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套娃

在正式去见容恒燧前, 容倦问步三要来纸墨,独自在一间小屋秘密筹备片刻。

再出来时,面对步三投来的疑问, 他微笑道:“补了会儿觉。”

昨夜几乎就没睡, 为了保持脑袋清醒,有必要补充一下睡眠。

脸上压出的袖纹红痕证明没说谎,步三愣了下,睡觉还怎么筹备?

转而又见容倦将纸张叠好,塞进了衣服里,似乎确实是做了什么工作。

“走吧。”重新朝牢狱走近时,容倦脸上笑容淡了三分。

天空中的阳光被尽数挡在牢固的墙体外,阴影下, 他的气质倒贴近了督办司那些刀尖舔血的人三分。

外部区域看守放行,步三走在甬道最前面介绍情况。

“从抓进来到现在, 容恒燧一个字都不愿意吐露。”

尽管他们看穿了右相一换二的算计,但让一个人在最短, 又不会被诟病屈打成招的情况下,承认他所没有做过的罪状,绝对不容易。

毕竟是右相亲子,审讯的分寸感很重要, 万一搞成屈打成招, 容易被反做文章。类似水滴刑一类容易把人逼疯了, 也是麻烦。

“最麻烦的是,陛下口谕, 容恒燧一旦认罪,要让他去一趟御前。”

审讯手段受到限制,步三头疼不已:“目前还没有上重刑, 仅仅是不让他睡觉。”

不让睡觉?

容倦挑眉,那已经是极刑了。

他和善问:“药物引导呢?”

“如果有能让人言听计从的药,我们早喂给陛,为陛下效忠的右相了。”

容倦佯装没有注意到步三的力挽狂澜,“不需要言听计从。”

他侧过脸:“我想要额外询问一些其他的事情。”

步三不太了解刑讯方面,倒是后面跟过来的一司主事,闻言语气微沉:“薛韧倒是配过一种可以令人神志不清的迷药,但需要彻底击溃对方意志力。”

而且得看点运气,人在混沌不清状态下吐露的会不会是秘密,尚不好说。

容倦笑了,有就是好事。

前方就是关押容恒燧的地方。

通常而言,暗狱深处关着的都是罪大恶极之人,无一能活着走出来。内里砖墙的每一个孔缝,早就血气灌满了。

作为一名官宦子弟,容恒燧此刻却保持着相对的冷静,已经算是相当不错。

凌乱的发丝落在面颊,看清来人后,这张往昔俊逸的面庞积聚着怨毒。

容倦微微一笑,郑婉每次看他也是这副死样子。

“你居然还敢过来?”

容恒燧直到进来后才知道自己被安插了什么罪名,气愤之余还稍微有些庆幸,起码不是父亲所谋泄露,否则就真的没活路了。

脚上带着比常人重一倍的镣铐,显然这也是督办司用来制造精神压力的一种法子。

哐当,哐当。

容恒燧一步步走过来,定定盯着容倦:“你……”

“嘘。”容倦温柔表示无需多说,因为——

“冤枉你的人比谁都知道你是冤枉的。”

容恒燧先是一愣,前一秒的淡定险些破防。

“原来是你在陷害我!”他死死抓住铁栏杆:“你这个畜生,你在离开相府前,是不是故意在自己院子里藏了什么?就等着污蔑我!”

容倦:“举手之劳罢了。”

一司主事和步三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佯装没听到这番对话。

容倦拜托狱卒给自己搬了张椅子,施施然落座,随后半撑着脑袋说:“做个交易吧。”

他另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指节敲了敲木头:“只要你随便爆些我们好父亲的料,我就可以和干爹求情,放了你。”

容倦喜欢让环境来适应自己,经常说一些现代词汇。

他说得情真意切,但傻子才会信。

容恒燧用看真傻子的目光望着这位认贼作父的弟弟,冷冷吐出两个字:“做梦。”

他深知最多坚持三五日,甚至都用不上,自己就能迎来转机。

不管从任何层面考虑,父亲都不会让他一直待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里。

审讯似乎又回到了原地。

步三视线挪动过来。

容倦非但没有着急,反而抚掌赞美他的勇气:“用刑吧。”

简单粗暴到令人发指。

“你!”

容恒燧清楚督办司不敢给自己用重刑,这种有恃无恐还没持续两秒,牢门便被打开,他被拽了出来。

随后,整颗脑袋被狱卒按在水缸里,间隔几秒又被抬起。

来回三次后,容恒燧眼球都有些浑浊了,除了对容倦的恨意,甚至埋怨起自己的母亲。

这么多年都没毒死这个孽障!

骂着自己妈,他攻击着别人的妈。

“听说你娘最近死了,这可能就是你恶事做尽的惩罚——”

后面的话被关在了幽闭暗室的门后。

那是一个完全剥夺感官,除了方寸之地,周围遍布铁刺。进去的人为保安全,不但要刻意保持清醒,还会丧失时感。

先前的谩骂对容倦伤害性为零,手帕掩着鼻子,牢里的味道着实不好闻。

步三忍不住问:“能行吗?”

说是水刑,其实压根够不上,容倦还暗中嘱咐他们下手轻点。

连按头间隔都很大,防止呛水溺亡。至于这暗室,督办司原本也没让容恒燧睡觉,刚刚被这么一气,说不准整个人还更清醒了。

“我甚至觉得他的意志力更强大了。”

容倦随意嗯了下:“杀不死他的,都会让他变得强大。”

“??”

容倦今日格外有耐心,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才让把人提出来。

刚一出不见天日的地方,十五连盏铜灯射过来,容恒燧险些被闪瞎。

“坦白从严,抗拒从死。”

灯光下,容倦披风上拴着的小珍珠光泽闪烁,映衬着他整张脸愈发贵气:“还不说吗?”

神气的样子配合循循善诱的语气:

“…右相日常没有少收贿赂,账目记载或是私下和哪些官员有所往来,随便说出一个,你就不用受苦楚了。”

容恒燧只是用冷嘲的眼神看过去。

如此低俗的手段,他反而产生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优越感。

这再次印证了容恒崧走到今日,不过是靠几分运气。四品官又如何?未来大厦将倾,便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而这傻子还毫不知情坐在这里,只仗着督办司狐假虎威。

放在现代,这叫精神胜利法。

“有本事杀了我。”容恒燧道。

容倦没那个本事,但有本事换种刑罚。

暗室后,一场更极端的禁闭开始——站棺。

督办司的一种特殊刑罚。将棺材直立放在类似沼泽的特殊环境下,人站在其中,身体无法活动,每隔一段时间,棺材便自动地底陷入一寸。

不过在步三看来,也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程度。

棺材上还拴着麻绳,真正的棺刑可是会真埋的。

容倦只让人点了炷香,慢慢估算着时间。

另一边,狭小的空间导致肌肉酸痛了极致。

下沉感让容恒燧囚衣被冷汗浸透,尽管知道容恒崧不敢杀了他,但逼仄环境下的窒息感是真实的。

“他也就这点手段了。”

再坚持一下,父亲那边很快就能采取行动。

背后的木材冷硬无比,容恒燧尽量分散注意力,忽然想起差不多谢晏昼该出征了。

他迫不及待想看到,督办司这群走狗在听到谢晏昼死讯时的表情。

失去军队支持,相当于削去了大督办的左膀右臂。

棺材突然开始急速下沉,容恒燧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空气不断被消耗,当他彻底快要不能呼吸前,棺材又被拉了出来。

棺木被打开,容恒燧脸色胀红,疼痛牵扯的嘴角下,他的目光始终是高傲的。

啧,这位好像真的信了自己的宁死不屈。

容倦站起身,对旁边的步三说:“就像做游戏一样,我的好哥哥,终于一关一关克服了难题,我们该为他喝彩。”

双方隔的距离不远,虚弱降低了容恒燧的听力,并未听清这是在说什么。

直到容倦真正走近。

容家人的五官其实长得很相似,容倦的轮廓更像生母,一张招人的桃花面因为这几份柔软,多出些天真感。

一日来没怎么喝水,容恒燧嘴角渗血,哑声看着容倦:“你果然不敢杀了我。”

“其实我都知道。”容倦眨眨眼,毫无预兆道:“右相联合定王之子,意欲谋反。”

容恒燧挑衅的目光瞬间凝固,身体应激性一抖,像是回到被按头水缸中的冰冷,一瞬尽数浇灭了骨子里的优越感。

作为给大督办办事的心腹,步三等自是知晓叛军和容相勾结一事,并未因此震惊。

容恒燧独自惊了个七零八落。

“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的呼吸都开始变得不自然。

容倦凑近,掩鼻贴近散发些酸臭气息的囚衣,唇瓣一动:“定王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刚故意耍你玩呢。”

他重新站直身体,十五连盏铜灯的光芒下,人矮影子壮。

四目相对,短短几秒间,容恒燧终于反应过来容倦在说什么。

先前过分专注地抵抗刑罚,如今有些精神涣散,他的思维转动速度缓慢不少。

容倦没给他那进水的脑袋瓜,太多反水的机会。

一张信纸展开摊在容恒燧面前:“喏。”

信上右相和定州通信的‘铁证’。

礼部掌握着几乎所有官员的各类手书,包括婚丧嫁娶报备,出行利益文书,祭祀礼仪报备等等。

容倦早就让系统整理在库,关键时候备用。

先前做准备工作时,系统写了一封密信。AI模仿的字迹容承林本人都未必能认出,更何况是容恒燧。

“不可能,”他的喉咙像是嘴唇,干裂生疼。

容恒燧死盯着容倦,“就算有什么,也不是你能拿到的,你早就搬出……”

“哦?是吗?”容倦拍了拍手。

暗道另一边,一道身影逐渐走近。

“还记得他吗?”

陶文领人靠近,来人自面前站定,容恒燧的眼睛先是从迷茫,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了什么,陡然瞪大。

“是你!”

他想起来了!族老借住在府中时,身边跟着的就有这么一人!

来人冷冷道:“公子记性不错。”

容恒燧呼吸急促,脑海中浮现出无数零落的片段。

一切都是一个局!

他们反利用了族老进京,不知用什么说服了对方,竟然秘密安插人手跟着潜入相府,何等毒辣缜密的心思!

府中机密众多,他简直不敢想象,还被拿走了什么。

原本他还诧异容恒崧这个蠢货,怎么想到事先栽赃,背后原来是督办司主导。难怪,督办司敢上门抓人,还能人赃并获!

别说容恒燧,步三和一司主事对视一眼,都分不太清真假了。

偏又在此时,容倦歪了歪脑袋,扯回私怨,“过去你和你母亲耍着我玩,现在我来耍你,好玩吗?”

如果大督办在,可能会有些诧然于容倦总能在完美考卷上,额外增分。

他的目标可不仅仅是让容恒燧认下巫蛊一事。

此人不是个能沉住气的性子,依照容承林的谨慎,万事俱备前,和他说明造反一事的可能性很小。

就算说了,也不会告知千里外的详细信息。

但就连督办司也忽略了一点,阴差阳错,容恒燧在京中已无仕途可言。

容倦也是不久前才想明白,右相的老家在去定州的必经之路上。对方让族老进京,给自己制造麻烦多半只是个幌子,真实目的多半是要给容恒燧安排去路。

右相那么谨慎的人,必然要在叛军内部安插自己的人手。

倘若真是这样,容恒燧应该已经了解一部分叛军的内部信息。

如果能问出来,他好,正在出征的谢晏昼好,大家都好。

戏谑的目光如利刃般刺了过去,偏偏容倦还指着火光对身边人笑言:“烽火戏傻子。”

他发出褒姒般的笑声。

步三配合着笑了。

连一司主事都扯出抹阴暗的笑容,拍了拍手,状似看戏。

容恒燧彻底忍无可忍,双眼猩红扑了过来。

这种失控,容倦从前只在偶像剧里看到过。

果然还是自己太有魅力了,让对方红了眼眶。

这就是魅魔啊。

他想。

系统:【你顶多是梦魇。】

“……”

被狱卒按住后,容恒燧还在发疯。

坚守到最后,有人告诉你坚守了个寂寞,不亚于杀人诛心。

对于面子极为看重的世家子弟,被故意围观看好戏带来的精神羞辱,无异于把他的尊严任意踩踏。

高度紧张了一天的神经彻底崩裂。

“容恒崧,你个竖子,厮养之辈,坏事做尽,不得好死!汝阖家皆遇横祸,子孙断绝……”

容倦从容退回牢房外,侧身对一司主事道:“可以用药了。”

他低声道:“重点询问叛军内的信息。”

说不准会有惊喜。

都开始诅咒全家不得好死,竖子弟弟的庶子哥哥已经被气疯了。

最重要的是,对方潜意识里已经默认他们知道造反一事,那种守口如瓶的警惕感会大幅度降低。

剩下的,就是督办司的事情。

人一旦破防,就很难废墟重建。

容恒燧被拉去另一边,一司主事觉得容倦入错行了,应该来参与刑讯才是。

“可惜纵然他认下谋反,未必有用。”

二皇子春风得意,陛下可不信右相会舍近求远,所以军队出发前,再三强调要带回定王之子。

容倦笑了:“不忘初心。”

“嗯?”

“告诉容恒燧,只要他认下巫蛊一事,我们便不在陛下面前提造反一事,毕竟得到密信的手段也不光彩,容易引发陛下猜忌。”容倦耸肩:“这个蠢货会同意的。”

还有这些人居然没一个记得,真要谋反,自己也会受到牵连。原本他还为此专门准备了一套说辞,结果压根没用上。

容倦摇了摇头,他和右相的关系真是撇得越来越清了。

在凳子上坐了一个多时辰,容倦伸了个懒腰:“真是辛苦的一天呢。”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仁君,常以德化人,囚犯莫不感激涕零,自伏其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