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一战(一)

在乐无涯的保驾护航下,项知允的小动作愈发频繁。

上京之中,各方权力错综复杂。

一旦有了动作,就不可能全然保密。

没有人知道为何素性温和、逆来顺受的项知允,在得了皇上青眼后,反倒起了谋篡之心。

然而,但凡能察觉项知允动作的人,都极擅长两件事。

一是权衡利弊。

二是装傻。

惠王得圣心数年,早已是朝野默认的储君。

纵使皇上曾对六皇子有所属意,终究还是择定了项知允。

如今,皇上是确确实实地老了。

当然,若他死死扒着权力不放,这些朝臣们恐怕还会掂量掂量该如何站队。

可皇上自己都决定放权了。

项知允毕竟什么都还没做,不过是联络联络武将,和文臣攀攀交情而已。

昔年皇上坐东宫时,那可是大权独揽,连边地军队都要安插自己的眼线进去的。

惠王爷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他们跑去皇上跟前嚼舌头,就算真让皇上把好不容易择定的接班人废了,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难道换庆王爷上?

……

……

……

对哦。

于是,朝中出现了奇怪的一幕:

首先,许多朝臣们矢志一同,齐心协力地哄着老头,恨不得将天下情势渲染得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其次,朝臣们不仅对项知允的作为佯作不见,对项知节的态度也恭谨周全得很。

主打一个两头下注,绝不吃亏。

项铮做了一辈子的权力中枢,从未做过失势之人,兼之他身边有一个忠心耿耿的太监薛介、一个暂代长门卫指挥使之职、颇擅情报之事的裘斯年、一个他亲手培养出来的马屁精大学士解季同……

因此,在项铮看来,朝中风平浪静,一如往常。

春去,夏至。

项知允主理了祭天、亲耕等种种要事,在朝中威望日盛。

可他并不欢喜。

每一日,他都过得如履薄冰。

时至今日,他都不敢相信玛宁天母真的存在。

可是父皇相信。

不仅相信,他还打算夺取自己这个亲生儿子的躯壳,叫他稀里糊涂地去死。

而皇上把这件本来荒唐的事办得如此郑重其事,让不信鬼神的项知允也恐惧得夜不能寐。

小喜子信了那邪神不过几个月,便死于一剂毒药。

这就是说,自己能活多久,完全取决于项铮的心意。

谁知道项铮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谁知道他是不是命不久矣了,才要捧自己上去?

项知允有意打探项铮的脉案,看他还能活多久,但太医院上下都防得极严,他铩羽而归,心中更是烦闷不堪。

其实,现下项铮并没打算动手。

想要移魂换身,他就得先死一死。

他并不想主动去死。

若能寿终正寝,再顺理成章占据项知允的身躯,方是上策。

可惜项知允对他的计划毫不知晓。

在日夜不绝的催命的恐惧中,端午节到来了。

今年的夏日难熬,从五月初便热得不像话,于是项铮早早带着妃嫔们去西苑避暑了。

项知允开始有了动作。

在这场由他筹备的端午家宴中,一批死士扮作运送贡品的宫人杂役,随着酒、冰、艾草、龙舟等物件,一起进入了西苑。

他四下巡视、布置人手时,见有一批眼生的人正在西苑太盈湖上驾舟往来,便随口问道:“那些是什么人?”

随行的太监介绍道:“惠王爷,这些人都是工部营缮司的,皇上那日要看宫人龙舟竞赛,他们得搭观礼台,还要清理河道。”

项知允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心中念头早飞到了旁的地方:

……到时候,不可要了父皇性命。

万一他死了,直接夺了自己的舍,那该如何是好?

对了,前些日子配给死士们的重甲,届时得让他们穿戴齐整了。

负责守卫皇城的金吾卫们穿的都是轻甲,面对重甲,哪有一抗之力?

转眼间,端午佳节到来了。

今日热得稀奇,烈日灼空,骄阳似火,一眼看去,天地成了白花花的一色。

上京街道活活成了一个巨大的、炼丹的窑窖。

即便是大白天,街道上也是静悄悄的。

今日,乐无涯带着家里种的黄瓜,来都察院上值。

何、杨二位嫂子搭棚种菜的本事一流,今年黄瓜大丰收,根根鲜嫩清脆,滋味甚好。

各位御史很快将黄瓜分抢一空。

有人抖着汗湿的前襟,望着外头蒸笼似的天,哀叹道:“天爷,这是要下火啊。”

另一名姓申的御史擦着满头满脸的汗,附和道:“这鬼天气,除了咱们这些当值的倒霉蛋,还有人出门么?”

乐无涯慢悠悠道:“有啊,种地的、跑买卖的、拉车的,不干活就没个嚼用的。”

申御史:“……”

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是何不食肉糜了点儿,便老实地闭上了嘴。

乐无涯转向许英叡:“察民使那边活干怎么样?中暑的可有数?”

许英叡放下咬了一半的黄瓜,道:“大人,安心吧,昨日送医两个,都救下来了,无甚大碍。”

在这件事上,许英叡是极钦佩乐无涯的。

许英叡素来知道上京的夏日难熬,每年都有苦出身的人中了暑,走着走着,便一头栽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但他仅仅是慨叹两句便罢了。

乐无涯的行动力则堪称一流。

他具折上奏,建议按保甲制划分各自的管辖区域,由生员、乡里老人、退役驿卒和伤老兵丁组成“察民使”,叫他们勤转悠着,监控人口变动、上报治安隐患、搜集社情民意,等等。

担任“察民使”的生员,若表现出色,每年可在廪米饩银之外,在考核上额外加分;老人们则能领取免役牌,免除家庭徭役。

如此一来,不必耗费什么代价,便能组建起一支民间的巡察队。

而秀才们不至于闷头傻读书,对民生民情一无所知;老人们能找点事做,不至于年纪大了,不事生产,在家中受嫌弃,社会秩序亦能为之一清。

项知允虽然不喜乐无涯,但阅罢过后,也知道这是利民之举,便叫乐无涯先试行一段时日。

因此,入夏之后,“察民使”们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将中暑的人就近送到旁边的医馆里,救一人,便能加一分。

当然,若是雇人假装中暑,冒领赏赐,那就等着倒血霉吧。

今年天热得邪门。

可自从天热起来后,上京还没发生过一起中暑亡人的事故。

这正是托了新政之福。

得到许英叡的回答后,乐无涯点点头,打算回去看刑部新送来的案子。

他走出几步,想到了什么,回身问那个讨了个没趣的申御史:“你怕热啊?”

申御史本来就窘迫得很,被乐无涯点了名,立即站起身来,摸着鼻子尖,讪笑着不敢说话。

他身量比其他人丰硕一些,官服已被汗水浸透大半。

显然他是极其怕热的。

乐无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我房里的冰多,过来搬些去。”

话罢,他转身就走。

申御史愣了愣,环视了众人一圈,面上的窘迫一扫而空,乐颠颠地跟了上去。

许英叡不由莞尔。

都察院从来是个严肃谨慎的地方,尤其是王肃在时,自上而下,皆是规矩森严、暮气沉沉。

但自从乐无涯主事后,气氛便和缓松弛了不少。

他喜欢这般光景。

而此时此刻的许英叡,完全不知道乐无涯在想什么,预备做什么。

这一日,乐无涯细心整理好了大理寺和刑部送来的所有案卷,按点下值,并对今日值夜的许英叡嘱咐:“许兄,看好门户。”

许英叡笑道:“大人放心。回家过节去吧。”

……

此时的日头已不算毒烈,家家户户门户洞开,纳凉散热。

街巷之间,箬叶的清香四下浮动。

乐无涯无视了在自家附近打转的暗探,径直回家。

面对迎上来的华容,乐无涯轻声道:“应该就是今天晚上了。”

华容神情一凛,旋即恢复平和,替他解开了官服扣子:“那大人先吃点东西,再换甲吧?”

乐无涯点头:“好。”

他将目光投向了西苑方向。

暑气散去,一群归巢的乌鸦振翅高叫着,向树木蓊郁的西苑一路飞去。

群鸦穿过累累红墙高瓴、亭台水榭。

太盈湖上龙舟竞渡,宫人们喊着号子,摇橹如飞。

最后,自然是项铮押宝的红队夺了魁首。

项铮大悦,赐下了小宴和金银,好讨个彩头。

一只乌鸦停在了新建观礼台的飞檐之上。

它歪着脑袋,纯黑的眼珠缓缓眨动着,白色的眼睑一下下地、自下往上地滑动,欣赏着底下的热闹景象。

成年皇子中,二、四、六、七都在,剩下几小只没有成年的,都坐在母亲身侧,和和乐乐地一起剥着粽子。

庄兰台端坐在妃嫔中的最高位,自顾自地吃喝,仍是一副我不与凡人同尘的仙女姿态。

奚瑛升了位份,终于能名正言顺地坐到胡妃身边了。

她方才押了绿队获胜,输给了胡妃一根宝石簪子,但她并不沮丧,正缠着胡妃,想要她押上的一只翡翠戒指。

胡妃逗她:“我可是赢了,哪有反给输家东西的道理?”

奚瑛环视四周,压低了声音:“小……庆王不爱别的配饰,总戴着个扳指。上次我在庄贵妃那里瞧了一眼,旧得不成样子了。我看姐姐的戒指水头好,样式也大方,本想赢了送他的……”

胡妃笑道:“不怕小七说你偏心呀?”

奚瑛身子一斜,扑到了她身上,撒娇道:“姐姐不说,谁知道啊?”

片刻后,奚瑛把玩着那戒指,喜不自胜。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戒指塞了回来。

胡妃嗔怪道:“不是我说你,刚才谁追着我死乞白赖地要来着?”

奚瑛说:“不能是我送给他呀,皇上又不喜欢我和他往来。辛苦姐姐转交小五,叫他送给小六吧。”

胡妃笑了:“成,改日吧。等哪日小五身子好了,我叫他跑一趟庆王府。”

奚瑛这才发现项知允不在宴上。

她环顾四周:“这宴不是小五办的吗?他怎么了?”

胡妃面上带上了隐隐的担忧:“近来熬心费力的,说是病了,说是怕过了病气给他父皇,正在府中将养。”

奚瑛:“要不要紧呀?”

胡妃想起项知允最近的种种表现,黛眉轻蹙,并不作答。

为何呢?

为何得了心心念念的位置,苦尽甘来之后,反不见他丝毫欢颜?

难道成了储君,有了君临天下的机会,反倒有更多不称心的事情么?

乌鸦将胡妃的叹息听入耳中,举目远眺,只见几个宫人的身影跳入了终点停泊的龙舟上。

他们掀开了船底板。

里面横七竖八地塞满了兵刃。

乌鸦似是察觉到了危险,“呀”地大叫一声,振翅向天际冲去。

项铮被这一声响亮的叫喊震得手晃了一下,杯中的酒液洒出来了少许。

薛介立即持壶,给他续了半杯艾叶酒,顺势弯下腰来,轻声询问:“皇上,今夜还诵经吗?”

“不了。”项铮此时心中极是安乐,“拿丸药来吧。”

他用酒送服了丸药。

不多时,他只觉周身暖意融融,较之往年夏日的畏寒,实在舒泰太多。

项铮很满意这样的日子。

若能延寿百年千年,将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他永远不会觉得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