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可能?园丁惊骇不定的看着谭笑笑。
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那把沉重的大剪刀在手中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然而,令祂震惊的事情还在发生。
正在吸收谭笑笑生命作为养料的时溯花母株,在绽放出夺目的金光后, 并未如祂预想的那般将谭笑笑吸干,反而开始朝着一个祂完全无法理解、无法预知的方向开始变异。
原本璀璨如黄金的花苞, 开始层层蜕变, 花瓣迅速转为一种神秘而高贵的银紫色。
它依旧美丽, 还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邃魅力。
只是看起来不再张扬外放, 反而更加的幽暗内敛。
更令祂感到震惊的是, 从那株变异的不知名花朵之中,祂感觉到了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本源、更加不容抗拒的气息!
这不可能?!
这股力量……怎么会有种隐隐地熟悉感?
只是,为何想不起来了?
祂惊疑不定地死死盯着谭笑笑,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无数混乱的念头,和推测在脑海中疯狂出现。
作为高维的存在, 祂们并非真的闲极无聊,以观看低维星球间的互相倾轧和厮杀为乐。
那顶多算是一点小小的恶趣味。
祂们真正渴望汲取的, 是在这一次次的生死游戏中所催生出的情绪。
无论是极致的恐惧、绝望、憎恨, 还是极致的爱、希望、牺牲……
只要足够强烈、足够纯粹, 就能够成为滋养祂们,甚至推动祂们进化, 迈向更高层次的养料。
而在被祂们纳入“诡灾游戏”体系的十六万九千二百三十二个星球文明中。
蓝星, 这个看似寿命短暂、个体力量弱小、科技水平落后、精神脆弱的星球,却给予了祂们最大的惊喜。
这个星球上的人类, 产出的情绪能量纯粹而又浓烈。
一次次的任务失败,一次次的灭世灾变,非但没有彻底摧毁他们,反而将人类的情感反复淬炼, 变得愈发精纯。
越是绝望,他们所迸发出的希望之光就越是耀眼。
越是黑暗,他们彼此间的牺牲与互助就越是动人。
越是绝境,他们对于明日的美好渴望就越是炽热。
对于早已品尝过无数滋味、渐渐感到乏味甚至厌倦的高维生物来说,蓝星人在高压下产出的情感,简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顶级美味。
人类的寿命如此短暂,但他们的生命强度却高得惊人。
诡灾游戏的目的,就是让所有深陷其中的星球不断处于这种情绪之中。
好持续产出美味的情绪果实,而蓝星,无疑是祂们最为珍贵、产出最优质的农场。
但自从这个叫谭笑笑的女人出现以后,一切就开始失控了!
针对蓝星的任务一次次频频失效,那个星球不仅没有在重压下崩溃,反而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复苏。
更让祂们愤怒且不安的是,祂们对蓝星这个优质农场的掌控力正在急剧下降。
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顺畅地收取这些美味的精神果实了。
其他星球产出的情绪能量虽然总量更多,但就像掺入了杂质的劣酒,根本无法与蓝星的醇厚佳酿相提并论。
这次,祂亲自介入这个副本,根本目的就是要解决掉谭笑笑这个最大的不确定因素,拨乱反正,重新将蓝星这座农场牢牢掌控在手中。
然而……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彻底打乱了祂的计划。
祂抬头,看着那朵蕴含着莫名熟悉力量的变异花朵,一股强烈的、源自本能的危险预感油然而生。
这女人……有问题,在弄清楚以前……绝不能动她!
至少现在不能!
祂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杀戮之意,缓缓收起手上的剪刀。
……
谭笑笑看着眼前已经彻底绽放,但颜色和形态都已大变样的花朵,有些纠结。
虽然不像刚才那样闪耀,但现在这种银紫色,却透着一种低调奢华的质感,让她非常喜欢,甚至觉得更顺眼了。
她小心翼翼地转过头,看向那位沉默的园丁,试探地开口。
“那个……你好?这……算不算……开花了?”
那位园丁沉默地盯了谭笑笑许久,那目光复杂得让谭笑笑有点心底发毛。
半晌后,才听到对方艰难地干涩出声。
“……可以。”
谭笑笑观察着对方的反应,心里有点打鼓。
怀疑是不是对方后悔了,毕竟这可是一株高危母株,一看就价值连城。
但让她现在放下这株花,她又实在舍不得。
不知道为何,对着这株变异后的花,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就好像……有种血脉相连的微妙感觉。
“不管了,反正他答应了的!”
谭笑笑一咬牙,压下心中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歉意,然后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抱起了这株半人高的植株。
园丁盯着谭笑笑抱花的动作,突然冷不丁地开口,声音依旧卡顿难听。
“往西南方向走吧,那里就是植物园的出口。”
“啊?哦,谢谢啊!”
谭笑笑下意识地道谢,抱着花盆就准备离开,刚迈出两步,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哦,等等!”她转过身。
“我还要等我的朋友呢!自从进来以后我就和他们走散了。”
“你们这里太大了,能不能帮我广播找一下人?他们叫边锐进、苏静……”
就在此时,园丁像是突然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远远地望向时溯花圃的方向。
尽管隔着无数障碍,祂依旧能精准地看清花圃之中正在发生的景象。
祂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和残酷,然后缓缓转回头,意味深长地看着谭笑笑。
“没事的……”
“你从这条路出去……等到了出口处,你会再见到你的朋友们的。”
但你的朋友们,还是不是当初你认识的那个样子,那就不一定了。
这句话,祂没有说出口,只是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谭笑笑被这话说得一头雾水,但见对方说得笃定,而且看起来也不像在骗人。
这位园丁虽然脏兮兮、怪怪的,但人好像还挺热心?
不仅送了她这么贵重一株花,还给她指了路。
“好吧,谢谢啊!”
谭笑笑调整了一下抱花的姿势,顺着那条看起来异常整洁的小路走去。
这条路果然异常顺畅,没有任何岔路。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她已经看到了植物园气派的大门出口,以及门口那个坐着玩手机的安保大爷。
抱着这么大一盆一看就极其珍稀的植株走出来,谭笑笑心里还有点忐忑,做好了被盘问、被拦下的准备。
然而,那位安保大爷却只是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怀里的花上停顿了零点一秒。
随即就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继续低下头刷他的手机短视频。
“?”这反应也太淡定了吧?
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凑到窗口前,好奇地问道。
“大爷,您……不担心我偷了你们园里这么珍贵的花吗?”
大爷这才又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你能把它从里面抱出来,那就是你的本事。咱们这儿就这规矩,能带出来,就归你。我拦什么拦?”
谭笑笑顿时语塞:“……”
这大爷到底经历过多少风雨,才能如此见多识广、波澜不惊?
她环顾了一圈出口广场,空旷安静,根本没有边锐进、闫怡彤他们的身影。
饶是知道他们几个大活人应该不至于走丢,谭笑笑心里也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
“大爷,那我能不能再进去找我找朋友?他们还没出来……”
“不行!”
大爷这次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伸手拦了一下。
“出园之后,按规定一律不能再进去,你就在这儿等着吧。”
谭笑笑看着紧闭的入口闸机,和一脸没得商量的大爷,只能无奈地抿了抿唇。
那……就再等等吧。
她抱着花盆,找了个长椅坐下。
银紫色的花瓣流淌着幽深光泽,吸引着路过行人的目光。
谭笑笑轻抚着微凉的花瓣,望向植物园深处那些郁郁葱葱、却莫名让人觉得压抑的植物。
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不安。
边锐进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
维瑟尔冰冷的目光落在刚刚喘了一口气、还未从透支的虚脱中恢复过来的影茄身上。
他没有丝毫怜悯,一把将瘫软在地的影茄粗暴地拽起,然后将其推向那株已经含苞待放的时溯花。
“继续。”维瑟尔不容置疑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影茄浑浊的眼中看不到任何神采,他颤巍巍地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花瓣的瞬间,他脑海中最后一点残存的美好记忆也被强行抽取了。
那是幼年时,与几个同龄的小伙伴无忧无虑、追逐嬉戏的画面。
也是这是他记忆深处最后一片净土。
下一秒,这最后的温暖也被抽取殆尽。
影茄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一头绿发彻底化为枯白。
他身形佝偻,气息微弱,大脑一片空白,连自己是谁、为何在此都已遗忘。
而时溯花,在汲取了这最后的养料后,终于开始缓缓舒展着花苞。
来了!
虚空星小队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哈罗德攥紧了拳头,雅各布屏住了呼吸,黛西眼中充满了期待的光芒。
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维瑟尔,也绷紧了平静无波的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紧张。
一直分心关注着蓝星人情况的露丝,也忍不住将头转了过来。
万众瞩目之下,花苞开始一层层地打开,璀璨夺目的金色花瓣流光溢彩。
馥郁香气弥漫开来,让人感到极致的愉悦和满足。
甚至让人差点忘了这美丽背后所付出的残酷代价。
美丽,圣洁,却透着一种诡异。
然而,就在这花朵即将完全绽放、趋于成熟的最后关头,它却猛地停止了绽放。
维瑟尔眼神一厉,一把甩开已经彻底失去价值的影茄,目光扫过自己的队员,最终定格在雅各布身上。
“雅各布!”
雅各布脸上没有丝毫犹豫,对于虚空星小队而言,维瑟尔的意志便是最高指令。
他大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将手掌覆盖在那璀璨的花朵之上。
瞬间,雅各布身体一颤!
他与妻子第一次约会时的甜蜜悸动、羞涩美好……这些被他珍藏心底的记忆被瞬间抽取。
他挺拔的身躯微微佝偻,脸上增添了数道皱纹,竟一瞬间被抽走了十余年的光阴。
但与此同时,时溯花瞬间达到了成熟状态,金光大盛,香气愈发浓郁醉人,美丽得令人窒息。
“成功了!”
哈罗德忍不住激动地低吼,黛西脸上也露出狂喜。
维瑟尔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眼底的紧张化为了慢慢地得意。
他,又一次赢了。
而另一侧的火种小队目睹着虚空星的时溯花彻底绽放,众人瞬间如坠冰窟。
“不……不能……”
闫怡彤挣扎着,下意识就想扑向自家那株仅仅长出两片嫩叶、羸弱不堪的幼苗。
苏静死死抱住已经油尽灯枯的她,声音哽咽:“别,来不及的……别去了……”
徐承光双眼赤红,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肥胖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下意识想要挣脱边锐进的阻拦。
“让我去,说不定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边锐进用尽全力拦住他,声音沙哑而痛苦:“冷静点,没用的!你看不出来吗?!”
蓝星直播间内,绝望早已淹没了屏幕,悲观与痛苦蔓延至星球的每一个角落。
【呜呜放弃吧……真的够了……】
【输定了,没有必要再搭上性命了。】
【我不想死,但……好像也没办法了,这就是命吧。】
【你们放弃吧,我们不会怪你们的,真的……】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
蓝星地下指挥部,气氛凝重。
昌浩气死死抿着唇,看着屏幕上队员们的挣扎与绝望,他艰难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在他身后,一片死寂,所有专家学者都垂着头,失败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没有其他办法了,局势已无法逆转。
此刻,不能再让火种小队做无谓的牺牲了。
昌浩气放在控制台上的手微微颤抖着,最终还是沉重的发送了一条指令。
正在与徐承光角力的边锐进,突然感到手腕上一震。
他下意识点开,一条来自蓝星联合政府的最高指令赫然出现。
【蓝星联合政府:放弃任务,以存活为最优先目标,无需再做无谓的牺牲。】
边锐进的动作僵住,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徐承光也看到了消息,挣扎的动作慢了下来,泪水终于决堤。
“难道……就真的……什么都不做了吗?就这么……认输了?”
他扭过头,看着虚空星那株傲然绽放的时溯花。
再低头看看自己队伍里那株渺小孱弱、连花苞都未曾结出的幼苗,无力感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绝望,不仅蔓延在火种小队每个人的心中,也通过直播,蔓延到了每一个蓝星人的心里。
就在这时,似乎是品尝到了那浓郁到极致的绝望气息,一直静立远处的园丁动了。
果然……
久违了,这才是祂们一直渴望的顶级养料。
这一次,任凭那个叫谭笑笑的女人再有本事,也无力回天。
祂一步一步,迈着缓慢的步伐走向虚空星小队的方向。
经过火种小队身边时,祂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但边锐进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贪婪的、如同打量食材般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
祂来到维瑟尔面前,维瑟尔立刻下意识地低下头颅,姿态恭敬无比。
其他虚空星队员虽然不解,但也立刻效仿。
园丁低下头,凝视着美丽得惊心动魄,每一片花瓣都仿佛蕴含着奥秘的花朵。
然后,在众人注视下,毫不怜惜地伸手,粗暴地将那朵花从花株上扯了下来。
动作随意得仿佛只是摘下一朵路边的野花,丝毫不在意它背后所代表的惨重代价。
园丁将时溯花放在鼻尖,随意地嗅了嗅,眼角的余光却再次瞥向那些陷入绝望的蓝星人,声音干涩而又嘶哑。
“勉勉强强……算合格了。”
下一秒,系统提示音在维瑟尔耳边响起。
【虚空星小队完成任务:成功培育一株“时溯花”至完美盛开状态,并将其献给植物园园丁。】
【任务奖励结算:积分+800,时溯花花瓣(可回溯一个小时的副本时间)。】
听到系统提示,维瑟尔的表情虽然没有太大变化,但眼中却瞬间迸发出的狂喜和得意。
他扭过头,透过欢呼的队员和瘫倒在地、生死不知的影茄,看向面如死灰的蓝星人。
骄傲的胜利者姿态,展露无遗。
而紧接着,宣判蓝星命运的系统音,如同丧钟般出现。
【蓝星火种小队任务失败。】
【即刻起,蓝星进入“时间债务”惩罚期,持续一年。惩罚期内,所有蓝星人类的生理年龄流逝速度加倍。】
边锐进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神色恍惚,半晌,他才猛地回过神,疯狂地点开手腕上的任务手环。
只见直播间公屏上,无数弹幕疯狂刷屏,每一条都透着恐慌和绝望。
【啊啊啊!我刚才照镜子!眼角突然多了好多细纹!】
【我刚才拔白头发,一拔一把,怎么会这么多!】
【我爷爷突然喘不上气,医生说他器官衰竭的速度非常快!】
【这才十几分钟吧?!效果就这么明显?!】
【不行!我要立刻回家看我外婆!】
【救命……我感觉好累,像是连续加班了一个月……】
……
这才多久?!十几分钟!
就已经出现了如此明显且恐怖的影响!
边锐进不敢想象,一天,一周,一个月……一年之后,蓝星会变成什么样?
这不仅仅是衰老,这是整个文明进程的倒退!
蓝星联合指挥部内,昌浩气强忍着悲痛和愤怒。
他一边嘶哑着嗓子指挥各路物理学、生物学、社会学专家,紧急测算时间流逝的具体速度和对社会结构的冲击,一边分心盯着诡灾直播间的画面。
当目光扫过那个诡异的园丁时,他发现了一个不寻常的细节。
那个园丁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胜利的虚空星小队身上,甚至也没有过多欣赏手中那朵耗尽心血才得到的时溯花。
反而……似乎一直若有若无地、贪婪地紧盯着边锐进等人!
为什么?
昌浩气心中猛地掠过某个模糊而惊悚的念头。
他们这些失败者……难道比胜利者,对祂们而言更具价值?
但这个念头消失得太快,他没来得及抓住,铺天盖地的坏消息已经让他无法深入思考了。
昌浩气疲惫万分地叹了口气,看向身边正在紧急联络各部门的助手小吴,目光骤然一顿。
小吴那年轻的脸庞上,竟已肉眼可见地出现了疲惫的皱纹。
甚至在他的黑发鬓角处,一根刺眼的白发竟然在他面前突然长了出来!
小吴今年才二十九岁!这才不到半个小时!
昌浩气站起身,声音因焦急和恐惧而有些尖利。
“催促所有专家团队,不惜一切代价!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得到最精确的模型和预测报告!”
……
谭笑笑百无聊赖地坐在出口处的长椅上,时不时伸长脖子望向植物园深处。
“这几个家伙,逛个园子也能逛丢这么久,真是比大黑还不让人省心……”
就在这时,几个熟悉的身影终于踉踉跄跄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朝着出口走来。
谭笑笑眼睛一亮,立刻抱着花站起身,用力挥了挥手。
“这边!你们可算出来了!我都等……”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挥舞的手臂也缓缓放下。
随着那几人越走越近,她脸上的笑意迅速被惊愕困惑所取代。
为首的边锐进,早已不复之前的沉稳坚毅。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死的,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旁边的徐承光更是吓人,原本圆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眶乌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神空洞,脚步虚浮,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心力的噩梦。
而最让谭笑笑心头猛揪的是被苏静半扶半抱着的闫怡彤。
那是闫怡彤吗?谭笑笑几乎不敢认。
那个曾经活泼灵动的女孩,此刻竟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整个人瘦削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满头的白发干枯稀疏,脸上满是沟壑。
一双眼睛浑浊无神,呼吸微弱而急促,仿佛下一秒就要油尽灯枯。
苏静的情况稍好,但同样憔悴不堪,眼圈通红,显然刚刚痛哭过,看向谭笑笑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悲痛和……近乎绝望的疲惫。
“你……你们这是……”
谭笑笑抱着花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怎么回事?这才分开多久?你们……”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气息奄奄的闫怡彤身上,声音里带着紧张和关切:“你这是怎么了?”
谭笑笑快步上前,凑近了仔细看闫怡彤的脸,越看越是心惊肉跳。
“乖乖,你这……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了?脸色差成这样,跟老了几十岁似的……”
闫怡彤的视力已经严重下降,眼前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到谭笑笑抱着一个闪着银紫色微光的盆栽,关切地凑过来。
她努力集中涣散的意识,强行扯出一个笑容。
“……没事,谭姐,”
她的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我可能就是……太累了……没什么力气……”
累得好想睡觉啊,她迷迷糊糊地想。
但她不能睡在这里,她要坚持住,一定要回到蓝星再去睡。
她不想孤零零地死在这个诡异的植物园里,她要死在故乡的土地上。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握紧了苏静搀扶着她的那只手。
然后,她努力将视线对准谭笑笑的方向,像是在交代遗言,又像是在做着最后的告别。
“谭姐……谢谢……谢谢一直以来……你的帮助……”
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却带着无比的真诚。“您……一直……是最好的……朋友……”
边锐进在一旁死死抿着唇,自责涌上心头。
如果不是他一开始托大,自以为有谭笑笑在就万事大吉,放松了警惕……或许就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但他心中无比清楚,这次的副本根本就是一场针对蓝星的、蓄谋已久的伏击。
无论他们如何小心谨慎,恐怕都难逃此劫。
徐承光看着一脸茫然、似乎对发生的一切都毫不知情的谭笑笑,一股难以言喻的怨气猛地冲上心头。
为什么她不早点出现?
为什么在他们最绝望、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她不在身边?
如果她在,怡彤是不是就不会……
但这股怨气只存在了一瞬,就化为了更深的无力和自我厌恶。他有什么资格怪谭姐?
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她从来就不欠他们什么。
怨来怨去,其实只是怨恨自己太不顶用,保护不了队友,拯救不了蓝星而已。
谭笑笑看着眼前这几个神情恍惚、悲痛欲绝的人,也终于迟钝地感知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她犹豫了一下,觉得眼下这情况,自己或许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也许应该让他们自己先冷静一会儿。
她抱着那盆沉甸甸的花,目光无意间扫过闫怡彤那枯槁的面容,心头莫名地一软,一种冲动涌了上来。
谭笑笑停下脚步,犹豫了片刻,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的植株上,摘下了一朵绽放得最为灿烂、光泽最为莹润的花朵。
然后,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这朵银紫色的花,插在了闫怡彤的衣兜里。
“唉……”
谭笑笑看着闫怡彤毫无生气的样子,语气带着无奈和关切。
“不要太焦虑了,焦虑会让人变老的。你看你憔悴的……快回去好好睡一觉吧,相信我,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好了。”
已经处于弥留之际、意识模糊的闫怡彤,根本没有察觉到胸前多了一朵花。
苏静和边锐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悲伤和对未来的忧心中,也完全没有注意到谭笑笑这个细微的举动。
谭笑笑看着他们的样子,摇摇头,无奈的抱着怀里的花盆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诡灾游戏传送光芒一闪,接着光芒散去,脚下已是熟悉的蓝星土地。
然而,回到家乡的喜悦荡然无存。
几人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浑身散发着败将的颓丧。
脚刚沾地,闫怡彤最后那口强撑气瞬间泄掉,双腿一软,整个人朝着地面倒下。
苏静惊叫一声,反应极快地搀扶住她,才没让她直接摔在地上。
小吴早已带着医疗队在传送点等候多时。
他先是快步走到边锐进面前,脸色凝重地低声道。
“边队,指挥官正在紧急指挥部处理……处理时间债务引发的全面危机,实在无法抽身过来,他让我向您致歉,并请您……”
边锐进疲惫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声音沙哑。
“我明白。不用说了,现在蓝星……肯定已经一团乱了。”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训练有素的基地员工,即使在这里,他也能明显感受到这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恐慌氛围。
小吴沉重地点点头,随即目光转向被苏静搀扶着的闫怡彤。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声音放得极轻。
“闫小姐,我扶您去医疗中心吧?救护车和最好的医疗团队已经在等着了,我们一定会尽全力……”
闫怡彤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眼睛半阖着,气息微弱。
“不……不用了……我知道自己的……情况……”
“我……撑不住多久了……现在的医疗资源……那么紧缺……就不要……浪费在我……一个必死的人……身上了……”
徐承光听出了她话语里未尽的决绝之意,下意识想要劝说,却被闫怡彤平静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认命和不愿再给母星增添任何负担的固执。
闫怡彤积蓄着力气,喃喃道。
“给我……找个地方……让我……好好休息一下……就行……”
她顿了顿,看向身旁泪流满面的苏静,眼中露出一丝恳求。
“等……明天早上……再……再通知我爸妈……好吗?”
苏静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疯狂地点头,喉咙哽咽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吴神色动容,脸上满是不忍。
但他尊重闫怡彤的决定,哑声道:“好……好,您放心。”
他立刻在基地里安排了一间安静的休息室,带着几人小心翼翼地将闫怡彤安置好。
“你们……都出去吧……不用……陪我……”
说完这句话,闫怡彤仿佛燃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胸膛起伏微弱。
苏静、边锐进、徐承光对视一眼,心如刀绞,却依言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但没有一个人离开,全都无声地靠坐在了门外的地板上,静静地守护着里面那位即将逝去的战友。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灯光下,他们看着彼此陡然多出的白发和眼角新添的皱纹,心中一片苦涩。
时间债务……真是恐怖如斯。
休息室内,闫怡彤躺在床上,意识虚浮。
据说人在死前会像走马灯一样回忆起一生的经历。
但她的美好记忆早已被抽取殆尽,脑海里剩下的净是一些痛苦的、让人不开心的片段,回想起来只是徒增烦扰。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放弃了。
算了,还是睡觉吧,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一睡不醒也挺好。
她将手下意识地放在床边,指尖却意外地触碰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体。
这是……?
她疑惑地用尽最后一点模糊的知觉,将那东西拿了起来,凑到眼前。
昏暗的灯光和早已浑浊的视力让她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只隐约感觉到是一朵花。
是……谭姐最后塞给她的那朵?
虽然看不清,但感觉……应该是很美丽的吧。
带着最后一点朦胧的念头,闫怡彤握着这支花,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就在她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内,奇迹悄然发生。
那朵被她握在手中的银紫色花朵,突然散发出柔和而内敛的光晕,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法则力量。
淡淡的光芒缓缓环绕着闫怡彤油尽灯枯的身体。
她满头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乌黑亮丽,皮肤恢复了光洁与弹性,佝偻的身形重新变得挺拔,身体逐渐焕发出新的活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整整一夜。
闫怡彤的睫毛微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眨了眨眼,脸上一片困惑。
为什么身体里那种虚弱无力、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的感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充沛的精力,甚至比她进入副本之前感觉还要好!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揉揉眼睛,却猛地顿住了。
这只手……光洁、细腻、充满了力量感,不再是那双枯槁的、布满皱纹的手!
闫怡彤猛地从床上坐起,难以置信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皮肤光滑紧致!
她惊慌地跳下床,扑到房间内唯一一面镜子前。
是一张年轻、鲜活、充满生气的脸庞,眼睛明亮有神,除了眼神中还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的恍惚,她彻底恢复了原样!
“这……这怎么可能?”
她喃喃自语,完全无法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迹。
她扭过头,目光猛地落在了床边,那朵银紫色的花朵,正安静地躺在那里,依旧神秘而美丽。
谭姐送花时那带着点无奈和关切的话语,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不要太焦虑了,焦虑会让人变老的……快回去好好睡一觉吧,相信我,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好了……”
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出现,闫怡彤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朵花。
就在指尖触碰到花瓣的瞬间,手腕上的任务手环亮起,一行黑色小字浮现眼前。
【秩序之花:逆转异常,恢复秩序。(效果及范围受持有者意志及能量影响)】
闫怡彤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行说明,呼吸急促了起来。
逆转异常?恢复秩序?
那时间债务造成的……是不是也能……
闫怡彤紧紧抱住那朵神奇的花,仿佛抱着最为珍贵的宝藏,猛地冲出了房间!
房门打开,守在门外的苏静、边锐进、徐承光下意识地抬起头。
当他们看清冲出来的人时,三个人僵在原地,脸上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怡……怡彤?!!”
苏静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而引起一阵眩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闫怡彤,黑发如瀑,肌肤光洁,眼神闪亮,身姿挺拔,哪里还有半分之前那油尽灯枯、奄奄一息的模样?
她甚至比之前状态还要更好!
闫怡彤看着苏静、边锐进和徐承光,三人因为这一夜的守候,以及时间债务的影响,鬓角的长出了白发,脸上也多出了许多皱纹。
看着为自己守夜、同时又在承受时间债务折磨的战友,又哭又笑,情绪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
“有救了,有救了!苏静姐!边队!蓝星有救了!有办法了!”
她举起手中那朵闪烁着银紫色神秘光华的秩序之花,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充满了希望和坚定。
“快看谭姐给我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