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骇然

破晓时分, 雪地和天空融入同一片灰白。

京畿驻军领队正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锅里溜自己。

他不时伸长脖子看一眼前方的屋宇。

容恒崧病倒前的信件中提到他们要打入敌人内部,具体计划是先帮忙打仗取得谢晏昼好感, 再靠夺回粮草巩固军队信任, 最后给出致命一击。

“打入敌人内部?”是这么打的?

驻军领队有些迷茫。

但信中同样注明:我有自己的节奏。

总结下来:别管。

离京前,陛下的意思是容恒崧收集罪证的过程中,可能会有不当行为,让他们注意留心。

皇帝对每个臣子一视同仁的多疑。

“这个不当,包括荡吗?”

谢晏昼昨日回来后,领队意外发现对方直奔容恒崧住处,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联系京中两人同住一府,而谢晏昼至今未娶亲, 连个通房都没有,摆明了不正常。驻军领队只觉得发现了惊天秘闻。

他倒是并未往容倦和谢晏昼勾结的方面考虑, 前者已经用洛水为誓的实际行动证明儿子比老子还阴,还坏!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 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高升,利用身体做些勾当也不奇怪。

“有其父必有其子。”

当年容承林也是先攀高枝,再一脚踹开,儿子即便不举, 硬生生换了个渠道强攀上了。

迟迟没有等到谢晏昼从容倦屋子里出来, 驻军心思浮动, 暗道这样也好。

再厉害的英雄色令智昏下,也会被套问不少消息。

回京后, 把东西往陛下面前一递,任务也就算完成了。

·

屋内,容倦迎来了醒的最早的一天, 来自腰间的重量让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睁开眼睛的动作伴有片刻迟疑。

咫尺之距,谢晏昼不知已经醒了多久。

他目中担忧之意更甚:“不舒服吗?”

不然怎么会起这么早?

容倦让他心安:“只要睡的时间足够久,就能醒来的足够早。”

很有逻辑,谢晏昼这才放心。

多了一个人在身边,容倦感觉脑子空荡荡的。系统过分有边界感,不知道外出去哪里遛弯。

他坐起来,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睡太久了有种眩晕感。

歪头的时候,发丝如瀑全部散在一边,锦衾滑落在腰下,锁骨线凸出。

谢晏昼突然觉得有些口渴,身体短暂一僵后背对着容倦,开始沉默穿戴起昨日脱下的甲衣。

留意到他似乎在掩饰什么的样子,容倦挑了挑眉。

定力不够啊。

转念一想,自己在骄傲什么?骄傲肾虚吗?

容下惠沉沉叹了口气,下床披上外衫,路过谢晏昼身边时,看他长得又高肌肉又漂亮结实,再度沉沉一叹。

自己这辈子是无缘练成这幅体魄了。

其实他不贪心,不需要八块腹肌,有六块就足够了,新的一年就许这个愿望吧。

谢晏昼此刻目中的温度还没降下来,对上不加掩饰的羡慕,一时好气又好笑。

“可以练些健体的招式,多少能达到一些效果。”

闻鸡起舞吗?

容倦冷笑,他死都不要起的比鸡早。

老祖宗总结出的经验没有错,小别胜新婚,久别重逢双方不但没有生疏,反而在同床共枕一夜后,关系突飞猛进。

哪怕是旁人,也能微妙察觉到环绕在二人间不太一样的气氛。

除非必要,容倦一向懒得装,他对谢晏昼的关心确实超出常人,连系统都看出自己在考虑要不要留下来。

眼下于他而言,让这段关系更近一步,方便自己更清楚地看清内心。

毕竟若是不喜欢的人,过度接触难免会生理性不适。

双方走得这么近,容倦本以为驻军会来询问,后者却莫名上道。今日跑过来,只为谄媚一句:“大人的节奏真好。”

和信里交代的一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容倦:“……”

不会夸可以不要硬夸。

外面路上的碎石和尸体被清理的差不多,已经可以看见在重新修葺房屋的百姓,驻军领队并非专门来说废话,很快喊上人一并加入帮忙。横竖有了谢晏昼通山匪的罪证,他们现在只想赶紧解决这边,然后早日归京领功。

容倦随意找了一处靠着,静静注视正一点点恢复生机的城池。

这些驻军完全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算了,回头再当个事告诉他们吧。

如今定州平叛快要结束,意味着谢晏昼要去叛乱了。

“屠龙勇者终成新龙。”

下一秒,未来的龙来了。

视野范围内出现了两道人影。谢晏昼竟然和礐渊子在一起,一边说话一边正往这边走,除此之外,后面还跟着两名背着药箱的人,疑似大夫。

容倦眯了眯眼,生出些不祥的预感。

不好,好像是冲他来的。

容倦的判断几乎从未出错过,谢晏昼一句‘风大,先进屋,’待容倦刚一坐下,两名大夫便开始轮流给容倦看诊。

配合伸出胳膊,容倦目露一丝费解,依照谢晏昼的性格,可能不会询问自己为什么会大变样,但一定会关注健康问题。

所以请郎中看诊不奇怪

只是为什么要诊这么多次?

第一个大夫诊脉完,道:“无碍。”

第二个大夫上前,诊脉后摸着胡须,缓缓道:“脾胃虚寒。”

轮到礐渊子,他施施然坐下,先十分仔细做脉案。

谢晏昼全程视线锐利紧盯,若非为了容倦身体,他绝对不会让此人靠近一步。

与之相反,礐渊子心情尚佳。

这次离京果然不虚此行,都能替鬼诊脉了。

仔细想想,应该不算是鬼,至少现在人的面相是实心的。

能炼丹者,他自然十分精通药理,认真望闻问切后下了判断:“脉象很虚,身体底子不太行,最好以药浴滋养,不可过度劳累。”

谢晏昼若有所思。

他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最后看着容倦道:“虚寒。”

“……”

‘三堂会审’结束,谢晏昼看着容倦明显清减一点的身体,还是不太放心,听信礐渊子的谗言:“晚上泡药浴吧。”

“!!”

大夫离开后,容倦生无可恋趴桌,正想抗争一二,奈何肚子诚实地开始发出饥饿呐喊。

谢晏昼顺毛撸,好笑且主动道:“我去给你取些吃食。”

彻底走出屋子后,谢晏昼嘴边的笑意渐渐消散。

他看到不远处一道人影正站着,没了先前面对容倦时的好颜色。

屋檐下,礐渊子拢了拢袖子,收好脉案,显然是在此专门等待。

清楚如果不是缺一个临时优质大夫,这人早就会找借口驱逐自己,他语气平和,先说出此行来意。

“定州曾出现凤凰涅槃的异象,小道此行是特来查看的。”

谢晏昼压根不信他的说辞。

埋伏已经设下,定王之子被抓也就是这一两日的事情,如何制造异象骗取民心很快会水落石出。

礐渊子洒然笑道:“将军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

他细说起:“太宗开创王朝基业时,曾出现孔雀齐飞的祥瑞,前朝武帝,更是传说其出生时,紫气东来,伴生有龙骨,是以力大无穷。小道幼年时,曾随师父前往武帝墓,检查一番发现不过是普通人的根骨。”

平静至极下的语气,带着股淡淡对死人的嫌弃。

“后来师父研究过,力气和附着于骨骼的筋肉也有关系。”

似乎意识到有些跑题,礐渊子把话说回来:“十个真龙天子里,五个都会自添异象之说。”

他看着谢晏昼,意味深长:“兵变者更甚。”

谢晏昼听出弦外之音。

礐渊子只差明说于归途中,可人为制造祥瑞。来位不正者,未来继位后最快让民心所向的方式就是通过教派,所以都会寻一两位能用的道士或者僧人,等于形成一种新的同盟关系。

他看事一向理智:“能有征兆,确实是锦上添花。”

言语间肯定了异象的必要性,谢晏昼却没说是谁使用。

礐渊子笑了,预判到这场合作最后会达成。

谢晏昼见状暗暗摇头。

礐渊子的行动力和预测力都属一流,却输在了一点微妙的信息差。

如果他没有离京,亲手去藏假圣旨观摩到其中内容,就会生出另外一种结论。那今日,他便会去找容倦谈,而非自己。

谢晏昼同样离京了一段时间,督办司的传讯内容十分有限,基本没有提到过礐渊子。

此人是否值得合作还需要缜密的判断。

“我会考虑。”他道。

·

榕城物资紧张,午饭是简单的一菜一粥。

容倦病体初愈,清淡的食物正符合他的胃口。

可惜饭后不足小半个时辰,很快就看到了倒胃口的东西:药浴。

谢晏昼失笑道:“我已经另外找几名大夫确认过,药浴调配没问题,就先泡一日。”

容倦秉持着能逃一时是一时的原则:“晚上再……”

谢晏昼掐灭了他的幻想:“炭火不足,太晚容易着凉。”

双方不知何时距离很近。

一点都不冷,甚至有些热。

昨夜才见过谢晏昼穿薄甲,如今看到冷硬的甲胄,容倦几乎都能想象出这幅冷铠下包裹着怎样的身材。

宽肩劲腰,肌肉匀称,蕴藏着十足的爆发力。

容倦视线微微偏移,一时间有些口渴。正要去取水,忽然注意到谢晏昼手背有一块淤青。

行军作战,出现淤血碰撞是常态,他顿时腰杆挺直了,拿出了当时秘密给对方下药的气势:“要补一起补。”

世界上没有感同身受,除非你也泡过药浴。

【小容,为什么要奖励他?】

太过放松不是好事,经系统跳出来提醒,容倦意识到刚刚说话没过脑子。

他立刻作出补救。

-口口,你出去。

系统:【??】

这就是你的补救措施吗?

容倦思考一番,认定反正泡药浴都是痛,为何不痛并快乐着?

食色性也,他的视线重新挪动到谢晏昼身上,与其一直脑补衣服下的身材,不如亲眼看看。

现代人在情事上观念要开放很多。

从前工作太忙,闲下来的时候容倦只想宅在家里。世上不存在主动敲门的爱情,同事全是团子,更不存在办公室恋情的可能。

容倦就这么一直单着到了现在,他很好奇,世人口中的食髓知味,究竟是什么感觉。

此次回去就要造反,谁知道过程中会不会出现意外,那还不如奉行及时行乐。

昨晚环在腰间的温度似乎还在,容倦直勾勾看着谢晏昼,心思都写在脸上。

除了一开始说错话的羞窘,那种直白让他连呼吸都像是一把钩子,令人神魂颠倒。

系统不得不出来扫兴。

【小容,先等等,我怎么出去?直接关机的话,万一有刺客突然袭击怎么办?】

若是走出去,不就被发现了吗?

从脑后,想办法隐身。

【?】

容倦给它创造机会,朝前一步靠近,贴近健硕的身躯。

双方间近无可近。

谢晏昼被蛊惑到,手先理智一步贴紧面前人的腰线,呼吸纠缠的瞬间,他的瞳孔微微缩紧。

【欧克!他眼睛变小了,我行动了。】

心仪的人在怀,谢晏昼似乎没有注意到脚下快速掠过一团白色的马赛克。

容倦看见了:“……”

好一招掩耳盗铃。

打了马赛克只会显得更恐怖了好吗!

没太多时间操心系统,不太丰盈的阳光被厚重的窗纸过滤,屋内的能见度一般。

容倦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进药桶,疑似被抱起放入。

水满则溢,狭窄的木桶空间有限,桶内流出一些褐色的药水,两人只穿着薄衫。

容倦的呼吸较平日有些急促,胸膛不断起伏。

他能清楚看到揽住自己腰身的胳膊青筋微微凸起,几乎是同一时间,谢晏昼低下头。

容倦吓了一跳。

如此香艳的场景中,谢晏昼却先埋首在胸前,听着那里的心跳,比从前似乎要坚强有力很多。

一下又一下,预示鲜活的生命力地跳动,让人前所未有的安心。

两人突然安静下来。

水汽缭绕,缱绻旖旎,胸前散发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容倦能清楚感知到那份担忧。

时至今日,谢晏昼竟然还在恐惧于自己会消失不见。

不知道是不是药浴里,心容易被泡软。

再回过神来,他已然低声作出承诺:“我会尽量长命百岁。”

谢晏昼抬起头,水波晃动出涟漪。

他迟迟没有说话,许久,垂下的目光柔和无比:“我会一直陪着你。”

意有所指的暗示,就像在说生死不离,让容倦彻底软下身子。

他几乎是完全靠在了木桶上。

对他而言,能躺着不动就是最高级别的享受,没有着力点,便攀着谢晏昼的脖子。

两个互相喜欢的人面对面坐在浴桶里,抬眼就能看到对方湿身的样子。

不知道是药浴的辛辣,还是另一个人皮肤摩擦带来的颤栗感,虚寒的身体终于有了反应。

谢晏昼从胸口埋首在容倦颈间,于浓密的发丝间留下淡淡的吻痕。

这具身体近来清减了很多,谢晏昼抱着他的胳膊根本不敢太用力,低语在耳畔:

“多吃点,这么几两肉的身子骨,以后怎么坐稳龙椅?”

容倦起初没有反应过来。

逐渐被欲望塞满的眸子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又一个吻落下时,他恍惚间感觉到了不对。

等等。

谢晏昼刚刚说了什么?

颈间的湿意带来一些痒的感觉,容倦能处理各种复杂事情的大脑经历了短暂的CPU卡顿,终于彻底走完一个反射弧。

他猛地站起身,水花四溅。

“龙椅?!!!!”

什么龙,什么椅,谁的龙椅!

一瞬间,睁圆的双目中,容倦肉眼可见地当场枯萎了。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酒后,曾悲言少时识人不清。

·

容倦:一款很聪明但登基前没看准过一个人的咸鱼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