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众筹

系统不待机的时候, 有模有样分析。

【据观测,谢晏昼和顾问更近点,勉强在一张床……嗯, 船上。】

要相信它升级后的科学和微表情分析。

本来还在认真听系统说话, 在它为自己用船替换了床这个字而沾沾自喜后,容倦就意识到不该相信系统的科学素养。

他毫无感情地勾了勾唇角,赏给口口一个呵呵哒的表情。

大人笑了。

顾问余光扫到后,暗暗点点,说明自己悟了。

谢晏昼见容倦在笑,也稍弯了下嘴角。

茶不宜煮太久。

顾问起身提壶,雪天放晴,三人以茶代酒, 轻轻碰杯,亭中气氛一时格外温馨。

系统:【……】

真的很诡异好嘛。

京城内有关假龙的谣言, 此刻也如同这烧煮正沸的茶水,愈演愈烈。

督办司掌控下, 皇城还好,地方上却如同野草蔓延疯涨。

大梁积弱许久,年初还在和乌戎打仗,年中经历水患等自然灾害。如今这初雪一下, 贫瘠点的地方炭火, 粮食等供应不足, 冻伤冻死者不计其数。

一些灾民在刻意引导下,已经彻底相信自己是受‘天罚’连累。

灾民本就是隐患, 宫中下令严查后,地方官员索性连另一部分没有传谣的灾民也一并处理了。

民间怨声载道,京中粉饰太平, 无人知晓的角落,已经有自发形成几支不成力量的起义军。

一场风雨欲来。

三天上值两天请假的容倦这一日突然被急召入宫,和他一起去的还有孔大人。

冬天的皇宫莫名有一种肃杀的气息,处处噤声。

宫人在前引路,通传前小声飞快说:“陛下传召,似与云鹤真人弟子有关。”

孔大人诧异,居然还有主动递消息的。

容倦:“以前顺嘴帮过。”

上次容倦进宫,这宫人对着他千恩万谢。

容倦才知道之前让长白眉太监给宫人换个好去处,结果对方被调去立政殿处理日常杂物。

恰好不久前长白眉太监义子离奇身亡,那义子仗着他的威势,日常欺凌过不少太监宫女,根本查不出是谁在报复。

后来长白眉太监不知怎么注意到了这名小太监,将其收为义子,调去核心的内侍省。

反正照这宫人的说法,是沾了容倦的光,在挑选义子人选时,长白眉太监才想起自己。

——义父说选厉害的不如选运气好的。

“运气好。”容倦想到这三个字,忍不住磨牙嚯嚯。

咯吱咯吱的磨牙声中,孔大人尚在思考是怎么个嘴法,两人各怀心思,直到通传声由高到低传来,双双被传召入殿。

“叩见陛下,吾皇……”

刚起了个头,皇帝直接不耐烦地摆手免礼:“近来各地寺庙接连出事,查出了不少占田苟合之事。”

“假佛误人!亏朕对他们礼待三分!”

被气中风一事,导致皇帝对佛教的不满上升到顶峰。

话锋一转,皇帝看似大病初愈的脸隐隐透出一丝青紫:“好在有丹药相助。礐渊子近来每逢开炉,皆是奇特景象。他称朕乃是紫薇大帝转世,才能有此等祥瑞,请求朕修建真君观,崇道抑佛,你们如何看?”

孔大人这个官场老狐狸没接前一句话茬,只回后面:“陛下大梁尊佛已久,若改尊道,恐会引发百官们议论。御史台那边怕也会规谏。”

皇帝语气冷淡了些:“所以朕欲召集僧道入宫,文武百官前进行佛道论争。”

跟在孔大人身边摸鱼的容倦,心里咯噔一下。

“……”小嘴巴,闭起来。

再多说一句,把你列祖列宗从皇陵里迁出来哈。

皇帝从来不会看人脸色,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此事便由礼部牵头举办吧,务必不能有任何纰漏。”

咔嚓,容倦又是一磨牙。

你列祖列宗完了。

容倦已经不记得是怎么出宫的,孔大人起初以为是老鼠,快到宫门口时,才发现声源在容倦。

“低声些。”孔大人道。

这都快磨出虎牙了。

“这像话吗?”容倦改为肚子一抽一抽,腹语不知道在咕哝什么,反正骂的很脏:“怎么什么活都是礼部的?”

“可能我们上辈子都杀过人吧。”孔大人觉得自己杀的没容倦多,罪不至此,一时也不免唉声叹气。

马车久侯,孔大人并未立刻上去:“这云鹤真人的弟子,本事可真大。”

他之前就曾断言此人不凡,但也没想到是如此厉害的人物。

佛教前脚出事,道士后脚入京,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不过屁股决定脑袋,显然皇帝没往做局方面考虑,他只在意自己的核心利益。

历史上,礐渊子并非第一个提出皇帝是神仙转世的,但却正中皇帝下怀。人杀了一波又一波,坊间还是谣言四起,皇帝现在急需君权神授为自己正名。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道士的心眼子着实可怕。

孔大人紧皱眉头:“太赶了,陛下竟然如此心急。”

这么短的时间内,礼部要分别和寺院和道观沟通,让双方推举代表参与,工作量相当恐怖。

时值冬日,如何妥善安排好这些人的住处也是个麻烦。

一不留神把人搞病了,他们还得担责。

容倦疲倦地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看似礐渊子是算计得当,他却总觉得对方面对大兴道教并没有太过上心,仿佛就是件顺手的事情。

右相在病中有条不紊搭台,制造假龙说,结果礐渊子气定神闲喊着皇帝是神,先站去上面摘桃子。

再不情愿,他们也得各忙各的。

整整一个下午,容倦忙得脚不沾地,他认真考虑再做一个轮椅,上次那个属实贱卖了。

终于下值时,天早就黑了,容倦连晚膳都没用,趴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半个时辰后,他勉强翻了个身。

“造孽。”累极了,反而还失眠了。

参照以往穿越时长,这次任务应该再过不久便会迎来版本答案,他实在不想把什么定王子加到嫌疑人名单。

谢晏昼会成为最终坐拥天下的那个人吗?

容倦直勾勾盯着床幔。

如果谢晏昼成皇帝,那第一件事是不是会先娶皇后稳定前朝?

窸窣的磨牙声在床柱间响起。

以往执行任务时,他都会避开和历史人物有过多的交集,这次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一圈兜兜转转,交集反而越来越多。

辗转反侧间,系统突然在脑海鸣笛。

【警告!检测出异样烟雾。】

【警告!检测出异样烟雾。】

有刺客?

遇事不决先躺平,嗡嗡的大脑杂音中,容倦选择屏息装晕。

【正在分析烟雾成分。】

【检测到角蛋白等物质,正在进一步分析,解析完毕,无毒,为特质犀角香。】

确定无毒后,容倦花栗鼠似的大口喘气。

无毒的烟有什么好下的?不过他好像在哪里听到过犀角香。

【犀角香自古有能让人与鬼神相通,稳固魂魄的说法。】

容倦神情一变。

“谁?谁居然敢在将军府给我下香?!”

【将军吧。】

好熟悉的对话。

外面还在下雪,容倦懒得动,让系统去看看情况。系统也懒得动,让容倦用弹弓把它射出去。

嗖。

当系统如一颗卤蛋坐着轮椅被弹飞出去时,播报内容进一步详细:【东南角发现余烬,量少,没见到人。】

容倦闻言沉默半晌,才道:“我知道了。”

一宿没睡好,翌日还要早起上值。

雪后空气极好,打开门的瞬间,屋檐上的雪花震动飞落几片。

容倦裹着斗篷搓了个雪球,雪本身的冰凉感,让躁动的心情逐渐宁静下来。

容倦眯眼望天时,通红的指尖倏然收紧。

“口口,我们院子口是不是多了棵树?”

好大一棵树!

容倦走近细瞧,周围都还是新土,确定是连夜移栽而来。

他手贴在树皮上,仔细辨认:“槐树。”

种槐树的意义有很多,有了犀角香的前车之鉴,系统根给出容倦最需要的资料。

【木种藏鬼,从风水上讲,院内种植槐会招阴。不过种的还挺贴心,隔一堵墙。】

槐树根系尤其发达,离房屋太近容易产生问题。

容倦静默一瞬,“谢晏昼该不会觉得我是鬼?想……”

系统刚刚自动切入AI分析,AI自动接入AI帮唱。

【想把我唱给你听。】

“…收。”

【哦。】

【不过小容,他居然把你当鬼?看情况好像还准备养起来。】

容倦站在槐树下,嘶地吸了口凉气。

谢晏昼这么冷静的人,居然也会做出这么幼稚的事情。

少见的犀角香,开荒挪树,光是想想,这一晚上也没闲着,仿佛再晚一秒自己就会消失似的。

他应该觉得好笑的,但嘴角却怎么也勾不起来:

“任务完成那一天,我走了,你说他会不会很伤心?”

除了自己,也没见谢晏昼有过什么朋友,日后他岂不是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系统展现出了机械思维的冷酷。

【他怎么样关我们什么事?】

【小容,重点在于你会不会伤心。】

容倦愣住。

·

上值时,容倦一整个心不在焉。

冬天到了,他开始思考春天的问题。

不过容倦有上班摸鱼的资本。寺院和道观基本都建在山上,礼部官员们各个‘少年老成’,身体快提前步入退休年纪。谢晏昼私下已经安排亲兵帮忙一一通知到,解放了全部门。

哪怕嫉妒容倦一路高升的官吏,都得私下叫好。

所以下午容倦早退,谁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侯申还亲自帮他开门。

昨天躺的太快,容倦本意是要回去好好泡个澡,简单放空一下自己。

谁知庭中小院,周围几棵树默默又被替换成了品种,槐树成片,薛韧竟然也在。

此情此景,系统忽然说:

【谢晏昼没有找对品种,他该种枇杷树。】

【等你走的时候种。】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容倦无视系统发言,看到薛韧,就像是小孩看到要打针的医生。他强忍住拔腿就跑的冲动,咽了下口水:“今天应该不是泡药浴的时间。”

其实薛韧心底里更是觉得莫名其妙,谢晏昼强令自己来给容倦看诊。

瞥见容倦指尖旁有一个小小的倒刺,谢晏昼随便找了个借口:“他手受伤了,你把个脉。”

手受伤为什么要把脉?

薛韧瞄了下容倦,“伤口在哪。”

谢晏昼:“这里。”

薛韧现在想给他脑门把个脉。

但看谢晏昼目光严肃,他也下意识认真起来。

容倦不杀人的时候,乖的像个小白兔似的,进屋后让伸手就伸手,也不多问。

薛韧多把脉了几秒。

谢晏昼坐在另外一边,古文记载毕竟有杜撰色彩,他只用了很少量的犀角香,得确定没有不良影响。

“如何?”

“老毛病,肾虚,气血不足。”薛韧道:“有些余毒没有清干净。”

这些都需要漫长的时间解决,有些丧气的话他没说,清干净不代表五脏六腑可以恢复如初。

天不假年。

更新了一下药方后,薛韧带着对容倦的几分怜悯,背起药箱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屋内安静下来,一段时间内,谁都没有说话。

容倦极少数地做了那个率先打破沉默的人:“其实……”

其实不用做这些,都是无用功。

面对谢晏昼目光深处透出的疲倦和忧心,他不知为何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真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容倦摇头。

谢晏昼忽而靠近他。

距离太近了,容倦想说什么,却发现谢晏昼是垂着眼的。

当他顺着看下去,腰间不知何时多悬挂了一个怀古。红绳缠绕在厚茧的指间,谢晏昼单手利落打了个漂亮的绳结。

怀古类似现代的平安扣,寓意平安和圆满。

至于为什么不是平安符,庙里求来的东西,谢晏昼不确定戴上后会不会更不平安了。

碧绿的玉璧和平安符在极近的距离中,仿佛随着视线交错纠缠在一起般,容倦有些恍惚。

他现在的情绪有些复杂,不知道是被感动了,还是说,本就有的一些异样情绪,如庭中翻新的土,一并破土而出。

唯一肯定的是,除了谢晏昼,不会再有人倾尽心血为自己付出,做这种傻事了。

下一秒,系统突然开始疯狂鸣笛。

【警告,检测到少量低浓度犀角香。】

容倦瞬间回过神,想了想还是选择把话说开了,道:“玉石很好看,但……去把犀角香灭了吧,它于我确实无用。”

谢晏昼并未否认点香一事,却说:“我今日还未点犀角香。”

两人同时看着对方。

还有人在点这香??

-

冬夜里的月亮,和玉一样冰冷通透。

月光下,礐渊子半卧在古柏虬枝间,左腿屈起。他的道袍衣袂微扬,手中的拂尘一端系着银线,连接不远处高墙下的自制熏香仪器。

随着手腕任意转动间,熏香仪器运转工作。这个风向,香刚好能飘去厢房附近。

根据最近得到的消息,这位名为容恒崧的官员,身子骨奇差,一度坐轮椅。

旁人的说法是继母下毒,也不知还有无其他缘由。

比如,倘若真是借尸还魂,是否会魂不附体?

总之,在他探究出所以然之前,无相之人决不能出事。

古卷记录最多的便是犀角香,传言此香对聚魂有奇效。

礐渊子虔诚摇香,另一只手正在研究绘制地动仪。

香雾缭绕,高墙上不知何时突然多出一道身影,很快,另一个脑袋从谢晏昼胳膊下钻了出来,容倦的脸蛋在月下多了几分瓷白,即便没休息好,那双眼睛此刻也依旧拥有着会闪耀别人的美丽——

“嘿,你干啥呢?”

作者有话说:

野史:

恐帝驾鹤去,后与重臣百计留之。

·

注:庭有枇杷树……植也出自《项脊轩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