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豁然

师太被怼了一番后, 自是不可能再跟上来。

容倦鼻子带路。

他一路用下巴看人,鼻尖朝上,顺着香味找到了斋堂。

两人相对而坐, 赵靖渊付了饭钱, 容倦后背松弛,手随意搭在桌边,以一个拘谨的姿势坐着。

毕竟正常情况下,他两条腿会伸长交叠着坐。

对于这位名义上的舅父,容倦确实不知道说什么。

想起刚提起捐款易主,于是用很平的语调唱:“啊啊啊,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

京都捐款小曲一响,赵靖渊稍一挑眉, 隔壁桌一个陪长辈上香的纨绔下意识就开始摸腰包,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手一抖:“果然是你!容恒崧!”

容倦摆摆手:“称大人。”

官阶就是这时候拿出来显摆的。

谁知昔日的狐朋狗友压根不怕。

太子重病要不行了,都知道皇帝要马上过继幽王世子为皇子。他的家族刚搭上幽王世子这条线, 正是暗暗得意时。

狗友怒气冲冲就要过来,赵靖渊极缓地抬了下眼皮。

看到对方的大刀,又想起容倦夺刀伤人的旧事,刚刚不小心挣脱长辈拉扯, 走到桌边的狗友沉默了下:

“捐多少?”

来京都小半月, 赵靖渊自然听过说书人最近疯讲的几个故事, 基本都是以面前少年郎为主角,宫宴号召捐款也是其中广为流传的一个。

他提起铜壶, 缓缓倒了两杯清水,道:“难为你年纪轻轻,却有恻隐之心。”

旧日狗友不可思议看过来。

大叔, 你瞎啊。

恰在这时,救命的面来了。

“好香。”容倦鼻尖动了动。

眼看容倦被吃食吸引,狗友捂紧钱袋子,瞬间脚底抹油跑了。

容倦佯装没看见,喝了口白水润嗓,开始低头吃面。

一碗素面一清二白,汤底是野菌菇熬制,味道膳食确实不错,只是价格不善,可以和京都有名的酒楼相比。

容倦用汤勺用心打捞,只捞到了半个香菇。

这么贵,其他的用料呢?

“我是过儿啊。”菇菇,你在哪里?

容倦不死心地画圈捕捞,确定没有另外半个香菇。

系统冷不丁从轮椅上抛出百年懒得更新的陈梗:【蓝瘦,香菇。】

容倦手一滑,唯半的香菇掉在了地上。他僵在那里,气出了牙齿尖尖。

“再叫一碗就是。”眼看他和半个香菇置气,赵靖渊淡淡道。

被系统影响,容倦下意识随便接梗:“谁会为了这口醋,包一顿饺子?”

赵靖渊目光一动,再看过来时,眼神似乎比之前多了点东西。

容倦:“我是说,没必要为了半个香菇,再要一碗面。”

谁都没有说话,片刻后,对面将尚未动筷碗中的香菇夹过来。

“你心思倒是细腻,不要和幽王世子走得太近。”

尔后,赵靖渊再未多说一个字。

双方间又回到了开始时过分安静的气氛。

吃个饭,香菇莫名拟人化,零点几秒的功夫,结论自动在容倦脑海生成。

皇帝为了所谓的朝堂平衡,搞了一堆事情。

先是接连提拔了几个和幽王世子交好的家族,就是为了让对方羽翼渐丰。但二皇子在京都多年,根基深厚,幽王世子的下场绝不会好,和其交好的家族,不过是出头鸟。

容倦转念一想,鸟做错了什么?

出头的蚊子吧。

幽王世子不久前还派人想和谢晏昼来个多方联姻计划,被无情否了。

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本质和他也没什么干系。

容倦吃饱后揉了揉肚子,心满意足:“那我先回了。”

赵靖渊微微颔首。

站在文雀寺庙外,看着容倦上了有护卫的马车,他才重新迈开脚步,朝山下走去。

·

府里一阵鸟语花香。

金刚鹦鹉在追着一点点飞,近墨者黑,以前很乖的一只麻雀,硬是和这只鹦鹉学的自己叨开鸟笼,成日乱舞。

一点点主动停在容倦左肩,金刚鹦鹉没有落爪的地方,只能停去右肩。

容倦顶着两只鸟准备将它们送回窝点,路上,正好被宋明知和顾问看到,二人起身行礼。

容倦不可思议,这俩居然还在下棋。

宋明知青衫下始终散发着的书卷气,微笑问说:“大人觉得文雀寺的素面如何?”

对面,顾问暗暗摇头,哪有一朝一夕能拉近的关系。

自己这师兄不知道是不是真被下蛊了,认为对方无所不能。

“有点重。”容倦瞄了眼肩膀,扮做奴仆的宋氏六子之一眼里有活,主动带它们回去。

容倦这才以一个舒服的姿态坐在石凳上,叫来人倒了杯茶。

这可比寺庙的白水好喝多了,容倦直白点出宋明知让他去文雀寺的用意,“上次你不是还主张远离赵靖渊?”

“明面上自是要远离,但亲人间总要走动下。”宋明知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由头,目光清透:“大人和世子相处的怎么样?”

“还行,总共说了不超过十句话。”

顾问看着宋明知挑眉,看吧。

下一秒就听容倦道——

“不过他答应给我花一大笔钱。”

顾问:“……”

需知说话多耗费气血,容倦没具体道明文雀寺内发生的一切,简单提及结果后便折返。

他走的潇洒,徒留顾问诧异坐在原地。

“如何?”宋明知冷不丁问。

顾问死死盯着他:“你究竟意欲何为?”

略微失态,便说明已然感觉到了什么。

宋明知心平气和:“三国里,大家在争什么?”

几名皇子不堪大用,谢晏昼一旦上位,根本无法平衡好文臣武将。非他能力不够,有些事无法以人的意志为主导。

他手下武将受到压迫多年,迟早迎来一个反弹,剩下宗室里的那些还不如现在的几名皇子。

顾问一字一顿:“容恒崧惫懒,无权无势……”

宋明知指尖加重力道,用落子的声音打断:“人是会变的。”

他意味深长道:“师弟,就像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

顾问冷笑:“昨日的你避世,今日的你入世,当然不同。”

宋明知似笑非笑。

顾问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态变化。

低头看着棋盘,他目光几经变化,一句三国里大家在争什么已经揭晓了对方图谋,顾问始终觉得乃天方夜谭。

退一万步,容恒崧压根没这个心,旁人做什么,也是徒劳。

·

容倦并不知道自己的后院满地鸡毛。

回屋路上,他准备顺路找一下谢晏昼,尝试用找到新的捐款渠道一事,让下个周期的药浴减缓些药性。

自己最近身体被迫好了许多,这件事应该可以谈。

除了前院和厢房附近,今天将军府其他地方似乎格外安静,最夸张的是,容倦没在常见地点书房刷出谢晏昼。

他有些不可思议,退后一步,然后探头。

再退后一步,然后探头。

还是没有刷新出来。

一路跟着的陶家兄弟实在没忍住,好奇问:“您在干什么?”

“将军不在府邸内?”

原来是在找将军,陶文道:“明日就是老将军忌日,将军这会儿可能在灵堂。”

话没说完,两人突然齐齐朝后行礼:“将军。”

容倦回过身,看到了正在走近的谢晏昼,后者手中还拿着几封密信,显然是临时有军务要处理。

边塞时常会爆发出各种各样的争端,尽管人在京都,日常需要他处理的事情也不少。

陶家兄弟守在门口,容倦跟着谢晏昼进去固定刷新点。

在看到他眼底隐藏的疲惫,容倦关于药浴的话到嘴边,暂时换成了:“一起喝一杯吗?”

一醉解千愁。

谢晏昼边看信,一边不疾不徐给他复盘当日宫宴回来的路上,某人喝醉酒把这里当自己地盘时的豪言壮语。

酒醒后最怕有人给你回忆做了什么。

容倦随手拿起桌上一张空白宣纸,举白旗。

谢晏昼嘴角小幅度勾了下,下一秒看到信件上说乌戎在贸易路上作乱,再度抿紧。

日暮时的办公区域显出一种压抑。

容倦坐在一边,突然生出同情,临近亲属忌日,还要为公务烦心。

系统突然诈尸。

【啧啧,这么忙,他都没忘了每天给你下药。】

容倦闻言多少是有几分动容,“不然明天我陪你去扫墓吧。”

既然对方先去了灵堂,那忌日当天,很大可能还要亲自去墓地祭祀。

谢晏昼捏着信的手没控制好力道,抬头间那双锐利的眼中泛有明显的惊讶。

容倦被他的过度反应搞懵了。

自己毒杀便宜爹时,也没见对方震惊。

但这份惊讶是实打实的,谢晏昼放下信件,看了他好一会儿。直至原先些许的诧异逐渐被容倦的倒影覆盖,在滚金的夕阳中融化成另一种情绪。

“好。”

许久,在容倦都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谢晏昼的声音低不可闻。

离开书房时,容倦想到什么,勾勾手指秘密将门外的陶家兄弟叫去一边,低语了几句。

·

京都近日泛秋热,翌日去上坟时容倦只穿了很单一的素衣,马车已经在府邸外等着,他一上车就看到了一袭黑衣的谢晏昼。

两人坐在一起,就像索命的黑白双煞。

谢晏昼:“今日韩奎在西市问斩。”

马车不经过西市,但方法总比困难多,容倦让人驾着自己的小宝马车,赶去西市。

那辆珠光宝气的马车驾去哪里,都是靓丽的风景线。

足以告知韩奎:他来过。

至于他们的这辆,出城门后一路向东,中途基本没有停下过。

谢老将军和夫人的墓建在郊外一处青山下,当年老将军重伤,想要回去最后看妻儿一眼,遗憾在此咽气。后来皇帝曾假惺惺提过特许老将军葬在帝王陵寝附近,被谢晏昼找借口拒绝了。

当年若不是皇帝故意几次延误军机,他父亲也不会为了守城被活活耗死。

千里孤坟,来往不见人烟,偶尔有一两声鸟啼。

谢晏昼站在墓碑前,周身弥漫着沉默,如这片天地一般安静。

容倦在地上看到了一些纸钱:“好像有人来过。”

“应该是义父,他和父亲曾是同窗好友。”

谢晏昼忽而摇了摇头:“其实当年义父就曾多次提醒父亲,但父亲心思都在战场上,认为陛下不会拿家国天下开玩笑。”

容倦抿了下唇,其实正常情况下,哪怕皇帝再忌惮臣子,也不会在动荡期做什么。

只能说这父子摊上奇葩了。

在狗皇帝眼里,用一座城池换一位功高震主的臣子性命,竟然是笔合算的买卖。

谢晏昼一向少言,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旁人面前,丝毫没有掩饰对帝王的杀意。

容倦不擅长安慰人,沉默了一下:“你已经做得很好,换做是我,可能早反了。”

什么大局,和他手中的真理说话吧。

附近,常年看守墓地的老兵往山沟沟里走,假装没看到这一对反贼。

谢晏昼闭了闭眼。

其实若不是母亲病逝前,让他发誓不可因私怨导致亡国,陷苍生于水火,或许他早就会失控。

于墓前短暂眺望到山河一角,他最后视线又回落在墓碑上。

“有些账,迟早是要算回来的。”

青山常在,谢晏昼却不欲久留,正要开封带的酒,忽然胳膊被抓住:“不急。”

容倦自始至终没看山水,只关注天气。

眼看头顶那片乌云终于快要远行,他刻意拖延着时间。

四目相对,容倦轻咳一下:“呃,第一次见到不赶我走的长辈,我想多待会儿。”

昨天才在文雀寺吃完闭门羹。

谢晏昼看着坟堆:“这里也是闭着的。”

“……”

不知道坟前有什么吸引对方的地方,但谢晏昼还是多站了会儿。

好半晌,才重新开封酒坛。

他的父母生前都是好酒之人,谢晏昼正在倒酒时,郊外厚重的云来也匆匆散也匆匆,待太阳破开重重迷雾,秋日正午的阳光格外烈。

远处,突然生出一道耀目的彩虹。

容倦散漫的眼神一收,终于等到了:“看,是祥瑞。”

祭天时,狗皇帝看半道彩虹都乐得不行,这可是完整的一道。

一道啊。

谢晏昼目光掠过彩虹,望向了两边的树木。

彩虹挂在参天大树的两端,容倦罕见多说了几句话:“这么吉祥的奇迹彩虹,说明你父母的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你的。”

为了层层分析论证彩虹和吉兆的关系,他索性让系统从库里掉出资料,直接给读了一篇小作文。

“彩虹的定义,嗯,这个跳了,彩虹象征着希望、包容等,同时在文学、LGBTQ中承载着丰富的寓意……”

奇怪的长篇大论不绝于耳,另一边,哪怕远处古树顶层树冠上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再小心,也难逃谢晏昼的眼睛。

“喷壶好像不太行了。”

“哥,用嘴喷行吗?”远处兄弟俩有些着急,陶家兄弟正像是猿猴一样窜动,调整喷壶角度,忙忙碌碌制造人工彩虹。

整个坟周有一种诡异的热闹,哪还有往年的萧瑟寂寥。

谢晏昼没有再关注陶家兄弟,视线缓缓下移,杯中正倒映着容倦的面容。

那双漂亮的瞳仁都像是有了彩虹的形状,格外生动。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居然没舍得将酒倒掉,破坏杯中完美的倒影。

容倦有些说累了后,一直抬头望天欣赏。

美好的东西总是想要多看两眼的,彩虹是真的很漂亮。

他没有注意到,谢晏昼余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时间,倒是比看彩虹要更长久。

今年和往年大不相同,离开前,谢晏昼和看守坟墓的老兵短暂说了会儿话,对方挖出了尘封已久的酒坛,请他们去屋中小坐。

看到谢晏昼这次状态好多了,老兵颇为欣慰,看容倦的眼神很和善:“这位小公子是……”

“他的二十岁男房客。”

便宜爹的名字没一个军人会待见,容倦换了个好听的身份。

谢晏昼:“……”

酒一开坛,容倦很快被吸引,“好香。”

酒的烈性超乎想象,光是闻着他就生了醉意。

在谢晏昼似笑非笑的目光警告下,容倦信誓旦旦拍胸脯,表示只抿一小口,最后真喜提三滴。

习武之人的手稳得可怕,硬是没多倒一滴。

容倦冷笑一声。

但凡有点骨气的人,都不会喝。

谢晏昼忽然问:“对了,你先前说的,LGBTQ,是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常年和乌戎作战,他的语言天赋格外好,居然没有一个跑音。

容倦喉头一动,暗道下次读资料时一定要过脑子。

“呃……”他一口干了三滴,上一秒思考怎么回答才能不教坏古人的时候,下一秒仰面倒下。

原本还一脸欣慰的老兵顿时惊慌到手抖:“他,他是死了么?”

望着砸在自己肩头的脑袋,谢晏昼沉默一瞬,“醉了。”

老兵一愣,哈哈大笑。

两海碗酒洒在地上:“头两杯先敬老将军和夫人,希望他们保佑少将军平平安安。”

话说到一半,突然又顿住。

无纹饰的黑衣,平安符成了唯一的色彩:“这是……”

依照老兵对谢晏昼的了解,绝不会自己求这玩意,通常很亲近的人才会给求平安符。

谢晏昼面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看了眼靠在肩头的脑袋,说:“他求的。他去寺庙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求了一张。”

好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后一句话纯属多余。

老兵张了张口。

这是在炫耀么?

-

京城一片天,各有各的冤。

有人去上坟心情反而像是彩虹,有人在将军府此刻就像是上坟。

终于察觉到自己师兄想干什么的顾问,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难看。

“他真是疯了。”

就算要助人谋朝篡位,对方也要有那个心才行。一个连日常公务都懒得处理的人,纵然有再多聪明才智,自己不愿意使劲,旁人又能如何呢?

偏偏宋明知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觉得容恒崧已经在暗中行动部署。

还说什么那是心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

顾问正是烦躁地走动时,余光突然扫见什么,他面色一僵,脚步定格在屋檐下的阴影中。

前方府邸外,谢晏昼正抱着熟睡的容倦跨过门槛。

醉意让怀中人苍白的脸颊有了虚假的血色,容倦眼皮被阳光刺到,睫毛不舒服地颤了颤。

谢晏昼腾出一只抱人的手遮挡,令光芒无法垂直射下。

揉了揉眼,顾问再三确定没有看错,喉头不禁艰难地动了动。

这绝非是什么正常的动作。

可以背,可以叫醒,甚至可以让车夫来扶人,这样姿势的搂抱,正常士族间绝对不会出现。

谢晏昼他为什么会……

一时间各种思绪在脑海里无限蔓延,很多细节如烟花般层层炸开,又相互串联。顾问没有再看下去,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拔开脚步走离那个地方,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宋明知的院子里,后者正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宋明知处变不惊,等顾问慌神结束才问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什么?”

“包括住进将军府,一切都是一场巨大的阴谋。”仔细想想看,这根本就是反逻辑的,正常人怎么可能选择在家里政敌的府中,还赖着不走。

从古至今,也找不出一个案例。

而对付谢晏昼这样的人,金钱是绝对行不通的。

顾问双手撑在石桌上,死死盯着宋明知:“你说的对。”

聪明人就是当别人语无伦次行为失常的时候,也能大概理解要传达的意思,宋明知稍微理清了点情况,问:“你从哪里看出大人行动了?”

明明不久前,自己这位师弟还在说对方性子惫懒,不足以成事。

顾问:“从他躺在谢晏昼怀里不动开始。”

“……”

作者有话说:

顾问:原来从前是我考虑不周,想的太少了。

小剧场:

顾问:大人,我悟了。

容倦:悟什么?

顾问神秘一笑: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

容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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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的寓意出自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