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悠扬,舞姬们的步伐丝毫没有停滞,可上首的三人却骤然静默片刻。
楚九辩松开秦枭的手腕,道:“粥更好喝些。”
秦枭垂眼看向一整桌的菜,而后放下筷子,反手尝了一口咸粥道:“确实不错。”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萧曜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游移一个来回,又垂眸看向自己桌上的五道菜。
汤已经被喝了个干净,其他几道菜也都动过筷子,独独那碗粥,他尝着味道最是一般。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举杯朝向对面的两人,笑道:“在下先敬两位大人一杯。”
说罢,他就先干了一杯。
秦枭余光注意着楚九辩,见对方没拦着,他才给自己也倒了杯酒,一口饮下,算是给了萧曜这个面子。
萧曜见着楚九辩没喝,也不在意。
仙人嘴刁些,不爱凡间的酒水也可以理解。
他笑容依旧和煦地问道:“方才在下所言,两位意下如何?”
这般暴利的生意,如果真的全落在萧家手里,那萧家定会成为其他势力群起而攻之的对象。
无论是生意,还是商路,都会遇到重重阻碍。
但比起能收获的巨额利益,这点磨难阻碍就不值一提了。
这件事楚九辩和秦枭之前就已经商量过,眼下秦枭便开口道:“陛下早前已经给了答案,这细盐买卖定是有萧家的份。”
这是给剑南王的赏赐,必须体现出些与其他人的不同来。
不过秦枭又话音一转,道:“但朝廷只能给萧家三分之一的货,再多了也不合适,总也该让大家都尝着些肉味才好。”
萧家商队再多,商路再广,那也比不上邱家。
且这四大世家,祖籍分别在琅琊、临安、武威和雁门,几乎分布在了大宁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有自己熟悉的市场范围。
只有把货分给所有人,这细盐生意才能快速铺到全国,也能快速回笼资金。
这是楚九辩和秦枭眼下最重要的目的。
自然便是不急需用钱,他们也不会把生意单独给某个势力,尤其是萧家。
萧家本就势大,若是再让他们壮大下去,那如今大宁的平衡格局就彻底被打破了。
萧曜撑开折扇,微微摇晃。
三分之一的货吗?
他理解这两人的想法,想来这三份生意其中一份,已经定下了邱家,毕竟邱家商队远销境外,能售出更大的利润。
而剩下的两份,便是其余三家分。
如今能将这两份中的一份直接交与萧家,已经是看在剑南王此次建堤坝有功的份上。
萧曜没有小看这多出来的一点货物,以细盐的价值,这点多出来的部分,就足够他比王、陆两家多赚不少。
只是这样一来,他把曼陀罗的三成利润也分给朝廷,就有些亏了。
“那这分成如何算?”萧曜准备先探探朝廷的底。
秦枭摩挲着扳指,沉默两息后才道:“曼陀罗的分成我们就不要了,但细盐的分成要提高到五成。”
曼陀罗这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但楚九辩方才拦着不让他吃,定是有什么问题。
既如此,那他便不碰这玩意儿,只谈细盐。
萧曜闻言,下意识看了楚九辩一眼,就瞧见对方唇瓣好似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萧家主意下如何?”秦枭开口,将他的注意力又拉了回去。
萧曜略有些为难道:“这细盐我准备销往南地,商队这一路的颠簸损耗,人力物力,到了南地之后的打点等等,可都是一笔不菲的支出。若是五五分成,这生意怕是难做。”
秦枭一笑,向后撑靠在凭几上,姿态慵懒却优雅。
“户部会给你盐引,萧家这是为朝廷做事,自是没人敢为难你。”
这话里的潜台词就是,萧家售卖细盐,算不上私盐买卖,可以正大光明地做。
便是以后朝廷想要以此作为把柄拿捏萧家都不行。
自然也隐有些威胁之意,朝廷的钱光明正大地分你一半,让你“奉旨贪污”,你就知足吧。
萧曜眸中闪过一抹幽光。
这倒是一个很难拒绝的条件。
他举杯,笑道:“为朝廷做事是我萧家的荣幸,便是亏些银钱自也无妨。”
这细盐买卖只有赚的份,怎么可能亏?
萧曜这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但秦枭还是很给面子地说:“朝廷定记着萧家这份为国为民的心意。”
生意基本谈妥,至于细节,比如萧家要先付多少款项,几个月内上交一次分成等等,自是有专门的人去核对签约。
既是朝廷的买卖,秦枭这边就该让户部去做。
户部尚书苏盛明面上虽是纯臣,但他背后亦有自己的家族,只是不如四大世家这般兴旺强大。
而有自己的势力集团,那苏盛就定会为自己和家族谋取利益,届时他也必然会想办法从售盐这事上捞些油水。
但国库空虚,秦枭现在一个子儿都不想让别人挣,所以还是要派自己的人去户部,专门监督细盐售卖之事。
或者直接成立一个新的部门,专门监督朝廷各部的运转情况,且这个部门要直接由皇帝管理。
秦朝阳还在南边没回来,那他手下现在能用的人......
秦枭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很快就找到了最合适的一位。
洪福此人是祖父手把手教出来的,他有多少才能,秦枭比谁都清楚。
让对方蜗居在皇宫那一亩三分地实在是大材小用,这次的盐运之事,不若就让他去办。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洪福在宫中时间久,为人宽和,闲暇时还会教包括小祥子在内的许多内侍习字明理,便有许多人都感念其恩泽。
若是洪福能大展拳脚,那他手下倒是真不缺人使唤,比起秦枭这样的“光杆司令”都强不少。
只是前朝到如今,都没有太监参政的先例,此事还需再考量一番才成。
一顿饭吃的还算宾主尽欢,过了大概小半个时辰,楚九辩与秦枭便告辞离开了画舫。
萧曜亲自将两人送到岸上,等那两道身影走远,他才转身重新回了楼上。
楼上的舞姬和乐姬都已经被遣走,此刻二楼便瞧着空空荡荡,只有三张矮几,以及上面凉透了的吃食。
矮几摆着的地方较舞池高出一截,萧曜行至那临近舞池的地方,当即就有侍从为他铺好软垫,摆上凭几。
他坐到软垫上,斜斜靠着凭几。
“秦枭是怎么进来的?”他淡声问道。
一旁垂首而立的侍从当即跪下来,颤声道:“回主子,咱们的人拦了,没拦住。”
那位可是宁王殿下,别说他们确实打不过。
便是能打过,他们也不敢下重手去拦。
萧曜知道他们是揣度了他的意思,这才不敢下死手。
罢了,何必为难这些蠢东西。
他轻轻抬手,另一位侍从便立刻将盛了酒液的青铜酒樽捧给他。
萧曜接过来轻抿了一口酒水,才又问道:“那粥里没加曼陀罗吗?”
方才微微放松下来的侍从当即又绷紧了身子,道:“回主子,厨娘们觉得曼陀罗加到粥里味道不好,便没加。”
萧曜摩挲着酒杯上的浮雕,眸光幽暗。
半晌,他才又开口道:“找几个人来。”
侍从当即应声退下,不多时,他就寻了七位舞姬过来。
舞姬们身姿窈窕,五官一个赛一个的美艳,但这么些人中,却没一个能与萧家姑娘相提并论的。
萧曜瞧着便无趣,叫来侍从,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
侍从再次离开,等再回来的时候,他身后已经又跟了几个侍从,每个人手中都举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碗冒着热气的粥。
“家主赏你们的,吃吧。”侍从对舞姬们道。
舞姬们常得贵人赏赐,便不疑有他,一个个柔声谢恩后便将那些粥都喝了个干净。
举着托盘的侍从们退下,这偌大的厅中便只剩了七位舞姬,以及萧曜并几个贴身的侍从。
萧曜抬眸从右往左,一个个看过去。
这些舞姬们瞧着都还算正常,直到第六位,对方脸色惨白,脸上冒出了一层冷汗,整个人也在不正常地打着冷颤,且越来越严重。
“咚!”一声重物落地之声。
萧曜将视线移过去,就见那站在最左侧的第七位舞姬,已经仰面倒在地上,整个人不正常地痉挛着,嘴里有大量白色泡沫涌出。
“啊啊——”
不知道哪位舞姬尖叫了一声,那强撑着的第六位舞姬也猛地跪倒在地。
她痛苦地捂着胸口,脸颊因窒息而憋得发紫。
她面容扭曲,想开口求救,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很快,那第五位和第四位舞姬,也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反应,均是浑身发冷打颤,跪倒在地,冷汗岑岑。
第三位舞姬吓得腿软,砰地摔倒在地,本能地向后退去。
却忽然见那第二位舞姬也无力地摔倒在地,捂着头痛苦地呻吟,反倒是第一位舞姬没什么事,甚至还在笑,且笑的越来越大声。
第三位舞姬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感觉天旋地转,她自己也好似变得格外轻盈,眼前一切都开始旋转颠倒。
她不受控制般开始笑,竟然踉跄着站起了身,跌跌撞撞地开始起舞。
可没多久,她就忽然跌坐在地,口中吐出秽物,便是什么都没了也还在呕,好似要把内脏都要吐出来。
萧曜冷眼看着这荒唐的一幕,握着酒樽的手背青筋暴起,掌心被那精致的浮雕刺破,流出蜿蜒的血迹。
侍奉在他身侧的几个侍从脸色惨白,望着那些舞姬,自己的身体也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怎么会这样?
她们不过是吃了加有曼陀罗的粥,怎么会......
且料加的越多,舞姬们的反应好似就越强烈,第七位舞姬早就已经断气,第六位也已经瞳孔失焦,只机械性地吐着白沫。
萧曜缓缓从地上起身,随手将酒杯扔到舞池中,转身朝外一边走一边道:“找出解药。”
侍从们齐齐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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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九辩和秦枭并肩走着,逐渐远离湖岸。
只是这街上人来人往,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于是两人便默契地都没开口,一路来到了锦绣坊。
今夜的锦绣坊比平日里还要热闹,店家们关门的时间也比平时更晚。
百宝居的门此刻也大开着,来来往往不少人进出。
楚九辩和秦枭实在太引人注目了,他们这一路走来,许多人都有意无意地打量他们,如今来到这百宝居门口,掌柜的秦粟也眼尖地第一时间就见着了他们,当即小跑着迎上来。
“大人,公子。”秦粟从未见过楚九辩,但能与秦枭这般一起过来的,还留着这般奇异的发型,只能是大人的那位情劫九公子了。
安无疾偶尔巡街的时候回来百宝居讨些茶水吃食,再与秦粟闲聊一阵再继续巡街。
秦粟便是从对方嘴里听到了大人与公子间的事,什么公子为了大人下凡来,还给大人写情诗,一到夜里就想大人,还对陛下特别好之类的。
总归这一个月下来,不只是秦粟,便是所有秦家人,甚至一些消息灵通的百姓们,也都听过了这两人的事。
如今见着两人一并过来,秦粟难掩激动,小心翼翼瞄了楚九辩好几眼。
心道这位公子与大人果真是般配极了。
他引着两人往楼上走,热情道:“大人是准备带公子挑些东西吗?近日咱们这倒也确实收了些有趣的小玩意儿。”
“等会再挑。”秦枭脚步不停,道,“先去包间,有事问你。”
一听这话秦粟便知道是有重要的事,忙端正神色,领着二人一路来到二楼最里间的一个房间内。
这房间应当就是会客室一类的,有桌椅,有书柜,干干净净一目了然。
秦枭和楚九辩坐到并排的两张椅子上,中间隔着个茶桌。
秦粟命人守着屋子,而后便也快速进门落锁,又忙准备给两人倒茶。
“不必。”秦枭道,“先说事。”
“是。”秦粟走到他们两人对面的椅子上落座,屁股没敢坐实,瞧着是有些拘谨。
不过他大半的拘谨都是因为楚九辩在这,他是生怕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再影响到大人在公子心里的形象就不好了。
“知道曼陀罗吗?”秦枭开门见山。
“知道。”秦粟颔首,也不等秦枭再问,就把自己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这曼陀罗是南洋那边一种奇异的香料,先是被西域塞国的商队带去了西域,又传到了甘肃。”
“而后甘肃一家姓古的商队又将其带到了中原地区,大概半月前吧,才传到京城。”
半月前就有这东西了?
楚九辩蹙眉:“那这曼陀罗可在其他地方售卖过?”
秦粟忙道:“回公子,这曼陀罗售价昂贵,十两重便值一锭金。甘肃那边能买得起的人少,当时这古家商队恰好要来京城,便买了一些一路带来了京城,路上并未出售。”
楚九辩心里一松。
没有传到其他地方就好,还来得及。
秦粟继续道:“古老板此前还说京城若是卖不动,他们便只能去江南富庶之地。不过京城中人倒是很喜欢,他手里的货便都卖出去了。”
“卖出去多少?”楚九辩问。
秦粟见他轻蹙眉心,便知道这曼陀罗定是有什么问题,心里也乱了些,忙道:“卖的不多,也就是一石左右。”
那古老板从西域带曼陀罗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这生意好不好做,所以就只进了这些货试试水。
“我昨日也从他手里买下了几两,现在就在库房里放着,还没来得及试用。”秦粟道。
楚九辩算了下,大宁朝的一石就相当于后世的一百二十斤左右。
这对一个走商的商队来说,或许只是一两袋货物的重量,但这是毒_品,那数量便已经是不少了。
“你知不知道这些货都卖给了谁?”楚九辩问。
“大部分都卖给了萧家。”秦粟道,“那古老板主要就是做香料生意的,萧家女眷多,所以他便与萧家有固定的合作。不过我听着古老板的意思,应该是他以后都不做曼陀罗的生意了,全交给萧家做。”
一个不大不小的商队,每每都要来京城做生意的话,无论是路上的安全问题,还是其他消耗,便是十两香料一锭金,其实也不太值当。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萧家看上了这生意,便不可能再给其他人机会。
古老板为人还算精明,自是一番权衡利弊后,就卖了萧家一个好,将西域塞国那位富商的身份和联系地址,告诉了萧家那边的采买主事。
“我一直派人盯着,所以也听着了那富商的身份。为了能提前抢占这商机,我昨日就已经派人往西域去了。”秦粟道。
他本来想着借这个生意多赚些钱,也能帮着充盈国库,这才费心打听。
如今看来,倒确实像是误打误撞办了件好事。
只是不知这曼陀罗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秦粟想问,但碍于身份不好开口。
楚九辩心里则是彻底松了下来。
看来这东西还没有彻底扩散开,现在开始制止完全来得及。
只是剩下那些被萧家买走的部分也不知都卖给了谁,或者他们就只是自己留着吃了。
楚九辩想起萧曜方才那个样子,便知道他已经吃这东西吃的有了瘾。
而以萧曜那个脑子,想来早就发现了这曼陀罗不太对劲,但因为刚开始接触,身上还没有太大的负面反应,所以他没在意。
自然,毒_瘾这东西可以控制人脑,萧曜这样无意识地摄入,说不定就是因为他的脑子在阻止他思考。
若是如此,那他堂堂一大好青年,真会毁在这玩意身上。
不过楚九辩一点都不在意。
萧家玩弄权谋算计人心,视人命为草芥。
背了这么多债,他们自己的命也不见得就贵到哪里去。
“去派人查,看都有谁接触到了曼陀罗。”秦枭道。
秦粟应是,当即下去安排。
屋内只剩了两人,秦枭才看向楚九辩。
不等他问,楚九辩就道:“这东西有成瘾性,一旦吸入就会一直想要,得不到就如万蚁噬心。”
秦枭眸色微寒。
看来就是如此特性才让人流连忘返,也让萧曜觉得其可以和细盐相提并论。
“这东西吸食过量会导致人当场死亡。”楚九辩沉声道,“便是每次只吃上一点,也会逐渐坏了身体,不过几年便会彻底沦为废人。”
秦枭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西域那些小国他一直没精力去管,可如今这些人却将这种东西传到大宁,是真的不知其危害,还是明知故犯?
楚九辩看着他,说:“这些东西必须全都收回来。”
这玩意能让人上瘾,接触到的人越多,对它的需求量就越大。
且如今因为其珍贵程度,所以接触到的人都是达官显贵,这些人手里都有不少手段。
到时候即便官府下令严打,他们也能想办法再弄一些回来。
在楚九辩曾经的时代,人人都对这类东西深恶痛绝,但总是屡禁不止,就是因为市场需求一直存在。
如今楚九辩手中有权势,便不能让大宁人再接触到这些,定要用最狠厉的手段严格控制和打击。
秦枭起身道:“回宫吧。”
当夜,御林军便举着朝廷的调令,去往京中各权贵府上回收这曼陀罗。
其中自然也包括四大世家。
王其琛刚从游船上回来,还未进府,就瞧见主院外头竟守着两队御林军。
他抬眉,一点不焦急惊讶,反而饶有兴致地行至府门处。
御林军见着此人,也只当没看见。
王其琛却主动找他们搭话,见没人理自己,他才又进了门,一路行至一处华丽的院落前才停下。
院门口依旧站着几位御林军,而那位御林军总指挥使安无疾正在院内,与王涣之说着什么。
王涣之面色无波,依旧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安无疾手里拿着一个人脑袋那么大的布袋,和王涣之说了句什么后,便转身朝院外走来。
他路过王其琛的时候停都没停一下,一路朝外走去。
王其琛望着他的背影,待人走远,他才收回视线探头朝院内看去。
院内,他同父异母的三弟王文赋正被王涣之教训。
自己那位好姨母,也就是如今的王家主母元瑜,正护在王文赋身前,哭哭啼啼地劝着王涣之。
王文赋很是不服气,扬声道:“父亲你别听他们胡说,那曼陀罗就是个好吃的香料,如何就成了毒物?我都吃了这么些天,也没见被毒死啊。”
“你知不知道这命令是谁下的?!”王涣之怒其不争,“那上头盖着陛下的印,你还藏着掖着不交出来,是想抗旨不尊吗!”
“老爷!”元瑜惊叫着打断他的话。
王涣之也是被气的狠了才口不择言,眼下便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能狠狠剜了儿子一眼,转身朝院外去。
王其琛不闪不避,与他在院门外打了个照面。
“你又去哪鬼混了?”王涣之蹙眉看他,“你就不能学学你二弟,多大个人了,也该成熟稳重些!”
王其琛抱臂倚着墙,笑道:“父亲这话说的。王文赋和王文耀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还不是天差地别?我这主母生的,自然更不能和我那小妾生的优秀二弟比了。”
王涣之知道自己管不了这个逆子,况且他也不打算真让王其琛出息。
如今二儿子王文耀文韬武略样样在行,也是他看准的王家少主,至于现在的少主王其琛,以后自是要给文耀让路的。
王涣之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院里的王文赋知道父亲走了,声音便越发大了:“我瞧着就是那宁王想自己揽下曼陀罗的买卖,这才说什么剧毒之物,就是为了把东西从我手里抢走。小人!无耻!”
“你别说了!”元瑜也被气够呛,但又舍不得骂儿子,只能不轻不重地拍了对方胳膊两下。
丫鬟们将王文赋连哄带劝地带回屋内,少年的骂声才渐渐听不见了。
院外清风拂面,吹得青年长发微微摇晃。
王其琛微垂眼帘望着脚边一颗小石子。
王文赋素来是任性了些,但他也不是太蠢,知道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不可说。
像是今日这般诋毁辱骂宁王的事,此前的王文赋绝对不会做。
可今日的他,好似有些过于激动了。
曼陀罗......
王其琛迈步,朝府外走去。
于此同时,安无疾已经带着御林军从权贵们家里,搜出了将近三十斤的曼陀罗粉。
从王家离开后,他又从陆家、邱家和萧家手里,找出了四十斤左右。
他带着这些回宫去了养心殿。
楚九辩和秦枭坐在议事堂内,堂内燃着昏黄的火光。
安无疾进门后就见着两人相对而坐,气氛有些古怪。
但他神经粗,便是察觉到了没太在意。
他如今已经彻底把楚九辩当成了自己人,于是直接把那袋子香料往地上一放,大大咧咧坐到椅子上就开始汇报:“我按照秦粟那边送来的名单都搜了一遍,不过加上百宝居此前留着的那些,总共也只有七百两不到。”
七百两,那就是七十斤左右。
一共一百二斤的东西,如今还有五十斤没找到。
也不知道是都吃了,还是有人私下里还藏着。
安无疾手里的那张调查令,也只是给他一个自由进出世家府邸的权限,但绝对不能直接把人家府邸搜个底朝天。
“他们若是有心藏着,那便也找不出来了。”楚九辩看着地上那袋东西,眸光晦暗。
他已经给过他们机会了,若是没把握住机会把自己害死,也是他们的命数。
“不过这东西真的有那么吓人吗?”安无疾有些好奇。
楚九辩道:“你可以试试。”
安无疾当即摇头:“算了,听公子的定没错。不过接下来咱们还要做什么?”
楚九辩看向秦枭。
秦枭翘着腿,姿态有些懒散。
他掀起眼帘与楚九辩对视,顿了片刻后,才道:“来人,拟旨。”
第二日不上早朝,恰好还是个休沐日。
但即便是没去上值的官员们,也都得到了宫里传来的消息。
陛下今早传了旨,称:【剧毒曼陀罗,又名罂_粟壳。大宁上下一律不得食用,违者斩立决!此令需代代相传,后世子孙务必谨记!】
御林军得了旨意,将其传达到各级衙门的同时,还命下官们走街串巷地吆喝,还贴心地画了罂_粟的几种变形,从花到粉,到气味和误食后的反应,不听话吃了会中毒死亡等等,务必要让所有百姓都知晓其有多危险。
且这旨意一早就由专人加急朝各级地方衙门传达下去,若是谁治下再出现有人吃这东西,那当地官员便也要获罪。
这是百里鸿登基以来,发布的最强硬的政令,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其中厉害。
当然,也有那不怕死的,或者忍不了诱惑的,还是在家里偷偷吃着。
这些还都算是有所忌惮,而也有那完全不忌惮,甚至顶风作案的。
比如在七月八日,也就是政令发布的当天晚上。
西市最热闹的青楼逍遥楼中,便有俩青年公然食用了曼陀罗,还就着酒。
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被那曼陀罗影响的,两人竟然变得有些疯癫。
他们搂着楼里的姑娘,跌跌撞撞地从包厢内走出来,嘴里大放厥词。
“那个秦枭,什么狗屁摄政王,小爷看他早就不顺眼了。”
“还禁用曼陀罗,违令者杀无赦。老子就吃了!”这蓝衣青年砰砰拍着胸脯,“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琅琊王氏王文赋,看秦枭敢不敢砍了我!”
另一个青年便也跟着哈哈大笑:“小爷是武威陆氏陆兴文,看秦枭能不能砍了我!”
两人状似癫狂,楼里的姑娘婆子们都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宁王那是什么人物?
一月前血洗神武门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这两人可真是不要命了!
自然,人家是世家子弟,或许秦枭确实不敢动他们,可他们这些小人物就很可能成为那个背锅泄愤的。
楼中其他饮酒作乐的文人雅士、文臣武将,也都大惊失色,生怕被牵连都忙不迭地跑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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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
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吃完晚饭后,百里鸿就和洪公公并几位宫人在御花园散步,楚九辩和秦枭就慢悠悠坠在他们后头。
“洪公公这段时日有的忙了。”楚九辩道。
秦枭昨晚就与楚九辩提了想让洪福处理盐运之事,还想专门弄出个独立的部门给洪福官。
楚九辩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官宦乱政那血淋淋的教训在前,他自然有些刻板印象。
只是他现在在大宁朝,此前的两代朝廷都没有过让官宦掌权的先例,就更不会有所谓的乱政。
甚至就连“外戚乱政”这个概念,都是秦枭上位之后,那些文官们提出来抨击他的。
所以没有前人的经验,楚九辩贸然直接给出否定答案,好似有给洪福穿小鞋的嫌疑。
楚九辩对自己在秦枭心中的地位很清楚,他们只是合作伙伴,比不得洪福这般与秦枭认识了许久的信任关系。
且洪福这人对百里鸿是真的忠心耿耿,也确实很有能力。
让他一直当个总管太监确实是大材小用。
秦枭的想法很简单,他手下无人,恰好洪福很好用,又有很多内侍愿意跟着洪福干。
且身为宦官,包括洪福在内,这些太监都没有后代,便少了为“家族”牟利的情况,也很难结党营私。
因为他们的权势是皇帝给的,皇帝随时都能收回,所以他们只能是“纯臣”。
可人都有私心。
无论是什么势力,一旦发展起来,都会变得不可控。
楚九辩当时想着这些,一时没给秦枭回应,秦枭便也没催促。
所以安无疾那时进来觉得他们之间气氛古怪,便是因为这个。
不过楚九辩很快也想通了,什么制度到了后期都会露出弊端。
所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如今这京中的情况,便是他和秦枭都缺人,所以暂时让洪福这位忠心耿耿的大太监担任盐运相关的工作也无不可。
待到后面科举的人才多了,朝中这些权贵也被削弱了力量,再谈其他吧。
秦枭望着洪公公的背影,忽然道:“他是为了长姐进的宫。”
楚九辩一顿。
他抬眸望着男人幽邃的双眼,觉得对方好像有很多话想说。
可到了最后,秦枭也只是很轻地笑了下:“我是想说,他很可信。”
“嗯。”楚九辩应了声,转头看向前方。
他自然知道洪福可信,甚至对秦枭来说,便是小祥子,都比楚九辩这个外人可信一些。
秦枭望着他的侧脸,又在某个时刻克制地收回视线。
一阵清风缓缓拂过青年披散的长发,发尾若有似无地扫过男人垂在身侧的手背。
秦枭垂眸,指尖轻轻蜷了一瞬。
两人沉默地并肩而行,肩头之间两掌宽的距离,将那淡淡的疏离感无限放大。
直至走在后面的小祥子得了暗卫递来的消息,快步赶上来,两人之间的气氛才好像有了微妙的变化。
秦枭打开纸条扫了一眼,而后便很自然地将其递给了楚九辩。
楚九辩看着字条上那一个姓王,一个姓陆的名字,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身侧的男人开口叫了暗卫过来,随口吩咐道:“通知安无疾拿人,明日早朝前神武门斩首。若是违抗,当场就杀了吧。”
暗卫领命离开。
小祥子也接了楚九辩递来的纸条,渐渐落后于两人身后,直至与水清水云并肩他才拿出火折子,将那纸条烧了个干净。
水清看着前面两位主子登对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和水云道:“姐姐,主子们什么时候能抱一下呀,我好想看。”
水云眉头一跳,忙看了眼秦枭的背影,见对方没什么反应,这才嗔怪地瞪着小姑娘,无声地动了动嘴:“你不要命啦,大人耳力极好!”
水清委屈地瘪了瘪嘴,可她就是想看啊。
前方,秦枭又沉默了几息,才看开口道:“公子可是觉得本王残忍?”
“什么?”楚九辩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秦枭这才把视线落在他脸上。
楚九辩反应了下,才知道他说的是杀了那两个世家子弟的事。
堂堂大反派,神武门前杀了三天三夜,现在却说自己“残忍”?
“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楚九辩轻笑了声,用格外平静的语气说道,“曼陀罗利润巨大,单是颁布政令不足以震慑那些人,本就该杀鸡儆猴。这两位既然这么想当出头鸟,杀了便杀了。”
秦枭静静看了他两息,才道:“那个王文赋,是王涣之的亲儿子。”
这位的身份,与陆家那位旁支嫡系子弟可不是一个级别。
“你怕吗?”楚九辩问。
秦枭便笑:“怕什么?本王可有仙人护佑。”
楚九辩:“......”
又来,这人到底什么时候能信他?
==
七月初九。
一早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百官于宫门口齐聚,今日众人难得的全部缄默,若有似无的视线却不时朝最前头的王致远和陆有为看去。
昨夜陆王两家子弟在逍遥楼的狂放之言,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御林军当场就将人拿下的事,也令所有人震动。
不过大家心里也都有杆秤,如今京中局势还未彻底乱起来,甚至秦枭还需要世家的力量充盈国库,自然不会把他们得罪死。
昨夜将那两人拿下,想必也是想与两家人做些交易,顺便借此机会威慑众人,让他们莫忘了秦枭的铁血手腕。
看来今日早朝,又有的一番热闹可看了。
陆有为虽不在意那家中不争气的小辈,但秦枭这般抓了人,他不救实在丢脸。
真是还不如秦枭昨夜就直接将那不争气的东西一刀砍了,这样也省了他费心救人。
王致远与他想法差不离。
只是不同的是,他家被抓走的王文赋是家主的嫡子,身份贵重,王涣之是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帮忙保下那孩子。
为此,王涣之竟能说出“王家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这种小儿之言。
一想到一会早朝他要被秦枭拿捏,王致远就面色阴沉。
可他也没办法。
细盐买卖的协议他们王家和陆家都还没拿到,邱家和萧家却都已经拿了。
若是因为王文赋这事得罪了秦枭和楚九辩,那他们就会少得许多的利,便会被萧家和邱家隐隐盖过去一头。
这绝对不行。
所以今日别说是秦枭给他难堪,就是对方当着他的面真的把王文赋砍了,他都得赞一句对方杀得好。
他闭上眼,深呼吸几次,才又睁开眼,恢复平和的面色。
萧怀冠近日精神比以往好了许多,整个人弯着的背都好似挺直了不少。
他睨着王致远那老东西的脸色,唇边始终的挂着的虚伪笑容都真实了几分。
邱玄铮昨日刚与户部以及洪福签了细盐买卖的三方协议,今日晚些时候就能拿到属于邱家的那一批货。
如今他算是与秦枭楚九辩站到了一处,看陆王两家的笑话自也是开心的。
当然,如果这两家为了保下那两个蠢货和秦枭彻底撕破脸,那属于他们两家的细盐买卖,他们邱家也能全部吃得下。
众人心思各异。
宫门也终于在此时缓缓打开。
六部尚书为首,正待要迈步,却都僵愣在了原地。
只见宫门内十几米远的地方,两个形容狼狈的青年跪坐在地,身上被五花大绑,嘴里也塞着粗布。
正是昨日口出狂言的王文赋和陆兴文二人。
在他们身侧,则站着两位御林军,手拿长刀。
确认所有人都看到了眼下的场景后,那两位御林军便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手起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