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岳安城。
岳安东接彭城,西连洛都,却并非通往定州最快捷的道路。谢晏昼靠着容倦审问来的消息, 成功避开埋伏最多的一条路线。
随后他果断兵分两路, 一路放缓步伐假意要走伏兵道,吸引敌军注意,另外一路精兵则轻装简行先出发,趁夜偷袭重创敌军。
周围要塞已经封锁,距离夺回陷落的城池,最多也就是这一两日的事情。
此刻谢晏昼正站在桌案前,起笔圈出地图上几个最佳突袭点。
“将军。”
亲兵请示后直接进来。
“何事?”
“督办司秘密差人急送了信件。”
谢晏昼抬起头:“差人?”
岳安城有督办司建立的信鸽归巢点,双方之前已经通过一次信。
“鸽子扛不动吧。”
亲信说着呈上厚厚一沓。
“……”
亲信也是生平头一次看到这种分量的密信, 好奇站在一边。
谢晏昼拆开扫了下,一开始他还皱了下眉头。信中有‘父皇’等特殊用词, 不难猜出是昭荷公主所写,他几乎一目二十行地掠过那些纷杂的信息, 当看到关于沈晚棠欲帮助其分忧解难,另觅‘良缘’时,谢晏昼目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沈安等人一向主和,绝对不会轻易去和百胥撕破脸, 除非——
仅仅片刻, 垂手将信拍在桌案上, 几乎已经有了判断。
好一个沈安!
和公主信件掺杂在一起的,还有督办司的密函, 谢晏昼打开看完,大督办差人私下劫走了沈晚棠秘审,得到了不少信息。
“难怪叛军数量如此之多。”
作战方式也极其野蛮, 攻城后连自己的百姓都屠。
谢晏昼从来没有如此刻般想宰了右相一党,为了赢下这一局,他们居然铤而走险选择通敌。
一旦配合乌戎彻底把婚事大饼掀翻了,和百胥交恶,大梁便会腹背受敌。
亲信尚不知道发生什么,但见谢晏昼此刻的样子,也不敢立刻询问。
过了一会儿,谢晏昼双目微微眯起,“让李邗立刻出发,秘密率人偷袭乌戎几个部落,召回在外打掩护的队伍,今晚出发定州,正面迎敌。”
待自顾不暇,他倒要看看乌戎先兼顾哪一头。
亲信担忧:“陛下若知道我们主动‘挑衅’乌戎,可能会降罪。”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笑。
“不用管。”
短短三个字,亲信隐隐察觉到背后代表的意思,只有一种情况完全不需要担心回去后被治罪。
“是!”
谢晏昼这时发现还有一封信,和先前的信封比,薄如蝉翼。
打开瞬间,他的神色几乎立刻舒缓下来,不但紧蹙的眉头舒展,连嘴角也有了弧度:
沿途小心,务必平安。
短短几个字,谢晏昼目光顺着笔锋勾勒的顺序游走,一时间,视线仿佛越过纸面,望见了远在京城的红衣少年。
信纸平铺在桌面上,像是生怕人看不见似的。
亲信也很上道问:“将军,这鸟是画错了吗?所以又用红笔划掉。”
每一只鸟都画得格外潦草,潦草到鸟的翅膀看上去和鸡翅膀差不多,不知道是不是作画者当时饿了。
这也就罢了,偏偏还被用朱红色的笔墨一分为二,似是一箭穿心,从天空坠落。
容倦得意的千山鸟飞绝之作,在亲卫眼中,只觉得整个画风不忍直视。
寒风吹得营帐烈烈作响,谢晏昼却看得很认真,仿佛是什么旷世名作。
他轻声道:“你不懂。”
书中记载,比翼鸟一翼一目,需两两相并才能飞行。
正如他和容倦,此刻虽被迫天各一方,但终会相逢。
·
不知道有人的阅读理解已经做到天边去,督办司确认朝臣通敌给定州叛军驰援后,容倦罕见半宿未眠,静坐在床边观雪夜思。
他的眼神依旧散漫,只是散的是星星点点的杀意。
临近天明,他轻声道:“皇位该尽快换人了。”
狗改不了联姻。
当今天子骨子里对乌戎保持着息事宁人的态度,谢晏昼收到消息后,大概率会采取先发制人的方式,派军突袭乌戎,从而重新掌握主动权。
一旦皇帝知道,必会震怒阻碍。
虽然目前他需要谢晏昼平乱,不会做什么,可一旦班师回朝……容倦指节在桌上轻点。
下次谢晏昼进皇城,一定要是打进来才安全。
片刻后,容倦拿定了主意。
“口口,我需要你山寨一份先帝传位诏书。”
上次和谢晏昼、顾问亭中小聚时,他那句‘若是宫中真藏着先帝圣旨,就有趣了’可不是随便说的玩笑话。
这个时代,师出有名很重要。
容倦头回体会到礼部的好处,日常诏书格式等等,他现在心里门清。
先皇下过的圣旨,衙署内也有部分存档,系统这个高仿号,一仿一个准。
【你想假传给谁?】
容倦想了想,“只能给我素未谋面的外公。”
定王就算了,不能给他们脸上贴金。
北阳王重病缠身,如今只有赵靖渊一子存活,谋反也需要赵靖渊的接应。
【我理理,先皇传位于北阳王,北阳王传位给赵靖渊,最后谢晏昼扮演赵匡胤的角色,登上皇位。是这个薪火传递吗?】
【如果赵靖渊不传呢?】
容倦:“不会。”
赵靖渊是个聪明人,没有财力和充足兵力,强行上位只会成为臣子的傀儡。
正式藏圣旨前,他们可以提前商讨好这个问题。
而且……容倦叹道:“赵靖渊多半也没有为皇的心思。”
否则在文雀寺,就不会配合自己转移秘宝。
但凡有一点称王之心,赵靖渊当时就该联合带来寺内的禁军,杀了自己独吞财富。
毕竟谁会主动想去当皇帝呢?
之后圣旨如何藏,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在什么场合揭示假圣旨的存在,容倦已有了初步计划。
系统每次和他一起干坏事,心里就很有底:【小容,你是一只好鸟。】
“??”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不做则已,一做就要干票大的。
“……”
【不过你最近为了别人,勤劳了太多回。】
容倦:“人和人之间是相互的。”
譬如他拿到了信,交给督办司,但督办司迄今为止并未用信来在皇帝面前做文章,只是将情报送去给前线。否则昭荷公主可就悬了。皇帝一怒之下避免夜长梦多,八成会立刻将她嫁去百胥。
大督办处理这件事时,多少考虑到了自己的感受。
【不是说懒人乍勤,很容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容倦淡淡道:“作为一只科学产物,别讲玄学。”
系统也这么觉得,封建迷信要不得,并火速把二人群聊改名成了勤劳小马达。
容倦很满意新名字里饱含对他们品质的赞赏,严肃道:“敬你,我难得勤劳一次的伙伴。”
【小容,我也敬你。】
一人一统笑得花枝乱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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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容倦迎来了史上最短的早朝。
朝臣行礼完毕后,长白眉太监依照流程高声宣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工部尚书沈安立刻就要急切出列奏报,他的女儿沈晚棠居然在京城内被人劫走了马车!
简直是骇人听闻。
“启禀陛下……”
还没禀两个字,随着长白眉太监一嗓子喝完,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突然猛吐一口血。
鲜血迸溅在龙袍上,皇帝当场愣住。
群臣皆惊,沈安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吐血吓了一跳。
近身太监率先反应过来:“陛下!”
正殿里的骚乱引来禁军,回过神的臣子已经在争先恐后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皇帝也不知道是被吓住了,还是身体缘故,手脚发软,只盯着那摊污血,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混乱的场景中,戴着同样官帽,穿着相同朝服,身高略逊色一筹的容倦,即便无动于衷,也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他在思考。
从前有人模仿他的脸(容承林),现在还有人模仿他吐血。
【有一说一,小容,应该是先有容承林那张脸。】
容倦不管,谁赢了就该听谁的。
不过从他的视角看别人吐血罢工,还真有些不适应。
太医来后,见此情形也是吓了一跳。
太医们的指挥下,皇帝被搀扶去内殿,百官站在大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个个伸长脖子,迫切想要知道里面的情况。
容倦视线扫过那些看似焦急,私下各自交换眼神的朝臣,不知在想什么。
孔大人吸着凉气说:“陛下前些日子精神还好了很多,怎么会突然吐血呢?”
他咽了下口水,陛下该不会……
不过一看到容倦,他又有信心了。
谁有旁边人吐的多?
容倦全程没有说话,直到偏殿内手忙脚乱的骚动平息一些,长白眉太监匆匆走出宣布退朝,他才缓缓开口:“礐渊子的麻烦要来了。”
…
朝堂的局势随着皇帝这一倒,变得风云莫测。
几位皇子多次试图探望都被阻隔在门外,右相被停职后,成日焦躁不安的二皇子再度活络起来,新册封的皇子更是忙于奔走,企图趁着右相不在,联合一些朝臣,趁机和二皇子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皇帝这一病,近几日的早朝也停了,容倦日常时间空出不少。
大清早,他带着一点点,肩扛金刚鹦鹉,在放满兵器的演武场上,久违坐着轮椅散步。
自言自语的咕哝中,曾经被训练来害人的金刚鹦鹉,不知被触发了什么关键词,突然喊:
“万岁,万岁!”
来送茶的管家吓了一跳。
容倦倒是分外淡定,鸟还小,不懂事,说错话很正常。谢晏昼以前好像提起过,这鸟被训练过喊这几个字。
他现在思绪都在其他事情上,兀自琢磨着:“会是谁下的黑手呢?”
丹药有毒,但礐渊子可不是什么只会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既然敢炼,必定是有把握皇帝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事。
最有可能的莫属大督办。
沈安之女当街消失,如果皇帝没吐血,那现在必然是要追查到底。
皇帝这一倒,别说是高官之女,纵然是公主,都顾及不上。倘若这个时候他还上奏自己女儿失踪,纯属自找麻烦。
还有一部分较低的可能性在于右相。
其人虽不在朝堂,但对方一向谋定而后动,说不定和陷害薛韧事件一样,早早就做了准备。
甚至这个人可能是皇帝自己,他在装病,想要试探一下二皇子等人。
无论是谁做的,礐渊子绝不能出事,容倦想要藏圣旨成功,对方会是很关键的一环。
接过管家递来的茶,容倦说了声谢后道:“帮我把宋明知喊来。”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天未明,宋明知看到清醒状态下的容倦,有点白日撞鬼的感觉了。
在将军府住了这么久,容倦的作息他早已了如指掌,居然会早起晨间散步。
“大人。”和顾问一样,他永远不会失礼。
容倦久违推着轮椅靠近:“可听说了陛下吐血一事?”
宋明知颔首。
他并未顺着话茬问下去,等着容倦往下说。
“我需要你做些谋划,将礐渊子从危局中拉出来,这个过程中,务必加强一下他和我们间的联系,最好能顺便制造些彼此的把柄,共犯才是最可靠的盟友……行动必须要快,陛下迟迟没有处死礐渊子,说明他做了些应对之策。
此人手段诸多,晚点说不定已经自救了……”
容倦抚摸着炸毛的一点点,洋洋洒洒提了一堆要求。
搁一般人,单是听到都要觉得被甲方逼疯,宋明知却连表情都没有变,甚至疏朗的眉宇间已然凝聚沉思。
等两只鸟都不叫了,容倦忽问:“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宋明知点了点头:“若是顾问来办,会先将礐渊子逼至绝境,再让他不得不屈从。”
这个过程中,会有很大的不确定性,说不定反目成仇。
容倦摇头,他只在意结果。
“想想你最特殊的地方。”
仅仅几个呼吸的,原本还有些难以下手的宋明知,似乎想到了某种关窍。
再看容倦那漫不经心的笑容,顿如高山仰止。
宋明知抬手作揖:“谢大人指点。”
他立刻离开去部署计划,容倦被早起的余波侵袭,后知后觉:“我指点他什么了?”
自己只是告知一下,宋氏六子有六个人,所以先前他提出了六七个要求。
小团体分工再干一下,不算过劳。
但总感觉宋明知离开前的那种顿悟怪怪的。
“算了。”
能达成目的就行,下属的小心思不重要。今天容倦还要去礼部想办法调一下先皇下过的圣旨,看看格式字迹什么。
在此之前,先抓紧时间补觉。
连续三日没有早朝,容倦每天都在抽样总结。
第四日,他正式和系统秘密在豪华茅厕单间里,闭门造车假冒圣旨。
当初让谢晏昼修厕真是修对了!
至于为什么在这里,如此重大之事,需掩人耳目。
待容倦重见天日,他前脚迈腿进衙署门,一道身影冲了进来。
容倦吓了一跳。
靠!
差点把他的假圣旨给撞出来。
侯申情绪一上来,无视官阶一口一个贤弟。
“贤弟刚去了哪里?出大事了。”
似乎觉得不太合适,侯申改口:“出好事了,不对,出很多事了……”
容倦无奈打断:“说重点。”
侯申正要张口,孔大人已经说了:“宫中又有贵人有孕。”
还没给容倦反应的时间,侯申张开嘴,孔大人却又先道:“矜嫔有孕。”
“锦嫔有孕。”
“静妃有孕。”
“瑾贵人有孕。”
“晶贵人有孕。”
“昭贵人有孕。”
容倦愣了愣,好半晌,憋出两个字:“谁的?”
整个衙署瞬间安静了。
孔大人吓了一跳,低声道:“当然是陛下的。”
那昭贵人在陛下眼里,一定是个不同的存在,至少封号有独立性。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零点零几秒的时间,容倦脸色罕见变了变,他似乎联系了什么,直接转身道:“我回家一趟。”
侯申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
“妃子有孕,他急着回什么家?”
孔大人:“……”
·
将军府,容倦没有直奔床榻,而是朝宋明知居住的厢房而去。
那速度,管家一度以为他要飞向别人的床。
寒冬腊月,宋明知独自在亭中下棋,捻子琢磨片刻,刚要落下一子,远远看到容倦,放弃棋局站起身来。
容倦走近坐下,直接问:“宫里那大珠小珠落玉盘,和你有关吗?”
宋明知颔首。
“我以大人之名,去和督办司那边沟通过。”
他详述了整个计划:“礐渊子将陛下吐血归结为清理体内污毒,说陛下体内本身就淤着一些陈年毒素。我在这基础上略施小计,督办司的薛韧被放出来后,帮忙配了假孕药,进一步证明陛下现在是个能人。”
容倦眼皮一跳:“皇帝信了?”
“如果不是中毒,为什么过去没有子嗣?”
当然是因为弱精不行啊!
不过显然让皇帝相信中毒,比信自己本来就不行容易多了。
宋明知:“宫中多出多位有孕嫔妃,陛下重新信赖礐渊子。”
一个有了可能会想到是假孕,会细查严查。
但出现这么多,皇帝只会觉得喜从天降,查都查不过来,这次全是他的宠妃,谁都没有私会外男的机会。
容倦表情愈发一言难尽:“那些妃子同意配合?”
宋明知淡笑道:“求之不得。”
妃子比谁都能感觉到,皇帝那身子外强中干恐大限将至,担心被下旨殉葬,能拖一时是一时。
大梁废除生殉已经很久,但先皇去世前,曾让五名宠妃陪葬,谁知道当今这位会不会效仿。
“假孕药时间有限,在被拆穿前,礐渊子会比谁都迫切让陛下……宾天。”
最后两个字说的又轻又缓。
在看向容倦时,宋明知那平静的瞳孔散发着光亮:“若非大人指点,未必能达到如此完美的结果。”
大人让他想想自己的特殊之处。
自己家里人口多。
可利用宫中‘人口优势’,强行对礐渊子施以援手,再强迫他配合演戏,最后大家利益趋同。
宋明知再次鞠躬:“大人高明。”
容倦只是静静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小容,太妙了。】
【他甚至连妃嫔怀孕数量都安排了六个。】
“…”
总之,结果是好的就行,容倦稍微费了点功夫,找回自己的声音:“做的不错,下次争取再稳健些。”
宋明知颔首,看容倦还穿着官袍,纳闷:“大人近日上值次数多了。”
明明礼部最近没什么要务,正常情况下,该告假才是。
容倦随口道:“我忙着伪造圣旨呢。”
“……”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遇事常勉力躬行,从不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