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神明(三)

乐无涯常常觉得,人的性情,冥冥之中,甚是奇妙。

比如,项铮明明是这天下至尊贵、至幸福之人,一生顺遂无极,却多疑得叫人替他心累。

即便他垂垂老矣,仍是精明。

他求的是长生,绝非短命,更不允许自己被旁人暗算了去。

为此,他不仅令太医院的大夫反复核验丹方,还召来了民间的杏林圣手,叫他们验看丹方。

受了项知节的请托、给乐无涯看病的崔罡平亦在其列。

他这一行甚是秘密,在抵京当日便被薛介请去宫中,吃了两个时辰的茶,才放他出来。

崔罡英不过失踪了短短两个时辰,并不足以勾起上京大部分达官显贵的疑心。

他们一如往常,竞相延请这位名医看病。

崔罡平忙了一圈,才得空来了乐无涯府上。

乐无涯把手递给他:“崔大夫受累。”

崔罡英四下奔波,但怎么也不见瘦,始终是那个胖乎乎、喜洋洋的弥勒佛形象。

他一边为乐无涯号脉,一边道:“比不得闻人大人辛劳。不过大人劳有所得,数年之间从七品御史晋为二品大员,倒也不算枉费心力。”

乐无涯坦率道:“我原就喜欢当官。就像崔大夫喜欢行医一样。干自己喜欢做的事,总是勤谨些。”

崔罡英瞧他一眼。

他见过的官员,往往谦虚万分,说起自己为何当官,都是字字激昂,不是为了君父,就是为了百姓,为了天下苍生。

闻人大人的确坦诚得可爱。

望闻问切完毕,崔罡英又查看了乐无涯腿上的旧伤,得出的结论是,乐无涯把自己宝贝得挺好,身体健康得去爬趟泰山都没问题。

崔罡英收起了脉枕:“您只是略操劳了些,肝火偏旺,饮食起居还需仔细调养。我开个温养的方子,您照常服用便是。”

他顿上一顿,语气中隐有慨叹之意:“不过人体自成天地,贵在阴阳调和。若能饮食有节,起居有常,则元气自足,百病不生,又何必求诸金石草木呢?”

乐无涯笑道:“听起来,崔大夫这趟上京之行,是颇有感悟啊。”

崔罡英一愣。

“往日,崔大夫只会向我打听哪里有好吃的,哪会有这么多的感慨?”

崔罡英:“难为大人还记得崔某这点嗜好。”

说罢,他顿了顿,微叹一声。

他云游四海,除了一个同样爱吃的徒弟,可以说是没有什么朋友。

这些日子,有件事憋在他心里,叫他连饭都吃不香了。

“我就不爱来上京。”崔罡英难得抱怨了一句,“吃食不及益州、南粤的十中之一,麻烦事倒层出不穷。”

乐无涯托着腮,笑盈盈地望着他。

崔罡英苦笑:“这些天来,不止您一个人这么试探我了。”

上京之中,耳目灵通,有心之人比比皆是。

再加上长门卫在王肃的精挑细选和亲自调·教下乱作一团,个个是无利不起早的家伙,目前又正是群龙无首的时候,反被许多官员利用了起来。

因此,崔罡英一来上京,便被宫中请去的事情,知情人为数不少。

乐无涯直言不讳:“请您去给皇上他老人家看诊了?”

“非也。”崔罡英摇头,“是给薛公公看诊。”

这话说给旁人听,他们往往流露出不信的神色,以为他是不肯实言。

但乐无涯显然是信。

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崔罡英觉得他非但信了,且眉宇间都透出了几分轻快,像是个奸计得逞的模样:“那方子,您觉得如何?”

崔罡英也是憋得狠了。

他是飘零客,自有一份江湖性情在。

面前这个人,不仅早早暴露出他是六皇子的党羽,还与他口味相投,不管是在南亭还是桐州,闻人大人推荐的吃食都极对他胃口

再加上崔罡英认为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宫闱秘事,索性言无不尽了:“是好方子。”

乐无涯挑眉:“当真?”

崔罡英正色道:“真的,闻人大人,崔某有几颗脑袋?要是方子真有什么问题,我把这事儿烂到肚子里,带到棺材里,也不会和任何人说起的。崔某敢与你这么说,就敢打包票,那方子至少没毒……”

乐无涯却一语道破了他的心思:“即便无毒,也是有些别的问题吧。不然您何须如此烦恼呢?”

崔罡英惊讶于乐无涯的敏锐。

他虽是医者,但首先是个人。

是人就想活命。

他想了想,强调道:“那的确是张不错的方子。”

“我为薛公公诊了脉。他精血亏虚,用鹿茸、肉桂这类猛药温补一番,本是正理。”

“可结合送来的往日脉案来看……这药不是用给薛公公的。”

崔罡英知道,望闻问切,缺一不可。

然而眼前的“病人”又不是正主,他号来号去,能号出个鬼来?

崔罡英心中有气。

若是普通人家,如此藏着掖着,他马上拂袖而去,头都不带回的。

皇家就算了。

他没那个狗胆。

崔罡英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怕是不配面圣的,可皇上偏偏请他来看药方,可见是觉得宫中太医之语不可尽信。

那话就要说回来了:

宫里太医说没问题,他说有问题?

他几个脑袋啊?

于是,崔罡英假装没看出来这药不是给薛公公用的,说了一大篇漂亮话,拿了一笔赏赐,出宫去也。

只是此事实在有悖医德。

也只有在乐无涯这般不循常理的人面前,他才敢畅所欲言。

乐无涯果然没有对他做出任何点评,只拍拍他的肩:“崔大夫,辛苦了。庆和斋的桂花糕不错,你试过吗?”

“绿豆糕是吃过的,桂花糕倒是第一次。”崔大夫找了个纾解的出口,心胸为之一宽,“这半个月来我都没什么胃口,我那小徒弟号不出我的问题来,连累着他操心,整个人都瘦了不少。我是得买点好的,犒劳犒劳他。”

送走了崔罡英,乐无涯长舒了一口气。

赌命的局,谨慎一些,总没问题。

幸亏项铮还是那个项铮。

乐无涯年少的时候曾想过,为什么项铮是这个样子?

先帝明明给了他足够的信任。

他的兄弟姊妹没有一个有心与他竞争的。

后宫中的娘娘,既没有前朝后宫勾结着给他添堵,也没有互相倾轧刁难,彼此相处还挺和乐。

就连他的儿女在他的重压之下,也没有什么出格的行径。

纵览史册,项铮也算是最幸运的那一批帝王了。

他为何至此?

后来,乐无涯想明白了。

——他太顺了。

若是经过一番拼斗博弈后成功上位的人,纵使多疑,也总有那么几个可以倾心相信的人。

因为在上位的过程中,为了增添自己必胜的把握和筹码,人必得结党,得合作,在磨合中慢慢建立信任。

就像正月十六那天的竹林里,他们五个人坐在一起,吵吵闹闹地吃锅子,无形之间,却也将性命交托给了彼此。

可如项铮这般顺遂的人,全世界都会主动向他投诚,向他靠拢,向他效忠。

围绕在他身边的,貌似全是忠良之臣。

可史书和经验告诉他,人都是有私心的。

所以项铮看谁都有私心,看谁都不可相信。

因为从未失去过什么,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恐惧失去。

因为拥有了一切,他反倒看所有人都像是贼。

所以他的怀疑无孔不入。

但有两个人,在项铮这里成了例外。

据乐无涯所知,项铮真的找来了薛介的侄子。

那孩子年纪还轻,从小挨饿忍饥,小小年纪便得了胃病,黄着一张脸,瘦得像是个小鸡子。

皇上听闻后,垂怜不已,还特意嘱咐薛介送去了不少好东西,还延请大夫,为他诊病。

这是为谁铺路,就很明白了。

根据乐无涯自己新编出来的经书所说,只需移魂之人虔信玛宁天母,玛宁天母便能襄助信徒借其亲属之身,永生于世。

相应的,玛宁天母应受信徒终身奉养。

为此,乐无涯自己还私藏了一个赫连彻亲手雕刻的玛宁天母像。

这是和项铮手里的那两个一起运抵上京的。

他精心地藏在了内室,擎等着项铮哪日疑心病犯了,前来搜检,好稍慰圣心。

由此推断,项铮千挑万选,终于择定了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人:薛介。

他到底不愿孤家寡人地去转世。

他坚信薛介不会背叛他。

因为他许给了他世人都想要的东西:

长生。

这在项铮看来,恐怕是一笔很合算的利益交换。

但比较有意思的是,他的这份多疑,没用在薛介身上,也没用在一个相当关键的人身上。

惠王,项知允。

原因同样简单。

项铮被皇后背叛过,被臣子辜负过,但他的亲人对他都很好。

尤其是儿女,每个人都是无条件捧着他的。

更何况,在项铮的认知里,他近来对项知允特别好。

在这点上,他的脑子和裴鸣岐一样,被所谓的“常识”限制住了。

他对惠王这么好,惠王应该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儿,怎么会诚惶诚恐呢?

思及此,乐无涯长叹了一声:

所以说人真的很……

念头未尽,一个身影挑了帘子,从他的卧房里走了出来。

“崔大夫的话我听到了。”项知节柔声夸奖,“老师照顾自己照顾得很好。”

近来他翻墙翻得愈发得心应手了。

有时乐无涯从都察院下值回来,会发现项知节已经安然地坐在屋里等待他。

自然得仿佛他就是这儿的主人似的。

理由仅仅是,他想念他了。

乐无涯不觉得冒犯,也不觉得项知节为人古怪。

他就喜欢这样因为想他就来见他的人。

——那样一个人,却有这么一个孩子。

心有所感,他突然发问:“小六?”

项知节正在研究崔罡英留下的方子,闻言乖乖抬头:“嗯?”

“我以前想过,若我自幼长在景族,会是何等光景?”

项知节笑道:“若是如此,老师定然是受尽千恩万宠长大的。您智武双全,又野心勃勃,呼延一氏怎会是老师的对手?这样推算,老师必是天生的王族之命了。”

项知节夸他夸得如此毫无保留,叫乐无涯颇为受用。

但他不关心这个。

乐无涯轻声道:“不是。”

“我想,如果没有我,你该怎么办?”

“我从军去啊。”项知节自然道,“若无缘得遇老师,我或许会一直结巴下去。父皇见我不成体统,必不愿留在眼前。庄贵妃娘娘是武将世家,我或许会自请随军到边关历练。”

“到那时,我就到边境去,去见老师。”

乐无涯推了一把他的脑袋:“届时两军对阵,你不怕我一箭射翻了你?”

“怕。”项知节笑,“就看老师肯不肯捡个猎物,回家好好养着了。老师肯捡我,小六就不怕。”

乐无涯没说话。

项知节不记得他小时候曾经落水的事情,

如若他一直是赫连鸦,如若从来没有乐无涯,他连会说话的年纪都活不到。

但乐无涯没有告诉他。

项铮待他够坏了,何必多添烦恼呢?

乐无涯捧着他的脸,轻轻亲了下去。

“好啊。”乐无涯眼睛新月似的弯了起来,“把你一箭射回去,做个新郎官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