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百态(三)

回到宫中,项铮沐浴净手,却总觉得祛不除那股盘桓在圜狱深处的腐烂气息。

胸中一口郁气始终梗着,他实是无心政事,索性撂了奏折,转去后宫。

他先去见了胡妃,也即五皇子的生母,将项知允在外公务顺遂、一切安好的消息递给了她,又随口问了几句宫务,见她应对得当,礼数周全,恰如无数后宫女子一般无趣,便起身径直往青溪宫而去。

他浑然不知,他刚一走,胡妃便卸下了端庄架子,找了个贵妃榻,往上一倚,神态轻松地翻起五皇子自滇地寄来的信。

丫鬟阿芝轻声问:“娘娘,何不留一留皇上呢?”

胡妃眼也不抬,答道:“他不是为我来的,留他作甚?”

而她速速打发皇上走,还有一段不能为人道也的前情提要。

前段时日,皇上病倒,妃嫔们轮流侍疾,奚嫔本是一如既往地踊跃争宠,可从守仁殿回来后,她总是悻悻不乐,私下与胡妃说小话时,说皇上身上除了一贯的龙涎香,还有一股古怪阴沉、油腻发霉的气息。

怎么生了个病还把人生变味儿了呢?

听她描述了半晌,胡妃才发现,这妮子是在形容皇上身上有老人味。

她吓坏了,急忙劝阻奚瑛,不许她再讲下去,更不许与旁人多言,又详细地替他讲述了这气味的来源。

奚瑛听完了她的解释,哦了一声,豁达地表示:“人老了嘛,本来如此。”

胡妃更是吓得要死,反复告诫她,万万不许当着皇上的面提到“老”字。

自打皇上真的上了年纪,但凡他到自己这里来,她连醪糟、酥酪这种带“lao”字的食物都不敢往上端。

小心驶得万年船。

奚瑛不知轻重,嬉笑着去挽她的胳膊:“知道啦知道啦,姐姐你真唠叨,像我娘亲。”

胡妃行事稳重,又心思细腻,宫中女子都喜欢与她亲近。

她无奈地拍一拍奚瑛的手背:“你呀。”

说着说着,奚瑛却难得地忧郁起来:“我竟不知此事。……我离家时,家里的老人都已不在了,我娘身上从来是杜鹃花的味道,又暖和又香……不知道她现在身上有没有和皇上一样的味道了。”

“……便是有,我也不嫌她。”

她把脸蛋埋在胡妃臂弯里。

胡妃怜惜她,缓缓拍打着她的后背,心中却想着,身上孳生败气,多因五脏衰腐。

皇上年纪到底大了。

不知小五有没有机会……

她及时地止住了这虚无缥缈的念头,逼着自己转而去想更切实务的问题:“听说滇地日头毒,不知道这小子晒黑了多少?”

……

因此,胡妃怕与皇上相处久了,想起奚瑛的话,又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会一个不慎笑出声来。

皇上不喜欢自己这样貌似古板之人,却也不会喜欢真性情的人。

项铮自己不记得,胡妃却替他记得:曾经有个后宫女子,不知从哪里听说,皇上当年颇爱庄兰台的飞扬鲜妍、直言不讳,便刻意模仿她当年做派,想争取一两分垂青。

可皇上是最不喜欢为自己“争取”的人。

某一回,不知道那女孩子说了做了什么,项铮大怒,将她降位,拂袖而去。

从此,一朵花被弃置在深宫一角,悄无声息地褪尽了颜色。

直到宫人报来她染疾去世的消息,她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再不敢多发出一丝声响来。

她们的命运,从来系于那人一念的好恶。

所以宁可求稳,不可求进。

……

离开胡妃,项铮直奔了青溪宫。

庄兰台难得没有念经,也不再穿那些直筒子似的宽大道袍。

见他白日到来,庄兰台讶异之余,不忘吩咐宫女丹琼:“倒些茶来。”

大抵是过去十几年,在庄兰台这里除了冷板凳和大道理一无所得,连杯清茶都难得,项铮竟生出了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但受宠若惊归受宠若惊,这茶在入口之前,还是由他随身的小太监试了毒。

项铮饮了一口,笑道:“这倒是新鲜滋味,从前不曾尝过,是从哪里来的?”

庄兰台抿了一口:“不是贡茶御茶,皇上当然不曾喝过。这是六皇子从晋州道观里寻得的,说这茶树生在三清观后,日夜受香火温养熏陶,滋味与其他茶叶不同,别具一格。”

项知节每每外出办差,都会带些东西回来,茶叶、线香,皆是投她所好。

“小六有心了。”项铮道,“倒是你,待他总是严苛。”

庄兰台实话实说:“臣妾不喜欢孩子。”

尤其是项知节这种孩子。

看上去乖得很,说的那是人话?

每次带回来的,除了礼物,还要附赠一堆疯言疯语。

那人竟也忍得下他?

项铮不知庄兰台的心事,调笑道:“朕的孩子,你也不喜欢?”

庄兰台:“……”

十几年间,她枯对着青灯神像,不是没有寂寞的时候。

但现在,她无比庆幸自己这些年来关上门过日子,没有和这老东西虚与委蛇。

这句话给她带来的冲击过大,她险险没能演下去。

好在她终于维持住了淡漠的表情,抬起眼皮,撩了他一眼:“不喜欢。皇上请快点抱回去吧。”

项铮偏就吃她这套撒娇:“孩子大了,想抱回去可不易,你就生受着吧。”

庄兰台低头喝了口茶,调整表情,顺便静静心,免得自己把茶碗扣他脑袋上。

项铮合上茶盖,语气一转:“你到底是信奉这些的。”

“那朕便考你一考。你可知道玛宁天母是哪一路神明么?”

庄兰台蹙起眉,瞧他一眼。

哦,合着戏肉在这儿呢。

她点点头:“略有耳闻。只是臣妾笃信道教……”

她挑起眉毛:“您拿一个异族的神明来考校臣妾做什么?”

项铮不动声色:“贵妃博学,竟连异族神明都知晓吗?”

庄兰台顿了顿:“臣妾当年心中惶惶,只好寄情神佛。既是如此,总要选一个可堪托付的。”

“不知贵妃是从哪一本书上读来的?”

庄兰台坦然道:“十几年前的旧事,怎么还记得住?许是一些后宫宫人的口口相传吧。”

项铮:“是哪个族的,总能记得吧?”

庄兰台想了想,答说:“景族。”

项铮端杯子的手为之一停。

……景族。

乐无涯是景族,闻人约也是景族。

这会是巧合吗?

项铮大病初愈,精力不济,实在没法往庄兰台的床上蹦跶,又聊了半个时辰的天,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他刚一走,庄兰台便命阿明取走他的坐垫,务必用柚子叶水浸洗三遍,祛除晦气。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刚一回到守仁殿,项铮便令薛介查检旧档,得知十数年前,确实有个景族的宫女在青溪宫中侍奉,后来放出宫去,便杳无音讯,大抵是回了家乡。

庄兰台从她那里听说了这个冷门神明的名字,倒也合情合理。

他又召来鸿胪寺官员,旁敲侧击询问玛宁天母的来历,底下的官员却是一脸茫然,连连告罪。

鸿胪寺的建立,本是为着怀柔远人、彰显国威,对这些异族的文化实在是没有深研的兴趣。

加之,大虞曾与景族交战多年,近来才修好,对于景族的文化,的确不能全盘掌握。

项铮思忖再三,决意派遣人手,亲往景族,寻访查探。

现下乐无涯正在清查王肃手中的长门卫,裘斯年不能去,还得留着他镇住场面。

他得再精心挑选几名办事得力的长门卫,好替他分忧。

……

而在皇上忙着甄选人手时,闻人府内,一名身材高大的人正狼狈地蜷缩在乐无涯面前,脑袋上血迹斑斑。

——那是杨徵使弹子打的。

这人身手和伪装的能力皆是不俗,竟然假充了修葺房顶的雇工,混了进来,趁着上茅厕的功夫,悄然摸向了乐无涯的房舍。

但他运气实在不济,被正在巡逻的杨徵并何青松逮了个正着。

由于闻人府邸近些时日被频繁窥看,还发生了针对闻人约本人的刺杀案件,阖府上下说一句风声鹤唳也不为过,任何人露出一点可疑之处,立下狠手也不为过。

见杨徵甩手就把人打倒了,何青松马上冲了上去,按上腰上佩刀,准备一看情况不好,就再补上两刀。

可在瞧见了他流血不止的后脑勺后,他不由一怔。

说起来,这人论身量,论背影,很有点像那个……傻大个儿啊。

就是那个南亭时期,扣了大人石料,姓“达”的那个……

何青松在心中“那个”了半天,到底没想出他的全名,便将地上的人翻了个面。

……不是他。

但看样貌,是个景族人无疑。

杨徵想把这人直接扔出去府外,何青松却多了个心眼:“不然还是请示下大人,叫大人定夺吧?”

不多时,乐无涯果然传话,带人过去。

此人高鼻深目,眉宇间颇有几分肃穆逼人的英气,即便被五花大绑着,也始终面色冷峻,不见慌张。

乐无涯见到这一个人,便想到了那一个人,嘴角便浮起了浅淡的微笑。

他就知道,大哥舍不得他。

大哥告诉过他,自己有一个替身。

一听说自己被长门卫刺杀,他竟连这个人都派来了,就是担心派遣旁人来,乐无涯不相信此人身份,不便接近。

此人若是细细装扮起来,真能与赫连彻互换身份,以假乱真了。

他窝在铺着火红狐狸皮的太师椅上,托腮端详着他:“你是谁?”

那人扫了一眼他身下垫着的狐皮大袍。

……若是他没看错的话,这狐皮中的一半,都是他陪着主上亲手猎来的。

见他不答,乐无涯轻声道:“不管你是谁,替我传个话吧。”

“第一,我很好。活蹦乱跳,吃好睡好,请他放心。”

“第二,听说赫~连~大人极擅丹青……”

乐无涯像只猫似的蜷在椅上,双脚踩在椅子边缘,垂眼望着底下的男人:“景族有一神明,名唤玛宁天母,能够引渡亡灵,襄助死者,还颇擅炼丹制药,已经在景族流传上百年了,只是一般人不知晓,需得仔细打听,才能知道这位神明的身份。请他为祂作画立传吧。”

那人思索半晌,直起腰来:“可……这位大人,景族并无此神明。”

乐无涯的笑眼狡黠地一眨,波光流转:

“从今日起,便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大哥,约稿,文字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