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武德

死亡逼近时, 天空忽然传来轰鸣,烟花在天边炸开火光。监作愣了下,内心被死亡笼罩的惊惧转变为狂喜。

这是……先前逃走的人发射了求救信号?!

那官兵肯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坚持住!相信再坚持一下, 马上就可以被活捉了!

监作身残志坚, 告诉自己一定要挺住。

他可没有什么视死如归的精神,日常为韩奎效力的手下,都是曾经一些实在纸包不住火,被从禁军里踢出去的人。

韩奎会私下接济这些人,关键时候派他们去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北阳王世子不在京中十余年,大众对他早就没什么印象了,容倦不良于行,宋明知更是一介文弱书生。

几十武人去刺杀他们, 怎么想也不会失误。

愚者一虑必有一失,韩奎这回彻底失算了。

炸开的信号弹下, 赵靖渊一路枭首,宋是知偏好割喉, 两人似乎还不放心对方的德行,互相会在对方击杀的目标上,另外补刀。

“该死。”监作大骂。

秋后问斩,也只有一刀!

赵靖渊已有幕后者人选, 而宋是知就更没有要留活口的意思, 否则会有身份泄密的危机。

杀手一个个倒下。

千钧一发之际, 前方对岸忽然传来马蹄疾驰声,一大队人马正在赶来。容倦用的是军中专用发射救援信号, 哪怕是普通士兵看到,都会外出救援。

来的最快的自然是驻跸宫护卫们。

监作看见他们就像看见亲妈一样:“快来啊,我有话说!”

杀手们确定护卫靠近后, 更是主动扔下兵器:“我们都有话说。”

别灭口。

赶来救援的护卫队长已经准备一场恶战,被这一幕搞得猝不及防。

新型杀手诈骗盘?

护卫队长反而更加小心了。

宋是知那张脸被杀手的血溅满,早在第一时间,他便如鬼魅般飘去赵靖渊身后,用浑厚的内劲发音:“快抓住这些胆敢行刺世子的刺客!”

赵靖渊瞄了他一眼,取出令牌。

护卫队长核对后,立刻行礼:“见过世子!”

趁着他们低头的瞬间,宋是知拎着刀马一样快地跑走了:“世子受伤了,我去请大夫,万不可让这群刺客逃脱。”

赵靖渊眯了眯眼,这主仆俩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跑出几步后,宋是知冷着张脸又回来了,推着容倦的珍珠轮椅重新起跑。

“……”

不多时,远处又有马蹄声靠近,上面的人穿统一玄服,斜挂肩上的绶带随风飘动。

无论是瑟瑟发抖的杀手,还是驻跸宫的护卫们,面对飞奔而来的人马标识,都不由自主加倍紧张起来。

督办司的人来了!

·

五百米外的小山洞,容倦暂时先藏身在那里,哀转久绝——

“我的轮椅啊~”

他有点钱都用来炫装备皮肤了,不知道轮椅有没有被砍坏。

冰凉的山石抵在背上,容倦闭目回忆斗笠男子和宋是知的招式。根据系统的综合判断,这两人的武力值面对杀手是降维打击。

AI分析的结果,99.99%那枚信号弹最后救下的是杀手。

【小容,我得说说你,还是太仁慈了。就担心出意外,浪费了一枚信号弹。】

容倦靠坐着懒得动,吐了三个字:“防互砍。”

一个身份不明,宋是知更不想身份泄露,两人有一定可能性互砍。

斗笠男十分强大,宋是知未必能赢。

当然,双方也有一定概率保守秘密,不过容倦一向觉得赌人性是最无聊的课题。

正说着,山洞外忽然传来响动,容倦依旧一动不动,只是屏住了呼吸,视线盯紧前方。

他让系统做好准备。

哒。

哒哒。

暗淡的视野中,随着节奏的响动,多出一抹碎银般的流光。

进来的竟是一匹马,半昏暗的山洞里,也能看到如山间雪浪的银色毛发,这匹马容倦熟啊!

“银啸!”

作为谢晏昼的战马,银啸很通人性,前蹄刨了两下地,让容倦上来。

他身子骨轻,银啸驮着他如同驮着一团云彩轻松。

一出洞口,容倦就看到山洞边立着一道沉稳的人影。

有银啸在,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他好奇问:“你怎么站外面?”

谢晏昼没回答,视线上下一扫,确定容倦没受伤后,牵马走到平地。

山洞被甩在身后。

容倦很快就想明白他为什么不亲自进去,洞穴内视线不佳,如果外面进来的是人,躲藏的人容易会被吓到。

自己又是个极为谨慎的性子,哪怕听见谢晏昼的声音,也会防止是口技模仿者,不会轻易跑出去。

想不到对方还挺细心的。

附近搜寻的亲卫见他们平安,松了口气,但当看到容倦骑着银啸,又吸了口气。

这马居然让将军以外的人骑了!

谢晏昼做了个手势,亲卫立刻收起胡思乱想,仔细去收拾现场残留痕迹。

谢晏昼飞身上马:“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

容倦:“宋……”

谢晏昼:“有事的只有杀手。”

更多的肯定不适宜在这里说明,他轻抖了一下缰绳,银啸开始奔跑。

马的起伏间,双方身体难免进行不间断的摩擦。

谢晏昼要比容倦健壮很多,银啸在马中体型也偏大,但两人同骑一匹马,社交距离基本为零。

极富侵略感的气息传来,容倦身体有些不自然地扭动了下。

谢晏昼微微一顿。

“别乱动,银啸脾气不好。”他缓声道:“上次不是说很想骑马?”

容倦回忆了下,自己是这么说过,但那只是被皇帝问话时的权宜之计。

他轻抿了下唇,余光瞄了下身后。

谢晏昼掌心不离缰绳,控制着速度,防止银啸撒欢似的跑,导致太过颠簸。

“要再慢点吗?”他问。

容倦喉结稍稍滚动了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先替马平反:“银啸脾气很好。”

谢晏昼想到银啸经常喜欢撞断敌人肋骨,没说话。

这是一道证明题。

容倦忽然清清嗓子,唱:“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他去回府……”

山林间,银啸像是不知道他唱得是毛驴歌,尾巴还摇了一下,很有节奏感。

面对这一人一马的配合,谢晏昼唇角牵扯了下。

·

将军府内,薛韧已经背着药箱在等着。

见他们回来,啧啧看着容倦道:“可以啊。一个刺杀同时惊动督办司,将军府还有驻跸宫,三方军出动,陛下……”

险些来一句陛下也就是这个待遇了,意识到说错话,薛韧及时收口。

他咳嗽一声:“听说你遇刺,伤哪里了?”

容倦:“大腿根。”

“?”

马不是谁都能骑的,容倦现在觉得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

薛韧无语:“你先上榻,我……”

“给他开一瓶舒缓的药膏就行。”谢晏昼瞥过去一眼,打断道。

薛韧随身就带着不少瓶瓶罐罐,留下一瓶后,准备赶回督办司:“那边还等着我用毒刑讯。”

容倦微笑摆手送他离开:“辛苦薛大人了。”

薛韧一走,容倦秒拿起瓶子再三确认,防止对方留错。

薄暮时分,他专注打量时的睫毛被半透明的瓷瓶倒映出小片阴影。

谢晏昼视线稍微在他面上多停留了两秒,说:“现场痕迹很快会被清理完,对外不要声张你见过北阳王世子。”

两人私下见面的事情传到皇帝耳朵,肯定会多想,皇帝可不信什么偶然。

“北阳王世子。”尽管已经有一些不确定的猜测,真正听到后,容倦神情还是有了些许变化。

难怪对方会出手帮自己挡暗器。

容倦对这个沉默寡言又厉害的舅父印象很不错,不过想到自己从轮椅上拔腿就跑的场景,摇头说:“我一定给他留下了刀削斧凿般的记忆。”

“……”谢晏昼习惯了他的用词。

容倦坐下喝了杯茶,温声细语地骂着:“还有我那杀千刀的爹。”

其实压根不用薛韧去刑讯,容倦都想不到第二个可能的幕后主使。

“放眼望去,除了相府,没人再刺杀过我。”

这个理由很地狱了。

“再说了,能想到把我和北阳王世子凑单杀,狗没那智商。”

普通成年狗通常也就是相当于两到三岁的儿童水平。

谢晏昼从来没有宽慰过别人,掌心抬起迟疑一瞬,摸了摸容倦低头间看似郁闷的小脑袋。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谢晏昼口吻间是前所未有的冷冽,可见这次是动了真怒,“右相和给你下毒的郑家女,很快都要还回来。”

落日给屋内镶了一层金边。

容倦神态和日常没什么两样,喝完茶面上常挂倦意。

只在看向天边夕阳时,他才露出两个虎牙尖尖,笑得特别好看又令人脊梁发寒。

“当然要还回来。”容倦转着茶杯,懒洋洋道。

他一般不主动掺和进其他事中,但便宜爹一而再再而三挑战他的底线,当日在马场,对方利用马驹做手脚的时候,更多还是偏向利用马让自己残疾重伤,现在是完全准备要他这条命了。

容倦的耐心彻底告罄。

有心暂时放其一马,对方竟然恩将仇报。

系统想了想,还是站出来。

【难道不是因为你们日常上班时间撞不上?】

容倦笑笑不语。

系统停止私聊了。

按照它的统计概率,每当工作搭子这么笑时,就证明有人要倒大霉了。

·

将军府内重归于平静,府外的波澜还在延续。

北阳王世子在赴京路上遇刺,督办司第一时间赶到抓捕并押解刺客回城,为防漏网之鱼,所有城门临时关闭,一个时辰内进城的人员正被一一严格排查。

督办司作为皇帝亲设的特殊机构,相当于皇帝的耳目,在一些重要事情上,拥有紧急处置的权利。

皇宫内,此刻天色已晚,宫灯已提前亮起。

殿内恭敬站着多名大臣,大督办汇报事态处理结果:“官兵赶到时,大部分死士已服毒自杀,救回来的那个喉咙灼烧,只吐出一个名字便身故。”

容承林和大督办一左一右分列两边站着,闻言目中闪过一抹讥嘲。

他最佩服自己这位政敌的就是这里,天子面前,照旧睁着眼说瞎话。

皇帝缓缓抬眼,“谁?”

大督办:“禁军统领韩奎。”

殿内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皇帝闻言目光似虚落在殿外,倒是不见多少惊讶。从动机上看,倒也只有韩奎有谋杀北阳王世子的嫌疑。

容承林站出列,试图通过言语引导皇帝细查此案,如此便可发现他那好儿子也在现场。

但他语速没大督办快,大督办先一步淡定走出,右相险些被肘开。

“陛下,臣提议先将韩奎收押,不能让他再负责祭天安全工作。”

皇帝现在只关心祭天,闻言果然重点偏移,看向礼部的官员,语气有些迫切:“祭天准备的如何?”

孔大人立刻走出:“七日后便是吉时……”

汇报涉及方方面面,持续了很久,后面大臣开始补充,接下来的话题全都以祭天为主开展,天色渐黑时大臣们才离开皇宫。

其他官员不敢走在大督办和容承林前面,直至出了宫门,才拱拱手,各自坐车架离开。

大督办站在马车旁,并没有立刻上去。

他语气平和,侧过脸道:“容相打得一手好算盘。”

禁军的烂账经不起细查,韩奎迟早保不住,倒不如利用他同时解决赵靖渊和容恒崧,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话不可乱说,大家同朝为官,凡事要讲证据。”容承林不咸不淡回。

证据自然是不可能有的。

韩奎有恃无恐惯了,只要暗示几句,让对方以为有人会为他撑腰善后,就会做出蠢事。

这一点无论是大督办,还是容承林都很清楚。

大督办上了马车,笑道:“希望右相的妻兄也是个讲证据的人。”

直到马车走远,容承林还站在原地。

车夫不敢催促,静候在一旁。

良久,容承林平静的眸底暗藏阴霾,喉间缓缓溢出三个字:“赵靖渊。”

时隔多年再次提到这个名字,仍旧能让他感觉到几分忌惮。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年明明已经是状元郎的自己前去提亲,对方看他的眼神和看路边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夜风掠过宫墙,宽大袖袍下的手指死死攥紧。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有睡好,包括容倦。

确认宋是知和北阳王世子相安无事后,他宽衣上药,谢晏昼暂时离开屋中。

原本磨红的大腿根倒是不疼了,但那种过分渗人的凉意让他实在睡不着。容倦索性坐着被带回来的小珍珠轮椅,缓慢在府中行动,等着药效散去。

夜幕降临,他顺着光亮来到另外一边厢房的别院。

天空一轮明月,地下一盏明灯。光芒辐射在石桌周围,坐在那里的两道身影各自捻子。

顾问正在和宋明知…容倦眯着眼确认了下,是真的宋明知,双方正在对弈。

他的视线旁落,宋氏五子照旧混在奴仆里,其中宋是知易容后面容木讷,完全没有杀人时的冷酷,衣衫上的熏香味遮蔽住血腥味。

容倦坐着轮椅,慢悠悠地从宋氏五子身边经过。

“大人。”宋明知和顾问先后起身行礼。

一位青衫,一位白袍,画面倒是赏心悦目。

顾问:“听闻大人和师兄遇刺,顾某……”

“感到万分庆幸是吗?”容倦说。

庆幸不在场。

顾问笑了笑:“我跑得慢。”

容倦:“未必吧。”

顾问:“以前跑过。”

当时被师父的仇家追杀,他被师兄甩了一条街。

容倦安慰:“长兄如父,让你爹先跑吧。”

“……”

容倦还挺好奇他口中的师父,是什么样的神人。

提到师父,顾问那张精于算计的面庞多了几分轻松:“师父慈爱博学,对待我们就像对待自己的亲子。”

容倦下意识问:“右相也是你的师,对你像是对亲子吗?”

顾问沉默了一下,刚刚遭受过刺杀的容倦也沉默了。

右相对谁都像对敌对分子。

清楚容倦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容承林,顾问道:“大人稍安勿躁,容我和师兄讨论一二,定会有一套完整的方案,让右相先失圣心,再失权力,最终一点点削弱于他。”

容倦身体朝后了些,靠在轮椅背上。

他观望波诡云谲的棋盘走势,忽然伸出细长的手指压住棋盘一角,险些让整个棋盘掉下石桌。

“步步为营最大的弊端在哪里?”

顾问思忖片刻,坦然摇头。

容倦一脸深沉:“在于要走很多步。”

“……”顾问刚想说些什么,眼看容倦在险些掀翻棋盘后,忽而又低眸浅笑,他脊背绷紧,莫名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大人。”

“嘘。”容倦温柔低语:“过两天有惊喜哦。”

“……”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素有猛志,刚健有为,从不受制于预设之局,真乃当世豪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