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凌迟之刑

用肉身,堵堤坝。

楚九辩此前就想着那周伯山或许做了什么,才使得灾民们没有往其他县城去。

可他做过最坏的打算,也不过如此了。

刘峻棋好似这两日也憋了不少事,竟对着楚九辩有了谈兴,继续道:“还有那郡守吕袁,在得知洪灾发生后,第一时间不是想着如何赈灾,而是把贪墨修建款的事嫁祸到百姓头上,把修筑了这两段损毁堤坝的工匠和百姓都砍了。”

“那些县令也是,他们得了上头的命令,竟也不想想这么做对不对,竟真的照办。据说那云庐县的县令还直接把那些百姓带到衙门口斩首,简直不知所谓!”

刘峻棋越说越气,甚至不顾仪态地把斗笠都拽下来砸在地上。

楚九辩渐渐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耳中一阵嗡鸣。

脚下忽而一个踉跄,他忙扶住一旁的车架,为他打伞的军士也忙搀了他一把。

刘峻棋恨不得骂上几句秽语,见着楚九辩踉跄便吓了一跳,把话都咽了回去。

他瞧着人,见青年脸色苍白,发丝也被雨水淋湿了一些,显得有些狼狈。

而直到此刻,刘峻棋才忽然发现这位搅得京中一团乱麻的楚太傅,竟瞧着这么年轻,若不是对方气质沉稳,端看他这张脸,说他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都可信。

“无事。”楚九辩知道自己这是低血压的毛病犯了,“你先忙吧,我去淮县。”

“是。”刘峻棋看着楚九辩惨白着脸上车,心中有些怪异的情绪,这情绪就同昨日看到秦枭一口气砍了几百人一样。

昨日一早他与简宏卓,还有其他工部、吏部与户部的官员们便到了郡城,而后发现了郡守吕袁之死。

那一刻,包括刘峻棋在内的好几个人,就猜到此次洪灾内幕重重,定有许多隐秘。

只是这隐秘并不是他们可以探查的。

秦枭安排了亲信官员留下查吕袁死去的内幕,而后带着其他人,包括郡尉及一千郡军来了蒲县。

他们到蒲县的时候是上午,可一行人走了一阵也没瞧见灾民,秦枭直觉不对,便快马加鞭来到溃坏堤口所在的三杨村。

村子几乎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刚入村口水深便已经没过了半条马腿,越往村子里去,这水便越深。

且渐渐的,水中竟开始有漂浮的尸体。

那些尸体有的已经泡的如同发面馒头,有的还是刚刚死去的样子,无人收尸,数量也越来越多。

文官们何时见过这番场面,好多人都吐了出来。

便是那一千郡军也都脸色难看,但好歹是没那么大反应。

而前方堤坝处,隐约传来嘈杂声响,好似是哭声,又好似是呵斥声。

秦枭架着马快速朝堤坝处赶去,水几乎已经到了马腹位置。

不过也总算是到了堤坝前,秦枭便带着众人上了堤坝之上。

此处堤坝并没有溃堤,刘峻棋蹲下来检查过,用料确实不错,也扎实,不至于一场大雨都挡不住。

看来是人祸无疑了。

而他站起身,就见秦枭已经领着人顺着堤坝往嘈杂声所在处去了。

刘峻棋也忙跟上,而后看到没多久秦枭一行人便停了下来。

刘峻棋从人群后挤进去,一路来到秦枭身侧,朝前一看,当即便觉得遍体生寒。

他们已经走到了极为接近溃堤之处的地方,巨大的豁口直接将一整条堤坝从中间斩断,洪水便是从此处滚滚而出。

而在豁口对岸,跪着数百军士。

瞧着穿着规制,应当是蒲县的官兵,以及上一级广庆府的府兵,全都腰挎佩刀。

本该耀武扬威的众人,此刻却对着秦枭他们所在的位置跪地磕头,瑟瑟发抖。

而在他们身前的豁口下,滚滚洪水中,几十个百姓正在其中苦苦挣扎哭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在他们身后及腰的洪水中,亦有许多百姓在求饶,哭声震天。

刘峻棋一时间没看懂这是怎么回事,有些懵,不过就在他愣神的一息之间,秦枭已经从一郡军手中拿过粗长的麻绳,一头塞到几位郡军手中,另一头绑在腰间,而后轻轻一跃便跳入水中,再攀上来的时候不过两息之间,却已经将一位呛了好几口水的妇人救了上来。

刘峻棋终于回过神,忙招呼众人帮忙,把那妇人翻身,让她趴在堤坝边上顶着腹部,而后重重拍打她的后背,总算让她吐出几口水,重新得了呼吸。

郡尉也终于反应过来,冲着对面那些府兵官兵怒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救人!”

那些兵卒这才手忙脚乱地起来,白着脸开始救人。

待到人全部救出来,秦枭便带着一行人并还活着的所有百姓,去了村庄右侧地势较高的地方,搭了临时的住所和粥棚。

他们去的时候带了些从隔壁郡县借来的米粮,找了一户没被淹没的农户家里煮了粥,又从其他人家里找了些还能用的碗盆,给蒲县谨慎的八千多百姓施粥。

百姓们喜极而泣,还要跪下来给秦枭等人磕头。

刘峻棋站在秦枭身侧,竟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好似被人扇了一巴掌。

可他心里疼难受,又酸又涩。

他从来没这么真切地感受到权贵与百姓的差距,就好似他终于注意到自己脚下,其实还有无数如蝼蚁般的人在苟延残喘。

人,他们都是人。

就因为出身不同,便就过着天壤之别的生活。

世家权贵之间的斗争,却要让这些百姓买单,可这些百姓却还要反过来给他们磕头。

好似对他们来说,欺负他们的官只要不杀死他们,那就不算太坏的官,若是有官愿意为他们做主,那便是顶好的青天大老爷。

可刘峻棋觉得自己不配。

他甚至不敢去看那些百姓感激的双眼,不敢心安理得地去接受他们的善意。

他忍不住去看秦枭。

秦枭就那么站着,穿着蓑衣戴着斗笠,面色一如既往,冷漠中带着一丝随性,好似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事实上,对方蓑衣之下的袍服却始终未干。

所以,什么是对的?

谁是对的?

刘峻棋想起王尚书时时念叨的一句话:“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所谓君子,看重的是道义,小人看重的才是利益。

可如今他才发现,周围所有之乎者也,口称“半部论语治天下”的权贵上官们,却没几个人做到了自己口中所谓的仁义道德。

他们在意的只是利益。

今日能用百姓堵决口,明日又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

那他此前做过的一些事,会不会也在某些自己都未发觉的地方,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刘峻棋怔然出神,直到身边的下官拽了拽他的袖子,他才猛然回神。

而后便对上了秦枭冰冷的视线,他头皮瞬间就麻了。

“我带你来是发呆的吗?”秦枭语气平静,“和简尚书去看看如何修好堤坝,修不好便用你自己的命去抵。”

刘峻棋从他平静的语气里听到了愠怒,忙应下来,跟着简宏卓去研究堤坝。

而与此同时,他看到一千郡军已经把那些府兵官兵,乃至于蒲县县令,广庆府知府等人都押着跪在了秦枭面前。

在不远处,便是搭起的临时粥棚,灾民们躲在棚下,怨恨的视线死死盯着那些人,恨不得把他们扒皮抽筋。

雨势未减,雷声阵阵。

那县令早就吓得六神无主,忙哭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都是孙知府叫下官做的,下官只是听命行事啊!”

孙知府立刻道:“请大人明察,下官从未说过要让百姓堵堤口!是这县令自作主张,下官今日来此地就是来救灾的,也是来了才知道他这般丧心病狂!”

说着,他还看向身后的府兵们:“你们快说是不是本官带你们来赈灾的。”

“是,没错!”

“我们就是来赈灾的!”

“信口雌黄!”县城的官兵们也急了。

“明明是你们下的命令,还说是郡丞周大人让这么做的,我们就是听命行事!”

“我们可不知道这回事。”府兵们好似终于找到了活命的办法,喊得格外大声,“我们就是来赈灾的!”

百姓们此刻有人做主,腰板也硬了,闻言便有人怒吼道:“你们胡说!你们就是要拿我们的身体去堵堤口!”

“没错!你们都是贪官!恶官!”

群情激奋。

秦枭看向河西郡郡尉,道:“还等什么?”

郡尉脸色微变:“大人,那些兵士就算了,可那知府好歹也是四品......”

他被秦枭淡漠的视线盯着,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怎么?”秦枭嗓音有些阴沉,“莫非你才是他们背后之人?”

郡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忙道:“下官不敢,下官这就处置了他们。”

刘峻棋站在堤坝上,遥遥看着那处,就见郡军们手起刀落,一个接一个,将那些人无论官职高低全都砍了,一个未留。

他不由又想起了此前在午门前的那一幕。

当时也是这样,两个世家子弟,就那样当着众人的面被砍了头。

秦枭,根本不在乎他们世家权贵,不管他们背后是什么人,总归砍了就砍了,谁又能拿他怎么样?

刘峻棋从望着楚九辩渐行渐远的马车,神情有些复杂。

不过很快他就调整好情绪,安排留下来的这些京中军士和官员负责赈灾之事。

而另一边,楚九辩也带着剩余三分之二的赈灾银粮去往淮县。

至傍晚时分,天色微微开始暗下来,他才到了淮县。

县城里很静,好似没有人。

此前去蒲县的时候,楚九辩等人没有经过县城,直接走近路去了三杨村。

但要去淮县决堤之处,却必须经过县城。

只是这县城距离溃堤之处还有些距离,洪水还没淹到这,按理说不该如此安静。

楚九辩直觉前头发生了什么事,便命令军士们警戒,然后与车队一同谨慎向前行去。

就这般一直从城东走到了城西,越接近城门,便越听得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声,全部来自于同一个男人。

楚九辩掀开车帘向前方看去,就见着城门外挤着许多百姓,不少都穿着蓑衣斗笠装备齐全,应当是县城百姓。

也有些脏污邋遢连蓑衣都没有的,想必是灾民。

这些人都挤在一处,帽檐磕着帽檐,却无人在意,只一个个踮脚伸脖盯着某个方向看,每一声惨叫响起,人群便忍不住噪乱一番,可却又没有人离开。

楚九辩蹙眉,命车队停下。

城门被堵着,他们便是想出去也不能。

他叫人把车马都停好,时刻警戒,然后自己下了车,撑着伞朝那些人的方向走去。

有校尉想跟着保护他,楚九辩却没让他。

他有暗卫,比校尉跟着还靠谱。

而且他觉得前面这怪异的场景,或许和秦枭有关,甚至他已经猜到对方在做什么了。

那个下令用百姓堵堤口的郡丞周伯山,萧家某个旁支的女婿,如今可就在这淮县县城。

只是围观的人太多了,楚九辩觉得自己可能挤不进去。

正想着要不要叫人给自己开路算了,就忽而听到系统机械音提示道:【宿主,系统可以为您开辟一条路线,保证您不会被人群挤到,只需一积分。】

系统知道楚九辩现在缺积分,因此要的也不多。

楚九辩买了。

下一刻,他就发现本来堵在自己眼前的百姓们纷纷向两侧避开,让出了中间一米多宽的一条过道,一路延伸至最中心。

最中心是一片空地,摆着一把椅子。

身着墨色锦袍的男人双腿交叠坐于其上,身侧穿着蓑衣的军士手中举着伞,撑在男人头顶。

而在他对面十米远的地方,竖着好几个树桩,上头都绑着人。

最前面的那颗树桩上,一年轻男子赤着上身。

身侧一军士手拿匕首,正一下一下,从他身上剜下肉来。

血肉一片片落在地上,鲜血被雨水冲刷,洇染了他脚下一大块的土地。

是凌迟之刑。

楚九辩撑着伞,在这一片真空地带沉默而立。

视线从惨声叫着的人身上移开,看向那坐于椅子上的男人。

男人似有所感,锐利的视线直直望过来。

四目相对,秦枭阴沉的眸色微微一变。

他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甚至就连脊背都绷紧了些。

又一声惨叫,电光闪过,雷声轰鸣。

楚九辩听到身边的百姓们窃窃低语。

“这凌迟之刑好生残忍,宁王大人竟脸色都不变一下。”

“你不知道吗?被凌迟那人就是咱们河西郡的郡丞周伯山,他在蒲县直接拿咱们百姓的肉身填堤坝,你说他该不该死?”

“那确实该死!可凌迟也太过了吧,宁王大人心可真够狠的。”

“若是你被扔进去填了堤坝,看你还会不会觉得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