唯有当众揭破,方能见效。
不过,他既已吩咐秦星钺打草惊蛇,王肃必然已生戒心。
果然,他刚踏入城门,便被王肃安插的长门卫察觉了行迹。
消息递回王府时,已是一更三点。
早有准备的王肃不敢怠慢,立即抢在宫门下钥前赶到春秋门,递牌求见。
伫立在春秋门外等候宣召时,王肃一张脸板得赛过铁板。
先前,皇上吩咐王肃去试探闻人约是否为乐无涯。
他正愁没有良机,周文昌辖下的丹绥便爆出了矿工暴动、矿监被杀的大案。
看见周文昌寄来的求救信,王肃当即心生一计。
冒着牺牲这两枚棋子的风险,他要在极限的绝境中,试出闻人约的行事风格,是否如乐无涯一般嫉恶如仇。
一个人骨子里的好恶,最难掩饰。
好好的一个朝廷命官,却喜欢去做那以武犯禁的游侠,这样的奇葩,一百年也难开出一朵来。
于是,王肃故意向这二人支了一条毒计,又反复强调了乐无涯的危险性,果然诱得他们如临大敌,甚至叫周文焕萌生了万不得已就除掉他的念头。
闻人约就这样被抛入丹绥这个看似平静的斗兽场,随后音讯全无,吉凶难测。
王肃自知此事不算光彩,既不愿打扰项铮,更不想显得自己无能,并未对皇上说出他的计划内容。
皇上无需知晓他的全盘计划,只需知道结果便好。
可眼下,乐无涯先是和许英叡秘密传信,又卡着大朝会的前一日回来了。
这不能不令王肃心惊肉跳。
即便要吃上一顿痛骂,他也要提前与皇上通报此事,好与皇上同气连枝,求一个保命符。
没想到,皇上并未召他入宫。
薛介亲自将牌子送了回来,言语间倒是十分客气:“王大人,有事请明日再议吧。”
“……这是何故?”
“皇上自午时起便宣解大人于守仁殿召对,方才才散。圣体初愈,实在疲乏,今日不再见臣子了。待明日朝会一散,咱第一个为您递牌子,您看如何?”
王肃心焦难耐,第一次悖逆了皇命:“劳烦薛公公再通传一次!王某确有要事禀报,事关闻人约,还请公公转告皇上!”
薛介抬了抬眼皮,温温柔柔地“哟”了一声:“这可不巧……咱出来时,皇上已在守仁殿歇下了。圣体初愈,秋夜风凉,实在不宜惊动。”
他顿了顿,又问:“您说的可是闻人佥宪?若有要事,不妨告诉咱,明日侍奉皇上起身时,咱替您传话。”
王肃掩饰住心下烦闷,微微笑道:“不必了。有劳薛公公。”
薛介四两拨千斤地堵住了他的嘴,但态度也极之客气,堪称无可挑剔:“您客气。”
说话间,解季同步出春秋门,眼见王肃在此,面上微现诧异之色,旋即又浮出客套的微笑来:“秋夜风凉,王大人何事深夜到此?”
王肃客气地一点头:“皇上龙体初愈,解大人纵有要事,也该顾及圣体安康,何以议政至深夜?”
解季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一张口就是一篇流畅的马屁:“皇上抱病犹念军国大事,实乃圣明之君,更是我等人臣之幸。王大人虽是好意,但也不该阻拦皇上处理政务吧?”
王肃无心与他舌辩,心烦意乱地一拱手,转身便走。
他想,未必是丹绥之事败露了。
周文昌和周文焕,也许已经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次危机。
依那兄弟二人的性子,若非证据确凿,绝不会束手就擒。
而他们在信中说得明白,闻人约一入丹绥便病倒了,如今大约是病势稍愈,不敢耽搁,便星夜兼程返回上京,以免耽误了向皇上报告救灾之事。
报信的长门卫也说,闻人约带人入城时,身形瘦削,面色泛红,倦怠发昏,不像是康健模样。
这正好能和周家兄弟来信所述对上。
至于恰好赶在大朝会这个节骨眼上,或许……也只是巧合而已?
他身在边地,哪怕有秦星钺为其耳目,在京中策应,又怎能洞悉深宫动静?
就连那个贪婪的小长门卫纪准都没有一封密信寄回来,可见丹绥的确是风平浪静。
多方情报,彼此印证,皆表明无事。
饶是如此,一股莫名的不祥预感依然萦绕于心,令王肃辗转反侧,一夜未眠,仅存的头发也落了十几根在枕头上。
而乐无涯一杯蒲桃酒下肚,睡得又沉又甜,连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
翌日清晨,他神清气爽,手持笏板,迈着端方漂亮的四方步,扬着狐狸尾巴,昂首挺胸入宫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王肃的头发终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