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一战(三)

若项知允能化身成鸟,俯瞰整个上京局势,便会发现,他精心布置的天罗地网,正从闻人府邸开始,缓缓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口。

可惜他没有这等神通。

他独坐于重兵把守的王府深处。

远处花园飘来的笙歌笑语,像隔着一层浓雾。

他整个人沉在黑暗里,房中只燃着一盏孤灯。

烛火受了风,映在他的眼瞳中,跳动不休。

唯有这样藏身暗处,旁人才看不出他在发抖。

门外有匆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低低的耳语声。

紧接着,来人推门而入。

外间的欢声笑语愈发清晰。

但伴随而来的,是一个坏消息:“王爷,关山营的火器库……没能拿下来。”

项知允仰起脸来。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有慌乱的权利了。

他冷声道:“说清楚。”

关山营的火枪火炮,本来是他们行动的重要倚仗之一。

朝廷对枪炮的管辖极其严格,不像小批的重甲和刀枪,能够暗中运输、提前调拨,只能临阵夺取。

原来的计划是,被买通的监库官会以盘点为名,带着一个小队,连夜对册清点库中火器。

届时火器库门不会闭锁,项知允只需派遣提前安插好的人长驱直入,一举接管便是。

然而……

“王爷,咱们的人到那儿时,库门已落了锁了。”

项知允眼睛也不眨一下:“不必慌张。咱们的行动隐秘,关山营中只有一小撮人晓得咱们的计划。许是营中查得严格,不允许他们连夜盘点,便按规矩锁了门。”

话虽如此,他还是想要争取一把:“今日关山营何人当值?”

“回王爷,是乐家的老二,乐珏。”

项知允沉沉地吐了一口气:“那便罢了。”

他曾想过拉拢乐家的。

但乐家上下和乐千嶂一样,顽固不化,绝不站队,对他的示好全作不见。

君既无心我便休。

项知允用镇定的语调安慰众人:“无妨,没有火枪,我们别的装备一样不缺。”

他顿了顿,又道:“派人盯紧些。咱们不碰,也绝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来人应了声是,犹豫片刻,进言道:“王爷,有炮在手,到底是稳妥些……”

这就是在提议强攻火器库了。

项知允凝眉沉思一阵,道:“先观望观望吧。眼下主力正在向西苑合围,此时强攻火器库,恐会打草惊蛇,两头失据。且看一看情势,若有必要,再攻不迟。”

落锁后的关山营火器库,在明月清辉之下,像是一头沉睡着的猛兽。

营内气氛凝滞,暗处人影绰绰。

就连攻门的圆木,都被悄悄地准备好了。

这个端午夜,全上京最安全、也最危险的地方,便是这里了。

如果局势告急、项知允决意破釜沉舟的话,火器库必然第一个遭袭。

而在与外间一门之隔的火器库内,却有着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关山营把总乐珏,与其兄长关系极好,乐珩常来军中看望他,送些吃食,因此关山营众人对他的到来早已习以为常。

纵使他突然消失,旁人也会以为他是回家去了。

乐珩虽是乐家长子,但因为是个教书的,从来没人把他放在心上。

此时此刻,这位温文尔雅的国子监教师,一人守在了火器库门口,拉了一门炮出来,将炮口对准门口,用蘸水的长柄刷子细心清理着炮膛内的火·药残渣。

清理完毕后,他将火药用推杆捣实,装入弹丸,躬身调节起射角来,确保第一批攻入的人会被一炮轰出去。

调试完毕后,他确认身边的数把火枪都上好了膛,填好了药,库门口撒着的一圈黑火·药足以在瞬间燃成一道火墙,大量的火器架子也被他推到了足够远的地方,不至于因为爆燃的火星而引发爆·炸,这才摆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盘膝坐下,将一只握惯了笔的手搭在了火炮炮身上,轻轻敲击起来。

他到底是乐家长子。

老大得有个老大样儿,才能叫弟弟出去胡闹。

……

与此同时,乐珏俯身纵马,在街道上疾驰,身后跟着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二百多名儿郎。

他已经杀出了一小片重围,握着缰绳的掌心里沾着温热的血。

夜风清凉,夜色也算是一碧如洗。

但他却在这样一个美好的节日夜晚里,为阻止一场宫闱巨变,在上京的街头策马狂奔。

……就像是话本里的故事一样。

他无暇感慨什么,只专心致志地赶向约定好的地方。

很快,乐珏瞧见了两个并辔而立的身影。

是裴鸣岐与……闻人大人。

路口横七竖八地躺着些官兵。

还有些缴械投降的官兵,被缚了双手,跪在地上。

闻人大人一边给空了的箭筒里补充箭矢,一边和裴鸣岐说话。

夜风将二人的对话有一搭没一搭地送入乐珏耳中。

裴鸣岐:“说起来,咱们俩还没一起上过战场呢。”

“是啊。我当时追着狗上的战场。”

“你……你少曲解我的意思!我是说,咱们俩没在一个战场上打过仗!”

“谁让你擅守我擅攻?我就奇了怪了,你明明毛毛躁躁的,怎么有耐心去搞后勤防务?”

裴鸣岐静了静:“你既擅攻……我自然想让你没有后顾之忧,能打得痛快点儿。”

“多谢裴将军厚爱。念着咱们俩的情谊,将来我好歹封你个太师当当。记得管我要啊。”

裴鸣岐又好气又好笑:“八字还没一撇呢,说这干什么!”

“怕你一不小心战死了呗,给你点儿甜头,钓钓我们小裴将军。怎么样,这么多年过去,本事丢没丢?”

“呸,少瞧不起人!”

夜风将话语割得零碎,再加上有答答的马蹄声,一句中只有四五个字能勉强送入乐珏的耳中。

乐珏想,裴少将军什么时候和闻人大人这么熟了?

而乐无涯也看到了急奔而来的乐珏,止住了话头,露出了漂亮的笑容:“乐二哥!”

目睹了这个熟悉得过分的笑颜,乐珏失神了一瞬。

他迅速扯回了自己的神智,径直报道:“闻人大人,我带来了二百二十人!”

他舔了舔被风吹得发干的嘴唇:“……比说好的少了八十个。”

自打升任了关山营把总,他手底下便有了五百来号人。

他答应乐无涯会带三百人来,但精挑细选一番后,他又筛走了一些家中上有老下有小的。

跟着他的二百来个人,年轻,无牵挂,又有野心、有胆魄,都是信得过他、肯跟着他冒这一趟险的。

乐无涯并无责怪之意:“能来就好。”

乐珏生怕自己拖了后腿:“现在咱们有多少人?”

乐无涯拨转马头:“加上裴将军的人,林林总总,七百来号吧。”

乐珏转头去看裴鸣岐。

裴鸣岐明白他的意思,接着二人对话的话头道:“惠王手下,起码有一千两百人在合围西苑,加上后续的增兵……许是得有两千多人。”

乐珏心头一沉。

乐无涯一眼便窥破了他的心思,语调轻松道:“所以啊,乐二哥,哪怕少了百八十个人,差别也不是很大嘛。”

乐珏心中没底:“两千对七百,如何能赢?”

乐无涯神采飞扬道:“错啦!是一千二对一千!西苑里面,还是有金吾卫驻守的嘛。”

乐珏仍是忧心忡忡。

他虽说不像阿狸亲历过战阵,可他是饱读兵书的。

双方皆熟悉京城地形,他们这方怕是占不到什么便宜。

即便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也难以抹平这二百人的人数优势。

且根据情报,对方是全甲在身……

他们没有惠王那么大的权力,没法弄来那么多重甲。

单兵作战,身上护甲的优劣,对战力的影响是决定性的。

况且,他的人是精挑细选过的,难道惠王那边就会选一群酒囊饭袋搞政变?

乐无涯却没有乐珏那许多冗杂的念头。

他望向西苑,想,他得赶紧去那里。

有人在那里等着他。

而自己要去他身边,做他的将、士、相、兵。

乐无涯呼喝一声,扬鞭疾驰而去,纵马的身姿轻俏飘逸,宛若一道流云。

乐珏看得目瞪口呆。

好俊俏的身手!

他早听闻过乐无涯在桐州征伐倭寇的事迹。

可每每与他见面,乐珏都会被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骗过去,只当他是个翩翩文官。

今日亲见他纵马驰骋的英姿,方知何为震撼。

乐珏精神振奋,不再多思多想,打马而上,紧随其后。

……

西苑之外,刀剑林立,寂然无声。

其实,不管是参与政变的,还是来制止政变的,心中皆有着同一个疑问:

好好的,惠王何苦要搞一场玄武门之变?

关键,谁又是那个李建成呢?

但上有命,下不得不从。

于是,所有知情人士都紧张地望着惠王府的方向,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惠王府终于有了动静。

只见数发烟火尖啸着直冲霄汉,在空中灿烂绽放,旋即如星陨落。

这烟花极好,就连在西苑的项铮及众嫔妃皇子都看得分明。

项铮端着酒杯,笑问:“这是何处的烟火?”

但他话音未落,便有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从同样的方向席天动地而来。

桌案仿佛都颤抖了一瞬。

紧接着,是第二声爆炸。

项铮:“……?”

这时,又一个同样的问题萦绕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这什么鬼动静?

最受震动的,莫过于惠王府。

——惠王府的东侧院墙,竟被人生生炸塌了!

东墙之外,按照乐无涯的吩咐办完了事的闻人约头也不回,策马而走。

当年进京赶考时没能用上、被他埋在了京郊山岗上的两枚震天雷,今日不仅重见天日,还派上了大用场。

被震得七荤八素、气血翻涌的项知允,被护卫们七手八脚地护在了身下。

他情知不妙,挣扎出来,大声喊道:“把后院控制起来!尤其是那几个要紧的,不要叫她们走脱了!”

至于后花园,在静默一瞬后,彻底炸开了锅。

蒲侧妃全然吓傻了。

第一枚震天雷,炸烂了她家的院墙。

第二枚,扔进了赏鱼池里,溅起了通天的水柱。

而不多时,竟有一彪全副武装的甲士,径直冲到了宴会之上。

蒲侧妃花容失色:“你——你们是——”

在蒲侧妃一脑袋浆糊时,冲过来的甲士们也是一脑门子官司。

这帮夫人、小姐、公子,本是各有座次、秩序井然的。

这一乱起来,他们一时间竟分不清该抓谁了。

好在,一人认出了呆坐在原地的元夫人,伸手便要去抓她。

斜刺里,杀出了一个元子晋。

他抄起一张百来斤重的石桌,抡圆了膀子,轰然一声,把那个全甲士兵砸倒在地。

那人吭都没吭,上半身便一猛子扎进了地里,再也起不来了。

近距离目睹了这样刺激的场景,一个娇弱的公子哥儿承受不住,眼白一翻,晕了过去。

元子晋不去管那桌子,伸手抢过了此人手中持握的长·枪,一个简单的突刺,生生把一个打算动手的甲士连甲带人捅了个对穿。

没有技巧,全是力气。

元子晋厉声喊道:“娘!快走啊!”

元夫人无言以对,拔腿就跑。

值此危难之际,她悲从中来,欲哭无泪:

完了。

小二这辈子怕是在上京找不着媳妇了。

仲飘萍狡猾地跟在元子晋身后,搀扶了元夫人一把后,还不忘大声呼喝:“有土匪杀进来了!要命的快跑啊!从墙上的缺口出去!!”

有人指路,六神无主的人们顿时有了方向,纷纷涌向被炸出了缺口的院墙。

当然,也有实在胆怯的,索性就近找个安全的地方猫了起来。

甲士们想把这些人质重新掌控起来,已是不易,更何况还有个元子晋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

这些人质,都得活着才能发挥作用。

甲士们不敢对这些官员家眷下杀手,只得将火力集中到了元子晋身上。

就在项知允后院起火、元子晋牵扯着整个惠王府的驻守兵力上蹿下跳时,西苑之内,项铮怔怔地望向惠王府的方向。

一股莫大的恐慌,挟裹着一股呛人的血腥气,从他胸口处一并生发出来。

他喉咙里“咕”地响了一声。

……小五?

你怎么敢?!

可眼下情势,容不得他多想了。

虽然和说好的不大一样,但在接收到惠王府的信号后,西苑内外的叛军,便一齐动起手来。

宫宴骤然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