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达成默契

大宁朝虽重农抑商,但却不限制百姓做买卖,因此很多农户也会趁着不农忙的时候做些小生意补贴家用。

城里人就爱吃口新鲜的,因此农户们在家里攒一段时间的鸡蛋野菜,或者山上打来的野兔,河里捕的鱼,都会拿到城里卖。

不过京城中贵人多,越往城里去,便越富贵。

怕冲撞了这些贵人,所以农户们卖东西也都不敢往城里去,就只敢在靠近城门不远的地段摆摊。

统治者们也不在意,便没有人催赶。

城东的百姓们不如城西那般富贵,知道农户们手里的东西便宜,便总来这城门口碰运气。

于是久而久之,这临近城门的一段神武大街便热闹起来,每日里都有人来买卖东西。

成宗在位时,便有下官上奏,提议在这段大街两侧搭上棚子,专门支起小摊给农户们用,这样也算体恤百姓。

能博取名声的事,成宗自是允了。

到了如今,这段临近城门的神武大街已经成了百姓口中的“便民街”,每日从早上城门开启,到傍晚城门关闭之前,都是人头攒动。

此刻这些身着甲胄的官兵们忽然冲进来,沿街两侧的商户以及百姓都忙后退出去一段距离才跪下,头都不敢抬。

他们都习惯了。

这京城中权贵众多,时不时就会来这么一遭。

若是遇上心肠好些的,便是快速通过了事,若是碰上脾气不好的,那便慢悠悠走着,但凡有谁不长眼不小心冲撞了,那便少不了一场灾祸。

今日他们遇上的剑南王殿下,就是那慢悠悠的。

当那些官兵们站到大街两侧后不久,便有一队车马通过城门,踏上神武大街。

那一行车马缓缓行进,走在最前面的那辆马车端的是富贵华丽。

车窗帘子被一只手缓缓掀起,面容有些阴柔的少年偏头向外看去。

百姓们身着粗布麻衣跪于街旁,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守在路边的官兵们也差不离,垂着眼,无谁敢直视马车。

百里海冷眼瞧着便觉无趣,正打算放下车帘,却忽然见着一少年抬起头,一双澄澈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马车。

大宁朝男子二十岁加冠,便可束发,但在此之前披头散发的也不方便,于是少年们一般都会梳起高高的马尾,或如同姑娘们一般,梳个长长的辫子。

眼下这小少年便梳着马尾,虽皮肤较贵人少爷们黑一些,但年纪小,那点粗糙便平添了一股野趣,端的是一副鬼精灵怪的模样。

四目相对,那小少年登时脸色一白,忙低下头,好似受惊的小鹿。

百里海放下车帘。

下一刻,车内便传来一道小太监的声音:“停车。”

赶车的侍卫当即拉了缰绳,停下车马。

他下了车摆好小凳,反手掀起车帘。

一身着暗色宫装的小太监先下了车,而后便又转身朝车厢内递出手。

手腕被一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太监眼角瞥见一抹金色的衣摆,手腕很快被松开,他垂着眼,跟着那衣摆的主人缓步向前,一路行至街边一小摊前才停下。

百里海伸手从摊案上拿起一朵手工绢花,是朵精致的红色海棠。

他的视线从绢花之上移开,看向摊案后跪在地上的两人。

一身着暗色裙装的女子,三十左右年纪,她身侧跪着的,便是方才那小少年,瞧着也就十岁上下。

百里海摩挲着绢花,几息后,便又转身上了马车。

小太监从腰间拿出荷包,取出一锭银子置于摊案上,便也跟着离开。

车马重新动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守在街上的那些侍卫才全部离开,跪的腿都麻了的百姓们这才慢慢动起来。

“方才那位便是剑南王殿下吧,果真气度非凡。”

“说的好像你瞧见了似的。”

“那殿下都下了车,我怎么就瞧不见了?”

“对啊,我记着方才那位殿下是去了那头刘氏的绢花摊子。”

“你们快看,是银子!”有人眼尖地瞥见绢花摊案上的银子,“殿下竟给了她银子!”

刘氏方才被吓坏了,如今直接腿软在地上,还要一旁的小儿子扶着才没晕死过去。

她脸色惨白地捂着心口,嘴里喃喃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不是冲撞了贵人就好。

“娘。”扶着他的小少年瞧见了那银子,忙道:“娘你快看,是银子。”

刘氏这才稍稍缓过来,被一旁摊子上热心的大娘扶着起身。

她伸手从摊案上拿过银子,沉甸甸的重量,形如小舟,这少说也有五两,她们家一年到头也存不下这些钱。

她心中惊疑不定,忙打眼在案上一瞧,便见那仅剩的一只海棠绢花没了。

“是贵人买下了我的绢花!”刘氏几乎喜极而泣。

她忙拉着儿子跪下,朝着那车马远去的方向磕头:“多谢殿下赏,殿下心善!”

围观的摊贩和百姓们俱是羡慕酸涩,怎么他们就没这么好的运气?

不少人都注意着那刘氏揣进怀里的银锭子,可他们也不敢打那主意,贵人赏的银钱,他们就是有命偷抢,也没命花。

刘氏知道没人敢惦记,但这么多钱揣着心里也不安,便直接收了摊,领着儿子就出了城。

她们得快些回家,这钱还是交给公爹婆婆管着好些。

她男人在家中排行老二,上头有大哥,下头有小弟,他便成了最不受重视的那个,亏得刘氏自己有绢花手艺补贴家用,婆婆才对她有好颜色。

若是她今日将这银锭子拿回去,怕是今后在家里也能抬头挺胸。

小少年看着刘氏欢喜的样子,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敢说自己与那贵人对上视线的事。

应该没事吧?

大家都说那剑南王是好人,还帮着河西郡的百姓们修堤坝呢。

且今日他冒犯了对方,对方也没把他怎么样,反而还用这么多钱买了那绢花,瞧着确实是好人。

“小田,咱们快些回去,还能赶上热乎晚饭。”刘氏拉着他越走越快。

小田渐渐放下了心,脸上也多了笑。

此前他们回去晚了,家里阿奶都不给他们留饭,只剩些凉了的粥水,今日他们带着银锭子回去,阿奶定不敢再小瞧他们一家。

母子俩就住在京城几里外的京安县,县下有六个村,他们便住在距离京城最近的京南乡。

比起去县城,他们来京城倒是更近些,也能挣的更多,这才过几日便来京里一趟。

去往京南乡的方向有官道,但要绕路,百姓们便自己走出了一条小路。

小路更近,但要经过一片茂密的树林。

以往这条路母子俩走了很多次,不过是常与村里人一起,因为不少人都会去京城便民街买卖东西,来回一群人也能搭个伴。

但今日他们出城早,这路上便没了人。

不过这会儿太阳方才斜了一些,青天白日的倒是不怕。

“我今晚要是让阿奶给我煮个蛋,不知道她会不会同意。”小田舔了舔唇。

刘氏笑道:“她要是不同意,娘就不给她银锭子。今晚不只是你吃,你两个姐姐,还有爹娘,咱们一家五口都要吃!”

小田开心地直拍手:“我以后要天天吃鸡蛋。”

“那你阿奶怕是要心疼死。”

母子俩笑闹着走了一路,行至林间,小田忽而听到身后有什么声响,正待回头,就忽然被人从身后捂住嘴。

一股奇异的香味冲进鼻腔,他当即软软倒了下去。

刘氏眼瞧着一浑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黑衣人将儿子弄晕,当即尖叫着想要扑上去:“好汉饶命,求你放了我儿子!”

可她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如何能是那人的对手。

那人直接一手劈在女人后颈将其敲晕,而后便从怀里拿出一纸身契,又将朱砂抹在女人指尖,按下指印。

男人收好身契,随手扛起小田,不多时就消失在林间。

剑南王回城的消息不多时就已经传遍京城。

京中众人自是各有盘算,只等明日早朝。

夜里,楚九辩又在神域中见了司途昭翎,给了她新一批粮食。

南疆有这两批粮食,加上那些寨子们贡献出来的一半粮食,已经不怕没东西吃了。

而且朝廷派的都水司官员,前几日也到了南疆,已经选了几处地方开始打井,届时大家便也不再缺水喝。

“七月十五开始小雨,会持续十四日左右。”楚九辩坐于神位,轻飘飘一句话就将下方的司途昭翎镇住了。

雨。

大祭司这是在预测天象吗?!

司途昭翎内心震撼,却丝毫没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太好了,终于要有雨了!

有了雨,一切事情就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

她欣喜万分,不过很快便强自镇定下来,端端正正朝楚九辩行了个南疆部族的礼,道:“属下替南疆百姓谢过大祭司。”

“还有我弟弟。”她仰头看着神明虚影,眸光澄亮,“他让我替他谢谢您赠与他的水车图纸,他已经做出龙骨水车了,正在做筒车。想必等这场雨过后,这些水车就能派上大用场......”

司途昭翎一句接一句,把自己准备了好几日的话都说给神明听。

包括家里人有多感激大祭司,南疆百姓们吃到正常的饭有多开心,那些准备两倍价格售粮的寨主们怕粮食砸手里,只能降价销售,如今是怎么焦头烂额等等。

等说了快一刻钟后,她才猛然觉得自己话太密了。

大祭司不会嫌她聒噪吧?

说实话,楚九辩觉得她的话确实有些多,但挺好玩的。

这个年纪的小孩,活泼开朗些也正常。

司途昭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太多,便悄悄拍了下嘴让自己别再聒噪,眼底净是懊恼。

楚九辩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有些好笑。

看来她是没什么要继续说的了。

明日他还要上早朝,便道:“若是无事,便去吧。”

“是。”司途昭翎行礼,被系统送出了神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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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又是个阴雨天,细细密密的小雨从夜里便一直下。

天还未彻底亮起,百官便已早早聚于宫门外。

他们撑着伞,三三俩俩寒暄交谈,面上一派祥和。

工部侍郎萧闻道与户部侍郎王朋义并肩而立。

萧闻道朝身侧看了眼,笑道:“王侍郎今日瞧着是换了身新官袍?”

“萧侍郎果真心细如发。”王朋义也带着笑。

萧闻道单手撑着伞,另一手探出伞面,感受着雨丝落在手上微凉的触感,道:“只是可惜今日是个阴雨天,王侍郎这崭新的官袍也污了些。”

王家子弟注重礼仪规矩,自然也注重穿着上的得体优雅。

今日新穿的衣服就脏了袍角,想必这王侍郎心里定不痛快,那萧闻道心里便痛快了。

“身外之物,污便污了。总归内里还是干净的。”王朋义笑望着他,“倒是外物再是干净,内里脏了乱了,早晚也要烂掉。”

这说的便不再是衣物,而是名声了。

如今剑南王名声大噪,昨日傍晚在城门口重金购买绢花之事也被百姓们传扬,都称赞其为人宽和,体恤百姓。

可大家也不是第一天认识这位剑南王,对方是真的宽和,还是单纯作秀,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人心里脏了乱了,名声再是好,也总会有跌下来的时候。

登高跌重,说不得这剑南王名气越大,后面遇上什么事,反噬便越厉害呢。

“倒是不知王侍郎还有透过外物看本质的能力。”萧闻道甩了甩手上的雨渍,几乎全甩在了王朋义身上,“不若您也瞧瞧我这内里如何?”

王朋义暗暗磨了磨牙,转头望着前方缓缓打开的朱红宫门道:“萧侍郎胸有沟壑乾坤,自是装得下天下万民。”

“折煞我了。”萧闻道语气也淡了下来,“咱们陛下才是真的心怀万民,我一小小侍郎,心里也只装得下工部这一亩三分地。”

宫门大开,六部尚书为首,领着百官缓步行入宫道。

王朋义迈步,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让走在前方的几位尚书听得见。

“怪不得简尚书瞧着年轻,原是有萧侍郎这般得力的下属,有什么事也烦不到简尚书头上,自是年轻了。”

这是说萧闻道借着萧家的势,以侍郎的身份架空简宏卓尚书的权利。

简宏卓身为与苏盛一般的纯臣,自是四大世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只是他私生活也干净,每日里除了上值就是回家,别人就是想找到他的错处都没办法。

且这人除了府中那位明媒正娶的男妻之外,好像就没什么喜欢的东西,更没什么爱好,此前自是有很多人想要招揽他,将他带到自己阵营里。

甚至有人自作聪明送他几个漂亮的少年,却反而惹得对方厌恶,直接当朝狠狠参了一本。

自那之后,所有人都说这简宏卓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自是有人动过杀心,但简宏卓偏偏是功臣之后,且自身武力不俗,此前数年去了多少波杀手,都被他弄死了。

于是大家便渐渐歇了心思。

且简宏卓这人不贪恋权势,成日里在工部也就是画图,画桥梁、画宫殿楼阁,画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手下的事全都扔给了萧闻道这个侍郎去管。

萧闻道自是满意接下。

于是这么多年下来,众人在朝上都只把简宏卓当空气,工部有什么事都是萧闻道冲锋陷阵,他才是大家公认的工部主事人。

可即便事实如此,萧闻道也最忌讳被人说他贪功揽权。

如今听王朋义这番话,他自是不能应,反唇相讥道:“简尚书日理万机,我不过是个打杂的。可听着王侍郎这话,倒像是很想当家做主。”

王朋义这个户部侍郎,前头走着的便是尚书苏盛。

苏盛与简宏卓这样的甩手掌柜可不一样,对方可是最在意手中权势。

王朋义也不愿自己背上违逆上官的名头,正待要解释,前面的苏尚书便微微偏头道:“都少说两句,也瞧着些前面别栽了跟头。”

这是警告也是提醒。

两人安静下来,下意识抬眼朝前方看去。

这一看,便彻底静了下来。

只见前头奉天殿外的长阶之上,立着一道灿金色的身影。

那人身形削瘦纤长,身侧一内侍举着伞,垂眸静立。

不是别人,正是昨日才匆匆赶回来的剑南王百里海。

听到百官行来的声响,他转身,居高临下地朝下看去。

百官行至长阶下,吏部尚书萧怀冠撑着年迈的身体,率先收起伞,躬身作揖,口中念道:“臣等拜见剑南王殿下,殿下千岁。”

其他人自也收伞跟上,口呼“千岁”。

百里海垂眸望着众人。

绛紫色、绯红色、藏蓝色官袍的官员们延伸出不短的队伍,齐齐躬身。

这场景,当与此前百里鸿登基时看到的差不离吧。

丝丝细雨好似变大了一些,雨珠落在伞面上发出闷响。

百里海面上带出温和的笑来,道:“诸位大人请起。雨好似大了些,咱们快些进殿吧。”

众人道了谢,这才一步步爬上台阶。

百里海遣走内侍,走下几步台阶,伸手扶住走的有些费力的萧怀冠。

萧怀冠当即惶恐道谢,百里海笑容温和,好一副友善的场面。

王致远瞥了萧怀冠一眼。

老东西都快入土了,还硬霸着权力不放,真够可笑的。

王朋义倒是没在意萧家人演的戏,他只是不是瞧一眼王致远。

祖父年纪大了,每到下雨天膝盖便疼,今日想必也是疼的。

可身为王家子弟,王致远便是疼的腿都有些颤,面上却丝毫不显,一步步也走的笔直又稳当。

不知怎的,王朋义忽然想起了王其琛。

家里人都说这位少主不着调,但王朋义却觉得对方那般自在洒脱最好,比起做什么都死要面子,有什么说什么的坦荡才难得。

若是等未来,王其琛真的能接手王家,那王家定会是又一番光景。

只是......

算了,待到老夫人百年之后,便由他来护着对方吧。

少主之位丢了便丢了,至少命保住了就好。

胡思乱想间,众人终于是迈入了奉天殿。

今日阴天,殿内光线昏暗,便由宫人点了几盏油灯。

昏黄的光影中,殿内朱红、灿金、墨黑,各色摆件笔画等显出一股不可侵犯的味道,便是那朱红长柱上浮起的巨龙,都好似随着灯火在摇曳,栩栩如生。

百里海松开了扶着萧怀冠的手,抬手擦了擦脸上沾到的雨水。

一抬眼间,他便瞧着如此场景。

而此番光影下,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立在殿内。

对方一身绛紫色官袍,墨色短发后是奇异的银色长发,在火光映衬下竟显出丝绸般的色泽。

听到众人入殿的声响,那身影便回身看过来。

刹那间,百里海竟恍惚以为自己见着了那天上的仙人。

高洁、清冷,无法接近,却又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手臂被不轻不重地碰了下,百里海倏然回神,偏头对上萧闻道的视线,对方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走。

百里海垂眸掩下情绪,喉结却不由滚动两下。

他知道那人是谁。

楚九辩。

那位名动京城的九公子,是当朝一品权贵,亦是......跌落凡尘的仙人。

楚九辩的视线扫过百官,重点关注了一下那身着金色王服的人。

这位就是剑南王吗?

瞧着有些病态,也有萧家人特有的秀美面容和阴柔气质。

只是对方才十六岁,就已经气质阴郁,与活蹦乱跳的司徒姐弟简直是两种生物。

楚九辩淡淡收回视线,待众人站好后,便行至萧怀冠身后站定。

而那位剑南王,也缓缓从他身侧经过,径直走到队伍最前方的位置站定,比六部尚书还要靠前一些。

不过以他的身份,确实该站在那。

楚九辩抬眼,下意识朝秦枭的座位看去,却发现百里海好巧不巧就站在他视线所及之处,梳起的马尾也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长得还挺高,得一米八了吧。

不知道百里鸿以后能不能也长到这么高,目前看着那肉乎乎的小胳膊小腿,实在不像是能长太高的样子。

要不给孩子吃点钙片?

楚九辩心思飘远了些。

而殿内其他人,也是在站定后,才惊讶地发现秦枭这次竟然不是从后殿出来的,而是始终都在。

他就那样静静坐在座位上,眸中映着些火光,不知道看了众人多久。

朦胧的光影总是会将人的轮廓映的有些模糊,可在秦枭身上,这斜斜打来的光影却恰到好处,竟显得他五官越发深邃立体。

也使得他的气质中更多了一丝凌厉,和让人捉摸不透的阴鸷。

百里海站得最靠前,这个位置距离秦枭也最近。

他直直看了秦枭一眼,又敛下双眸。

余光里好似能看到身后几步远的楚九辩。

在百官进来之前,这两人就这样单独在殿里待着?

他们在做什么?

他只瞧了楚九辩那一眼,脑海中便已经挥之不去,秦枭坐在这,又看了多久?

洪公公的声音响彻大殿,早朝正式开始。

百里海将杂乱的思绪暂且压制下来,随着百官一同对着龙椅之上那三岁娃娃行李作揖。

“平身。”小孩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百官又高呼“谢陛下。”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洪公公话落,萧闻道便立刻走上前:“臣有本奏。”

楚九辩侧头看他。

上了快一个月的朝,楚九辩发现萧闻道真就是整个早朝最活跃的那批人之一,此外便是包括齐执礼在内的御史台的几位大人。

反观那几位尚书,不到关键时候都从不开口,只等着下面的人冲锋陷阵。

今日以萧闻道开头,想必也是要这些下官们先吵上一波了。

“萧侍郎何事要奏?”百里鸿问道。

萧闻道躬身一揖,这才开口道:“回陛下。河西郡堤坝连年有损,今年剑南王亲去地方监督工事,废寝忘食,且每日为百姓提供两餐饭食和工钱,百姓俱赞其仁德功绩。”

“且因其日夜监督,地方官员不敢随意了事,堤坝便也修的牢固。此番功绩,利在数年,更利百姓。今工部念及剑南王之功绩和办事能力,特请陛下赐剑南王殿下提前入仕。”

他一句废话都没有。

先是夸了百里海这次的差事做的有多漂亮,之后便直接提出请求,端看别人怎么接。

王朋义缓步走出队列,行至萧闻道身侧站定,对着上位躬身一揖:“臣有异议。”

楚九辩明白了。

看来今日两方人马对弈的主力军就是这两位了。

而事件中心的剑南王,今日最好的做法就是旁观,待到最后再出来领赏就行了。

百里鸿点头:“说。”

王朋义便道:“回陛下,剑南王修筑堤坝有功,但河西郡汛期未到,堤坝究竟修的如何暂不可知。臣以为,萧侍郎这般急着为剑南王殿下表功,实在不妥。”

“有何不妥?剑南王之功绩人尽皆知,不提那些文士所著赞美诗词,便是百姓,也记着王爷的恩泽。”

萧闻道从袖间拿出一张纸,双手高举呈给皇帝:“陛下,此乃河西郡各县百姓联名上书陈情,望陛下能论功行赏,同意王爷入仕为官,为天下万民做更多实事。”

洪公公小跑下台阶,接过那张纸呈给百里鸿。

待他看过后,才又拿下来递给秦枭。

秦枭展开纸页,上面确实有很多百姓的签名和指印,那些签名的应当是各县中有些家底的人家,按手印的便是那些名字都不会写的百姓。

只是这东西有几分真假谁又说的清?

王朋义自然也是这么想的,便道:“臣请派人去河西郡,一一核查这些手印是否为百姓自愿按下。”

“王侍郎的意思是我们工部的人在造假?”萧闻道双目灼灼地瞪着他,“你要查便去查,也正好听听民间是如何赞美殿下的,免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自然也希望是真的。身为亲王,剑南王殿下得了民心,自是天大的好事。只这修筑堤坝的银子是陛下的,百姓是陛下的,心怀天下的也是陛下,可如今这河西郡百姓只记着剑南王,却无人知陛下。”王朋义一笑,“这总是不妥吧?”

得民心者得天下,他这话就差直接说剑南王想要谋反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王侍郎这话倒是诛心。”

萧闻道可不能让这番“造反”的名头落在剑南王头上,“剑南王殿下为陛下做事,百姓记着他的恩德,自是更记着陛下的好。”

他又看向王朋义,道:“且照着王侍郎此番,我大宁百官做事为了陛下,为了百姓,便是做了天大的功绩,也不该求些赏赐了?扪心自问,您做得到吗?”

王朋义哪里敢说做得到?

他敢说,那之后无论他做了什么,萧闻道都能跳出来让他得不着一点好处。

“臣以为,剑南王有功当赏。”礼部侍郎陆乔波上前,“只是我朝从未有过亲王过十四岁还不就藩的先例,如今剑南王留在京中已是破例,若是继续破例让其提前四年入仕为官,莫说别的,便是那七位就藩的藩王也不答应。”

此话一出,朝中便是一静。

如今他们在朝中斗的你死我活,但事实上,他们所有人都同样忌惮着那七位虎视眈眈的藩王。

陆乔波这番话也说的有理有据,若是真让百里海这样入朝,那些藩王心里肯定会有意见。

萧家人自是也想到了这些,但他们想的是万一能说服众人就好,说服不了的话,就只能退而求其次。

始终不发一言的剑南王终于动了,他朝上位行了一礼,才温声道:“陛下,臣监督堤坝修筑一事本就是为您分忧,也为百姓谋福祉。臣从不图什么。”

百里鸿看着这个不怎么熟悉的兄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听不懂这些人话里有话的针锋相对,只能看向舅舅。

秦枭的目光落在剑南王身上,轻笑一声。

朝中一静,楚九辩也抬眼看去,却只能看到秦枭的发冠,其他地方几乎都被百里海挡了个严实。

百里海看向秦枭。

他喜欢长的好看的男人,但秦枭除外。

对于秦枭,对于秦家人,他都只有厌恶。

秦枭幽邃的双眸中映着摇曳的火光,他声音略有些懒散道:“剑南王果真大义无私。既如此,那此事便不必再议了。”

人家都说了什么都不要,那还讨论什么?

萧闻道眼角微抽了下,好熟悉的感觉,上次被秦枭这么打击的还是他自己来着。

这不是秦枭第一次顺坡就下,也不是最后一次。

这位曾经的纨绔,可不管你自谦不自谦。

朝中不少人把头垂得更低,唇角都带上了笑,好险没忍住。

楚九辩也有点想笑。

但他在这些权贵面前还是“高冷”人设,便忍住了。

剑南王显然也没想到秦枭会这么说,一时脸都黑了。

“咳咳咳——”

熟悉的咳嗽声适时响起,楚九辩知道,萧家这位尚书大人又要开始装了。

果不其然。

萧怀冠又是一样的说辞,先是抱歉自己失态,又说身体年迈,再倚老卖老说些圆场的话,成功把话题又拽回到“赏赐”之事上。

“便是不能入仕为官,也总不能再这般无所事事,叫外人瞧着也不好。”萧怀冠又咳了两声,才幽幽道:“不若就请陛下找个闲职,先请剑南王殿下跟着学学看看,待日后去了封地也不至于什么都不会。”

萧闻道闻弦知雅意,立刻接道:“陛下,工部员外郎钱敬前日才与臣说想回祖地,不若就请吏部给钱敬安排到祖地任知府。剑南王殿下便也能先暂代工部员外郎一职。”

“是个不错的去处。”萧怀冠颔首道:“陛下、宁王大人,您二位觉着呢?”

楚九辩心道这萧家人真是一套接一套。

工部和吏部是公认最有油水的衙门,他们萧家人一边占了一个。

如今楚九辩暂代吏部侍郎,若是剑南王送到吏部,那肯定会被楚九辩掣肘,但若是送到工部,那就是萧闻道的天下。

到时候剑南王名义上是员外郎,实际可能连工部尚书的活都能干了。

他不由看向那位简尚书,对方四十多岁的年纪,长相只能算中等,只是气质温润,有种理工高智男的特殊气质。

如今人都动到他切身的利益了,他却还是什么都不在意一般。

“吏部侍郎何在?”秦枭忽然开口。

楚九辩:“?”

他迈出队列,总算是见着秦枭了。

秦枭便道:“太傅大人觉得萧侍郎这提议如何?”

刹那间,许多目光都落到了楚九辩身上。

剑南王也侧头看他,目光如有实质。

“臣觉得不妥。”楚九辩道。

“说说看。”

楚九辩便直言道:“方才陆侍郎已经说了,剑南王入朝为官会引得藩王不悦,那无论他官职是大是小都没区别。”

“那太傅大人的意思,是王爷不该得赏赐了?”萧闻道语气倒是比对着王朋义时软和一些。

“自是该赏。”楚九辩道,“陛下都准备好了。”

百里鸿接收到信号,当即道:“对,朕已经准备好了。”

楚九辩身上太多变数,每次什么事和他扯上关系,就总会有些不可预料的发展。

因而此刻众人便也一时无话,等着听他说要赏赐什么。

若只是寻常丝绸金银,萧家定是要再争一争的。

今早楚九辩就把那小瓷罐的盐给了百里鸿,让他在这个时候拿出来。

于是,朝中众人便只听得上位传来几声窸窣声响,而后洪公公便捧着一巴掌大、洁白如玉的瓷罐走下来。

他直接将那东西捧倒百里海面前,恭敬奉上,还并着一柄小勺。

百里海倒是也有些好奇,这能与“官职”相抵的赏赐,会是什么东西。

洪公公奉上之后,便又回了龙椅旁。

百官也都好奇那罐子里是什么,但碍于身份和规矩,都没有太大动作。

“臣可以打开看吗?”百里海问了百里鸿,得到肯定回答后才打开。

他垂眼看着。

洁白如雪,密如细沙,竟瞧不出是何物。

“殿下可以尝尝。”一道清冷好听的嗓音在身侧响起,百里海耳根一麻,下意识偏头看去。

谪仙般的青年就站在他身侧一步远的地方,浅色的瞳孔映着明灭的火光,长睫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令人辨不清他眼底情绪。

百里海定定看了他两息,这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里的东西。

而后如楚九辩所言般,百里海用小勺舀了半勺细盐。

这么一勺下去,可齁。

楚九辩却刻意没提醒。

百里海将那勺盐含进嘴里,瞳孔骤然一缩,而后强忍着才没有失态,愣是将其咽了下去。

少年好定力。

楚九辩都替他咸的慌。

“殿下,那是何物?”萧怀冠距离百里海很近,不由发问。

百里海将瓷罐递给他:“大人自己尝尝吧。”

萧怀冠道了声“得罪”,便用勺子挖了一些,但没直接送入嘴里,而是放到掌心,又仰头吃进去。

他如何也是年纪大了,一时不察竟咳了起来。

萧闻道面色一变:“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楚九辩看向众人,道:“此乃我仙界所用的细盐。”

“细盐?”

萧闻道接过萧怀冠手里的瓷罐,仔细看去,又小心尝了几粒,而后面色一变:“真是盐!”

下官们不敢乱动,那些一二品大员们却忍不住催促,不多时,几乎所有人都瞧过了一圈,也都多少尝了一些。

尝过之后,每个人脸上便都不掩惊异之色。

再次看向楚九辩时,神情更是复杂难言。

盐。

他们何曾见过这般细密的盐?

且这盐一点苦味都没有,可以想象用其做菜会是什么滋味。

自然,这些人心中想的不可能只有吃食,他们想的更多、更远。

“这细盐......”有人开口想问什么。

楚九辩却打断道:“本神下凡时匆忙,只来得及带了这些,全部给了陛下。陛下却说这般稀罕物,自是要赏给剑南王殿下,才配得上他此次督造堤坝的功绩。”

秦枭淡声问道:“诸位觉得这神物,可做赏赐否?”

朝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心里权衡着什么。

楚九辩说什么只带了这一罐,可他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在场这些人可都是看着的,瞧着便是什么都没带,所以这东西只可能是他现在做出来的。

他能做出冰,能做出火折子,自然也能做出这细盐。

今日能有一罐,明日就能有一袋、一车,甚至几车!

他今日拿出这些,定也不是为了将细盐卖给百姓,而是为了卖给他们这些权贵,卖给各地商贾豪绅。

如今国库亏空,楚九辩和秦枭定是想要这售盐的利益。

那这细盐,便是朝廷允许的“私盐”!

他们这些京中权贵,便是第一批能接触到货源的人。

这般好东西,他们拿到手里,转手买到其他地方就能翻个几番。

这是暴利!

邱衡想的则更多。

邱家的商队可不仅限于大宁境内,这细盐若是能由他们邱家商队卖去外族......

他心如擂鼓。

而楚九辩和秦枭今日把盐拿出来,目标确实就在这邱家上。

邱家有商队,有门路,便省了楚九辩和秦枭再组建商队的麻烦。

他们也不用等着商队一去一回这般的循环周期,他们只需直接将盐卖给邱家,和邱家谈分成,谈底价,那就相当于他们这个源头厂家不费一点力气,就能赚得巨额分成。

他们现在要的就是快钱,有了钱,才能科举,才能做更多事。

总归这盐就在他们手里,他们什么时候说没有了,那邱家的生意便也做到头了。

且这“细盐”买卖,也会成为一道“雷”。

若是哪天他们想拿邱家开刀,那这售卖“私盐”的罪就够邱家吃一壶了。

如今便只看邱家有没有这个魄力。

不过楚九辩和秦枭都不担心,邱家能把生意做到这么大,绝不会太过保守。

且这盐也不是只给邱家,另外几家自然也能分得一些大宁境内的市场。

一个人售盐是私盐,所有人都共沉沦了,那大家便会有恃无恐。

这些世家站在权势顶峰太久了,也太傲了。

他们习惯了在某些时刻抱团,彼此兜底。

所以这细盐生意,他们所有人都会做的。

楚九辩不在意他们倒卖出去能赚多少,总归赚的都是那些外族与本地权贵豪绅的钱,普通百姓想买都没得买。

他只在意自己能赚多少。

他要立刻赚一笔快钱,用这些钱办科举!

他可以肯定,无论是邱家,还是其他世家权贵,这两日内就都会找上来。

他只需一个个摸底,然后找到最合适的底价,再谈一谈分成,便可以坐等收钱了。

在众人思忖间,剑南王最先开口道:“臣谢陛下隆恩。”

这一罐细盐,代表的是名额。

楚九辩这是打算把最先售盐,以及售更多盐的权利,交给萧家。

百里海也不是多蠢,且这朝堂上还有一位萧尚书在,只一个眼神,一颔首,百里海便应下了这所谓的赏赐。

至于入朝为官这事,总归他还年轻,百里鸿还小,慢慢筹谋也未尝不可。

楚九辩这一罐细盐,直接就让众人彻底没了闲心去斗嘴。

他们现在都想立刻回府,各自与家主、谋士们商量商量此事的可行性,以及要如何快速占领瓜分市场份额。

至于早朝结束后众人都各自聊了什么,楚九辩和秦枭就不得而知了。

他们只需静待这些人找上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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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宁朝有宵禁,但管控的时间段就只有夜里十点开始,到第二天上早朝前的几个时辰,所以百姓们也习惯了夜里上街。

但今日是乞巧节,是年轻男女们一年到头来极少数几次,能光明正大一同在街上相处游玩的日子。

因此这一早天一亮,街上各处便已经挂灯的挂灯,摆摊的摆摊。

像是东西两市最热闹的街上,更是还有才子对诗,舞姬歌姬献艺等等热闹场面,城西的长宁湖上,还有花船游湖,花魁献艺等,端的是纸醉金迷。

权贵们忙着商议要事,楚九辩却已经换了身墨色与白色相间的衣袍,准备与秦枭出去逛逛街。

至于小皇帝,出去不安全,所以还是乖乖和洪公公等人在宫里学习吧。

不过楚九辩还是给洪公公留了两颗糖,可以用来哄孩子。

楚九辩换好衣服,照了照镜子,发现头发已经长了一些,发帘有些遮眉眼。

银白色的长发也黑了发根,只是被上面的黑发挡着才不明显。

看来要找个机会把头发再染一下。

【宿主,不用漂的染发膏,能染多次,只要九积分。】

楚九辩:“......六积分我就买。”

【七点五积分,成交。】

楚九辩已经摸清楚系统的砍价规则了,只要在对方能接受的范围内,它就会选择中间值成交。

他砍完价走出门,就见秦枭站在院内等他。

对方也穿了一身黑,唯有露出来的里衣领口和内侧袖袍是黑色,与楚九辩就差了条白裤子。

且因为是宫中绣娘做的,于是两人衣服上的祥云花纹也都差不离。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穿的同一件。

秦枭正看着手里的字条,听到动静回头,看到楚九辩后也明显怔了下,想来也没想到他们今日偏偏穿了差不多的衣服。

楚九辩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总归平日里他俩也都穿着一样的绛紫色官袍,今日穿一样的便服也没什么。

“在看什么?”他走到秦枭身前。

秦枭便把纸条递给他,道:“写给你的。”

楚九辩大概猜到什么,接过纸条一看,果然是萧曜让人送来的,说他的马车在宫门口等着,再次诚邀楚九辩一起游湖赏灯。

想必对方定会谈起细盐之事,他必须要赴约了。

楚九辩收起纸条,问秦枭:“一起吗?”

反正会谈起细盐之事,秦枭在也能盯着,防止他与萧曜私下里达成什么协议。

他与秦枭之间没有信任可言,所以直接让对方参与进来,倒也能少些猜忌。

秦枭却道:“不了,你去吧。”

楚九辩抬眉:“不怕我与他私下里达成什么默契?”

“本王怕什么?”秦枭要笑不笑地看着他,“你的情劫是我,又不是他萧子美。”

楚九辩轻笑一声,把纸条拍到他怀里:“走了。”

说罢他便转身出了瑶台居,一路朝宫门口走去。

秦枭能这般信任他倒是出乎意料。

至于人身安全,楚九辩敢说自己现在就是这些权贵眼里的“财神爷”,他们不会傻到得罪他,而且他还有暗卫和枪,安全极了。

瑶台居内。

小祥子等人小心翼翼看着秦枭的身影,大气不敢出。

秦枭定定站在原地半晌,忽而轻嗤一声,抬步出了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