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锦鲤

行宫殿内被同一片日光笼罩, 随太阳角度偏移的光芒漫过槛窗,内侍的身影无限拉长。

皇帝已经坐了半个时辰的冷板凳。

中途太监进来几次,没有一次带来好消息。别说太子临时居所附近, 就是更远的地方, 都没有发现任何走动的可疑人员。

大家就这么等待。

等待。

再等待。

一干臣子坐得身体僵直,已经有人浑身冒汗,左右微晃,试图让臀部在赐座的椅子上反复横跳。

最煎熬的当属容承林,太医还在为他扎针,受毒素影响头晕目眩。

谢晏昼不轻不淡道:“再等下去,凶手都要洗洗睡了。”

大臣们也向右相投去幽怨的目光。

结果主导意志,包括皇帝在内都已经逐渐丧失耐心, 不愿意再干耗下去。

面对各方和身体上的压力,容承林不见慌乱。

现在最急的绝对不是他, 此案非同小可,督办司若查不出真凶, 必然会被陛下斥责。唯一可惜的是,这次中毒的也有自己,考虑到他和大督办之间的嫌隙,皇帝让大理寺协同调查。

这意味着责任共担, 对督办司造成的影响十分有限。

右相低眼看向浸血的纱布, 第一次提起了对那逆子的几分重视。

若是对方干的, 那还真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甚至都找不到嫌疑人。太子残暴, 别说宫人们,禁卫日常巡逻都避着他。

正想着,大督办忽然在殿外求见。

“参见陛下。”

大督办余光扫到容承林血迹斑斑的衣袖, 被包扎的手伤得很严重,隔着距离还能闻见血腥味。

他若无其事行礼,暗道这赵靖渊下手可真够狠的。

皇帝:“快说!”

“臣已让薛韧赶过来,同其他太医一并严格检查了陛下寝殿及行宫各项物资,确保无虞。”

大督办浸润官场数十年,一句话便打消了皇帝的安危隐患,脸色进一步好转。

先道明帝王最关心的安全问题,他缓缓说起和案件有关的事情。

·

殿内的汇报持续了将近小半个钟头,不少官员们走出来的时候不知天地为何物。

另一边,容倦还在深度睡眠,外面树上的蝉鸣鸟叫都没有唤醒他。

不知过去多久,独特的气味顺着半开的小窗飘进来。

昏睡中的容倦迟钝睁开眼,他鼻尖动了动,爬下床榻,魂不守舍地打开门。

屋外,谢晏昼正束发站在那里,常年持有兵器的手中正提着食盒,让他有了些人间烟火气。

此刻盒盖是敞开的。

内里,素烧鹅散发出迷人的香味,斋菜融入了秋油,糖等特殊料汁,香味俱全,旁边碗里选用草菇口蘑等十八种原料的罗汉斋更是香飘十里。

容倦盯着食盒,喉头可疑一动。

谢晏昼淡然开口:“饭要凉了。”

容倦连忙请这些食材上桌,不对,请谢晏昼进屋。

“好吃。”狠狠咬了一口素烧鹅,他尝出几分肉味的错觉,祭天期间能吃到这个,真是国宴了!

如果每一次起床唤醒都是这种方式,世界上将不存在起床气!

等容倦吃得差不多,谢晏昼才缓缓开口:“今日太子和右相双双遇刺。”

容倦吃东西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

“太子中毒身亡,右相毒素入体,怕是要留下不小的后遗症,”谢晏昼看着他:“除此之外,右相一只手多半要废掉。”

容倦低头慢慢喝了口汤,晦暗不明:“那真是太遗憾了。”

遗憾什么就不知道了。

他缓缓抬眸,短暂的对视间,视线没有丝毫闪躲。

空气中传来闷响,谢晏昼手指在瓷器上轻敲了下。

容倦抿了抿嘴。

谢晏昼神情不变,暗示性地敲了第二下。

容倦短暂沉默了下,在对方愈发深沉的目光中,侧目瞄了眼柜子。

片刻后,柜中原先用来装毒的瓷瓶被谢晏昼震碎成粉末,随风在窗外消失。

——最后能指向容倦的证据,也被毁了。

没有乱扔毒瓶无疑是个很聪明的决定,这么大一桩案件,凶手不可能蠢到把毒药塞在自己房间。即便下令搜查,以皇帝多疑的性格也可以往栽赃陷害的方面引导。

谢晏昼冷峻的神情缓和了些。

至少说明对方做事前经过深思熟虑,而非为了一时意气,直接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始终不问,容倦倒是有些憋不住了:“那个,你怎么知道是我?”

谢晏昼:“马场事件后,你先后带走右相两个智囊”

“七个。”容倦:“一直想凑个十全十美。”

“……”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谢晏昼深深看了他一眼:“京都外遇刺,你却什么都没做。”

一报还一报,依照容恒崧的性格,这一报不会不还。

容倦啧了下,谁家好臣子开口就是江山易改的。

“是我爹先再三挑战我的底线,至于太子,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上午忽然放冷箭射我。”

谢晏昼视线一凝,语气中的温度散去。

“拿箭射你?”

容倦颔首:“他疯了。”

或者说,他想死了。

谢晏昼摇头:“死得不冤,但你不该帮他。”

太子最恐惧被废,有幸身死便永远保全了这个位置。而皇帝有意在祭天后废太子,届时他今日所作所为,就不是毒杀这么安详的死法了。

“你不但帮他保住了死后的名声,还避免太子被幽禁的屈辱。”

经他一分析,容倦才知道自己帮了太子大忙。

“那咋办?我坏心做好事了。”

系统刚结束待机,就听到了逆天对话。

【……】ai真的战胜不了人类。

谢晏昼不便在官舍区域逗留太久,让容倦下次三思而后行。起身离去前,他腰间平安符上的纹饰折射出一抹流光,容倦挑了下眉——上次自己顺便求的平安符,谢晏昼原来一直戴在身上。

【小容。】

系统见容倦心不在焉,叫了两声。

容倦回过神,才发生过凶案,谢晏昼这时应该很忙,为何专门往自己这里跑一趟?言辞间全程也未有质问。

他低头喝了口茶:“该不会是专门来帮我消灭罪证的?”

【还有下药。】

“噗——”容倦被呛住,用帕子捂住嘴低咳,半晌,手指戳着桌面的盘子。

又下补药了?

【是的呢,容儿。】

你也给我闭嘴吧。

容倦将帕子扔到一边:“正好你也醒了,帮忙去探听一下外面的情况。”

一觉睡到现在,案件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走向。

暮色中,定制的轮椅随转动在空气中滑动,系统白色的背影如同一抹流光,晚风吹起他不存在的空气刘海,略微膨胀的身躯圆润孤傲。

“等等。”

容倦伸出两指,轻松捏住糯白的后颈皮:“你哪来的轮椅?”

【系统商城里买的。】这一招还是它跟宿主学的呢!

好用。

“…”

系统读懂容倦的眼神:【你在震惊。】

宿主现在特别震惊会弹出三个点,无语是六个点。

容倦:“……gun。”

某种意义上,系统确实是滚出去的。

它去时不匆匆,回来更不匆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才重新带回情报——结案了。

补了点宵夜的真凶,一时都忘了晕碳带来的困意:“你说什么?”

【今早太子打伤了一名宫人,没多久那宫人就不行了。】

容倦回想起太子用剑射杀自己时衣袍上的血迹:“这和结案有什么关系?”

【太子近来常常无故责打宫人,对方怀恨在心,投毒报复。因为在山间捉毒虫,秘密投毒误了差事,谁料遭太子毒打不治身亡。】

这才是真正的死无对证,所谓的凶手在投毒之后被之后的死者杀死。

容倦张了张口。

【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宫人为什么要给右相下毒?督办司那边给出的理由是该名宫人可能想转移视线,混淆办案方向。】

【至于毒药的来源,下毒的方式,他们都提供了合理的解释。】

容倦吸了口凉气,脑海中过了各种思绪,最后先问:“皇帝是否要处置这名宫人的家人?”

古代的车马很慢,还有时间布置转移。

【无法选中,据说对方相依为命的亲人病故,这也是他走极端的理由。】

空气变得安静。

半晌,容倦才挤出一句话:“我这干爹,确实厉害。”

这么离谱的闭环也能完成。

“没人去质疑吗?”

【你是没看到大理寺听到能结案时的样子,开心的像个孩子。】

其实更多是因为当听到太子丞相同时遇刺,皇帝和大臣们已经震惊到麻木了,后面的一切他们只会觉得:哦,不过如此。

刚吃完饭,立刻睡觉容易积食。

容倦随手把系统重新塞回脑子,略作思忖后,慢悠悠起身朝外走去。

·

太阳西沉,天地间多出一种色彩的滤镜。花园小径来去只有巡逻兵训练有素的脚步声,消息封锁后,很多不知情的官员还在为明天的祭天做筹备。

这美景,无人欣赏。

幸而,容倦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

所以他看到了山,看到了水,一路来到独栋小院,看到了虚弱至极的丞相。

爽了。

床榻上的病弱体此刻摘了官帽,右相正不断咳嗽着,像是几乎要将肺腑咳出来。文人大多瘦弱,单薄的衣服下,骨头都在咳嗽间显得异常突出。

容倦本来该多欣赏一下自己的作品,不过他的视线更多被另外一人吸引。

大督办负手而立,气场看起来两米八。

“干爹。”

大督办侧过脸,看到容倦倒是没有什么神态变化,微微颔首。

旁边的薛韧不能理解,对方到底是怎么做到张口就来。

容倦走过去腹语回答:“叫干爹比行礼方便多了。”

步三:……

内力深厚的大督办瞥过来一眼。

容倦:“你们继续,不用管我,我就是过来看看。”

真的就看看。

好歹也是血缘父子,真要不来,皇帝那边不好交代。

他在看风景,风景也在看他。

右相中毒后短时间内像是消瘦了很多,他颧骨本就高,那双眼睛反而更加锐利,死死盯着容倦的脸。

容倦下意识摸了下脸,莫非黏饭粒了?

大督办视线跟着看了眼,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本就比旁人白几分的侧脸颊上,印有几道不规则的红痕,还带着纹路,显然是在睡觉时压出的,而且压的时间还很长。

这一下午容倦在干什么,不言而喻。

他摇了下头:“右相好好养伤。”

大督办来这里只是走结案前的最后流程,再次核对一下中毒始末。

同时皇帝召薛韧来给右相医手,不想引得圣心猜疑,薛韧也得好好治。

不过他给出的答案和太医一致,经脉断得太厉害,想完全好根本不可能。

“督办…留步。”容承林被人搀扶着坐起来,又是一阵猛咳:“督办不认为太儿戏了吗?转移视线的方法有很多。”

那宫人为什么偏偏冒险给自己下毒?

真正有理由给他下毒的人不多,大督办不会这么做,新的朝堂平衡尚未建立,自己这个时候死了,一定程度上说对他没好处。

剩下的一个……容承林的视线像是要看穿容倦一般。

“同样的问题我已回过陛下。”大督办平静道:“上午去太虚庙,其他官员多少都捐了些功德钱,就右相没有,所以佛祖没有保佑你”

“?”

别说容承林了,容倦差点爆出一句国粹。

这个理由也能被找出来?

大督办转身离开。

容倦也跟着走了出去,他害怕再留下来,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沿途他一路随行,前方大督办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后面的尾巴。

容倦顺势递过去几册话本,微笑道:“您辛苦了,这是福尔摩斯和三国的后续,还有算是神雕侠侣的前传,《射雕》。”

上次谢晏昼提到大督办看了那几本断在逆天处的誊抄本,系统给顾问拓新书时,容倦便请它多出了份劳动力。

这次给对方添了不少工作量,自己还一直在暗处看戏睡觉吃东西,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看到还很新的拓本,大督办那一贯紧抿的嘴唇,稍微松弛了些。

“近日多事,祭天不可再出差错。”

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容倦鹌鹑点头,看上去十分乖巧。

大督办淡淡道:“陪我走走吧。”

太子这边秘不发丧,行宫内看似紧张,整体又仿佛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一只信鸽飞过高大的宫墙,探子在另外一边墙角小心给宫中其他皇子报信,大督办看到却没有管。

夕阳西下,双方身影一前一后。

廊柱下的锦鲤习惯被人投喂,纷纷跳出湖面又落下,其中有几只跳得格外高,堪称奇景。

“鲤鱼跃龙门,仅仅为了多争一口食。”

透过波光闪闪的鱼鳞,大督办似乎在看什么更深沉的东西:“你觉得呢?”

超过一千米的散步都是马拉松,容倦跟走了一路,只觉得腿酸和想吃宵夜。

乍一听到问话,第一反应饿的时候抢东西吃不是很正常?

鱼做错了什么?吃个饭还被人蛐蛐。

他替鱼平反:“纵千万人吾往矣。”

大督办陡然收回低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探头喂鱼的容倦没有发现,如今书也送了,他准备找了个借口回去。

临走前,容倦没忍住,在凭栏前用嫉妒的眼神看着锦鲤:“凭什么?人吃不了的荤腥它能吃。”

蚯蚓对鱼来说可是蛋白质含量充足的水中牛排。

凭什么他只能吃点豆腐类充饥,祭天是看不起人吗?

大督办淡淡道:“宫人早在几天前已经换成了波棱菜和藻叶做的饵料。”

容倦一脸震惊,好变态。

他在惊讶中同手同脚离开,大督办眉峰微微一扬,第一次发现逗小孩还挺有趣的。

目光再次触及湖面时,很快恢复了日常的幽深,大督办指节在凭栏轻轻一扣:

“纵千万人…吾往矣么?”

·

为了消食出门,结果晚上回来,容倦又美美吃了一顿御厨特制的宫廷糕点。

直到快睡觉时,他后知后觉大督办最后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有点古怪。

坚持奉行三不管原则,容倦原地扭了两下算作活动。

“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刚躺下不久,他突然爬起来点灯。

系统被这个大动作吓了一跳:【小容,出啥事了?】

容倦掏出小本子,在篡位嫌疑人一号那里加粗了一下。

系统习惯性运行AI:【目前看右相最多就是结党营私,而且他没有兵权,几乎找不到和历史篡位奸臣重叠的行动轨迹。】

容倦本来也快把容承林从嫌疑人名单挪走了,这会儿却道:

“你有见过命这么硬的吗?”

毒药,毒虫,锈钉子,床下还另外设了机关。

太子都死了,容承林还坚挺着呢。

简直就像是杀不死的天命之子。

系统闻言坐着轮椅出现,难得深沉了些。

【我去,这老登挺能藏的啊。】

【小容,回头我们多观察一下。】

“好。”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幼时遭继母下毒,弱冠年屡遭奸人刺杀,幸得真龙命格庇护,历经千险,仍逢凶化吉,如有神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