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新苒也是无话可说,秉承着来者皆是客的原则，她给男人找了六毛钱，还说：“慢走。”
男人笑了笑,接过六毛钱，因为全是一毛的,还数了数才装进钱包。
一毛钱的颜色和大小都和那些百元大钞格格不入,但男人并不在意,把钱包一合放进了衣服口袋,还问：“老板你这儿有没有可以坐的地方？”
宋新苒说：“没有。”
她这话没有半分瞧不起或者赌气的意思，镇上摆摊卖卤肉的不少，大家都是这样，一个推车便出摊，来买卤肉x的客人基本都是拿回家吃。
男人环视过周围,说：“老板你的生意这么好，在旁边加几张板凳桌子让顾客有个坐处，生意肯定会再上一层楼的。”
宋新苒挺烦这样的话，她摆摊开店这几年，很多人都想帮她“出出主意”这种人以中年男性最多，还打着为她好的旗号，说她一个年轻小姑娘不懂太多。
对于这种人宋新苒向来是笑笑了事,做生意讲究的便是一个与人为善，但如果对方说太过了，她脸上的笑意便消失了,冷硬的神情拒人千里之外，如果这人以后不来买东西了宋新苒也不在意，她也不缺这一个人，自己耳根还清净些。
不过眼前的男人还没触及到她底线,所以宋新苒就当没听见，今天赶集街上人多嘈杂，她没听见也是应该的。
男人说了这一句话也就闭嘴了，站在旁边犹豫了下才解开包装袋，伸着脖子试探性地咬了口卤菜吃。
这一口下去脸上神情微变，原本还有些不以为意，现在正经了不少，慢慢把所有卤素菜都吃完了，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来擦了擦手，目光扫过周围，打量着来买东西的客人。
卤味摊的顾客可以算是络绎不绝，宋新苒也没有多少空闲时间，摊子上的卤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男人看着顾客买的东西，付的钱，嘴里悄无声息说着什么，最后见卤味快卖完了，又走上去：“老板，这些鸡爪怎么卖的？”
宋新苒：“五毛一个。”
现在岭德镇上卖卤鸡爪之类的还是轮个数，但宋新苒知道这是没人率先做出改变，外面都是论斤称两卖了，但论个数卖她赚得更多，也就维持着现状。
男人说：“这在其他地方都是称斤数了。”
宋新苒没接这话，只问：“您要吗？”
男人看了摊子一眼：“摊上有的给我一样来一个吧，别多了。”
这回倒大方一点了，只是摊上剩的品类也不多，宋新苒装好后递给对方：“两块五。”
男人把她刚才找的六毛零钱原封不动还给她，还加了两块：“再帮我加一毛素菜，给你两块六。”
素菜就剩最后一点，卖也卖不出价，宋新苒一般是搭送给买得多的客人，还没人指出要买一毛素菜的，不过她也加了。
男人接过口袋就在旁边吃了起来，和第一次的试探性相比，这次顺当了许多，因为街上人不少是边走边吃东西的，有的手里拿着卤味，有的拿着小笼包。
宋新苒卤货卖完后便准备去麻辣烫店里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顺便找个机会和宋新文说说以后的事，只是正收拾摊车，男人便走了过来：“宋老板。”
他有样学样，因为听见那些顾客这样称呼。
宋新苒问：“有什么事吗？”
男人说：“不知道宋老板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做生意？你手艺这么好，放在岭德镇上太可惜了，去大城市完全可以赚更多钱，还不用这么辛苦。”
男人递出自己的名片，宋新苒接过一看，上面写着：锦裕盛餐饮董事长方建民
方建民说：“宋老板，我是做餐饮的，刚好准备开个做卤味的餐食店，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店里工作，我准备做的这个卤味餐食店不是这些小摊小店，而是准备做连锁的，未来发展前景非常广阔。今天我吃了你摊子上的卤味，觉得味道很不错，来我们店肯定能最大发挥你的优势，让更多人尝到你的厨艺！”
顿了顿，方建民又说：“我今天观察了一下宋老板你的生意，客流量大概七八十人次，客单价比较低，多数顾客消费十块左右，按照这个情况计算，最终利润大概三四百，只是这个过程比较耗费精力。如果宋老板你来我们店工作，我给你的工资绝对不止这个数，但活轻松很多！”
“我是一个惜才爱才的人，实在不忍看到宋老板你这样有真本事的人埋没在街边，今天凑巧碰到也是缘分，我这个人相信缘分，宋老板你可以去问问去查一查，我给你的这张名片就是我的身份，我是不说假话的。”
说完，方建民便静静等着宋新苒的回答，他觉得自己开出的条件已经很好了，他还有酒楼产业，酒楼里的普通厨师一个月工资一千八，但他给宋新苒的绝对不止这个数，不过方建民吃了宋新苒做的卤味，他觉得多给钱是很划算的。
方建民虽然有酒楼餐厅这样比较大的产业，但投入也高，所以他不仅仅局限于开酒楼，也想全面布资，便发现卤味是一个利润很高的产业。
虽然客单价低，但买的人多，而且不需要多宽阔的店铺面积，一小间就行了，门口摆一个保鲜柜，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卤味，店里再摆两张小桌子，顾客随便买点就是十块钱了。
这样的卤味店在大城市非常多，只不过永堰市还没发展成系统性的产业，方建民自觉找到了一个好商机，便一直在寻找人才，没想到今天受岭德镇招商邀约过来，意外发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觉得宋新苒不会拒绝，摆摊是一份很辛苦的工作，风吹日晒的，什么都得自己做，还得担着生意不好东西卖不出去亏本的风险，但打工就不一样了，风险都在老板那儿，员工拿工资就行。
不过宋新苒却是看了一眼就把名片还给了他：“方董，我更喜欢现在的工作，不想有什么改变，多谢您的厚爱了。”
方建民愣了下，马上说活：“宋老板，你是有什么顾虑吗？我是真心实意欣赏你的。”
宋新苒淡淡道：“没有什么顾虑，我只是不喜欢给别人打工，方董你产业这么大，能找到比我更合适的人。”
这一句话把方建民剩余的话给堵得严严实实，他想了想，这的确很难调解了，便说：“好吧，打扰了。”
方建民离开了卤肉摊，还觉得有些惋惜，他在永堰市已经尝过了当地许多号称百年老卤店的口味，都比不上在这儿吃的，但人家不想做员工，方建民也不勉强了。
回了招待所，又是一番寒暄，这次岭德镇招商会来了不少人。
岭德镇现在也比较有发展前景了，张家祠堂和牌坊群一起申报上了文保单位，有了经费后这几年也一直在保护维修，镇上路翻新了一遍，又专门修了一条从镇上去祠堂的路。
后面又申请成为了文化小镇，领导班子有意把岭德镇打造成一个旅游景区，正大力发展旅游产业。
方建民也是知道这些政策倾斜才来看看，不过实地一看，觉得岭德镇的旅游产业发展还有很大空间，已经决定等以后再来看看了。
为了接待这些投资商，招待所也准备得很充分，午餐菜式多种多样，方建民做餐饮可以说是吃过不少山珍海味，这些菜式并不能入他眼，但每样都尝了尝，也觉得别有一番风味，很有当地特色。
特别是其中一道卤牛肉，又让方建民起了心思，既然卖卤味的宋老板不想换份工作，他就问问做这道卤牛肉的厨师。
在招待所也是打工，在他那里也是打工，只要他福利待遇更好不愁挖不到人，这下都是打工的，肯定不会给出同样的拒绝理由了。
不过就是……
方建民细细品尝了一番卤牛肉，觉得这个滋味跟卤肉摊的非常相似，就好像是同一锅里出来的，不过卤肉摊上的口感稍微好一点点。
但这厨艺来做他连锁店的厨师已经够了。
至于为什么相似，方建民很好的说服了自己，世界上卤味制作方法大都差不多，味道相似也正常，这大概跟美人大抵相同，但丑人各有各的丑法差不多吧。
方建民理了理衣袖，对服务员说：“你们招待所的菜味道真好，不知道能不能见见厨师呢，我想知道是谁做出这样的美味。”
服务员闻言脸上笑开了花，领导对这次招商会非常重视，现在有人提出招待所的东西味道好服务员脸上也有光：“这些菜不是一位厨师做的，不知道您想见哪位厨师呢？”
方建民说：“做卤牛肉的是哪位厨师？”
服务员笑容更灿烂了：“是我们招待所的方厨师！”
方建民也笑了：“还是我本家人，那我一定得见见了。”
方厨师得道这个消息时还挺惊喜，喜欢他做的菜还想见他这个人，那说明对菜十分满意，他洗了洗手才去见人。
一见面，对方先夸了他，说他做的卤牛肉瘦而不柴，味x道极好，让人念念不忘。
方厨师这下真是哭笑不得了，他要怎么说那道卤牛肉的来历呢？
严格说来是他亲手做的，包括卤菜切菜装盘等等，但最重要的卤汁是买来的。
方厨师心中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在厨房一事上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方老板，你谬赞了。”
方建民一看方厨师的神情就知道他不是一个恃才傲物的人，而是十分平和，这样的人来干活他也更放心，索性直接说明来意：“方厨师，我有意开一家卤味连锁店，我尝了你做的卤味十分喜欢，这就是我在找味道。你愿意来我那里上班吗？现在过来就是元老，未来发展空间巨大，而且待遇丰厚，你在招待所一个月多少钱，我给你三倍工资。”
方厨师一听这话心中就一咯噔，不由得看了方建民一眼，心中深深觉得这个人不太讲究，不过做老板的人都差不多，太讲究太有道德的人发不了财。
只是……这些大老板是来投资建设岭德镇的，怎么还想把他这个岭德镇上的人挖走呢。
方厨师不禁摇了摇头，但都是领导请来的客人，他也不能多说什么，只道：“方老板，实不相瞒，这道卤牛肉不是我做的。”
方建民愣了下：“方厨师说笑了吧，不是你还能有谁。”
方厨师道：“这卤牛肉的卤汁是向别人买的，就是我们镇上卖卤肉的摊主。”
一听这话，方建民心脏都狠狠一跳。
不会吧……
但还是问了出来：“不会是农村信用社斜对面那家摆摊卖卤肉的吧？”
方厨师又看了方建民一眼，心想这人怎么了解得这么透彻，但还是点头：“对，就是那家。”
方建民竟一时不知道该作何神情……
另一边，宋新苒也拉住了闲下来的宋新文，麻辣烫店里平时过了一点就没有什么人，大家收拾一下桌子洗洗碗，把保鲜柜里的菜补充一下便能休息了。
宋新文被拉出来时还有些不解：“新苒有什么事吗？我还要把下午的菜切出来。”
宋新苒说：“姐，我准备去市里了。”
宋新文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去啊，你要去多久，小余在家吗？我帮你看着，你放心去。”
这三年宋新苒时不时会去一趟市里，基本都是采买东西，对此宋新文已经习惯了。
宋新苒说：“不是去买东西，是我准备带着小余去市里生活，他马上要读小学了。”
“啊？？”宋新文当场睁大了眼睛，马上问，“那你去市里干什么啊？你这些生意怎么办？现在发展得这么好你说不要就不要吗？”
然后又开始劝道：“小孩子在哪里读书不是读，你要是觉得镇上学校不够好可以送到那些寄宿学校去，这样又能锻炼孩子自己还放心点。”
宋新文这三年在镇上工作生活也了解了很多，蔡洋比宋余小两个月，满六岁的时候刚好错过了今年上学点，要明年才能读小学。
宋新文还有些唏嘘，当时是宋新苒劝她，小孩子尤其是男孩懂事得比较晚，晚一点上学反而是好事，更能听懂话更懂事，在学校也更省心。
宋新苒说：“姐，你别着急，这些我都想过，镇上的生意不会关门不做，麻辣烫店铺你们现在做得很好，以后我不在镇上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宋新文虎着脸：“那怎么能一样？你要走小霞第一个不答应，她还总说你在这儿遇到什么不懂的就去问你呢。”
“我已经跟小霞说过了，她答应的。”宋新苒说。
这句话把宋新文给搞懵了，第一反应竟然是：“你先跟小霞说的？”
她这个姐姐排在了第二，宋新文心里都不由得产生了一点想法。
宋新苒还能猜不到她的念头，解释道：“毕竟小霞算我半个徒弟，开吃食店最紧要的就是厨师要选好。”
“所以小霞那儿一说通我就先来告诉你了。”
宋新文心里这才好受些，细想宋新苒说的的确有道理，但又有些不好意思：“你别管我这边，我是你姐，你做什么决定我肯定都支持，静芳和小莎那边要先说好！”
宋新苒心里笑了下，但面上却说：“她们那儿我知道。姐，今天我是给你说说以后分红的事，自从麻辣烫开店后你一直做得尽心尽力，差不多算是店长了。”
宋新文连忙说没有没有，但宋新苒是知道的，买菜的事是她和葛霞一起去，收账算钱也是她，宋新文虽然只读了个小学，但一涉及到钱的事都能算得清清楚楚，连葛霞这个半途出家的会计都自叹弗如。
后面宋新苒几乎没放什么心思精力在麻辣烫店上，宋新文也做得非常出色，每个月的利润都在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交给她，麻辣烫店利润挺高，一个月挣的钱比农村人一年挣得都多，但宋新文没做过假账，哪里的资金出入都写得十分明晰。
“姐，以前麻辣烫店里的事照旧，但每年我再给你20%的分红。”
宋新苒把自己的安排详细说了遍，宋新文听得不禁有点热血沸腾，拿百分之二十的分红，那她差不多真的是店长了。
以前在农村的时候宋新文没想过有这样一天，她每天光干农活照顾家里都忙得没有多余时间去思考其他，也觉得自己没有这样的能力，不过来了店里后，做着做着，有问题就解决问题，好像也没什么难的。
但还是说：“新苒，这太多了，你跟小余两人去市里处处需要花钱，市里不比镇上，半个熟人也没有，钱要多点才放心，分红的话我跟小霞拿一样的就行了，这里我肯定会帮你照看好。”
宋新苒说：“不多，这是我想好的，总不能让你吃亏，你才是我亲姐姐，这些我只有交给你才放心。”
宋新文一听这话，心中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敲过，心脏都又酸又涨，一时感动非常，同时又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你放心，交给我你放心！”
宋新苒笑道：“你是我姐姐，我对你不放心还对谁放心？”
宋新文又细细问了她以后去市里准备做什么，有什么计划之类的，最后忽然想起：“你那个小吃店怎么办呢？”
宋新苒说：“就交给静芳。”
宋新文一听就皱起了眉头，她心里还是老一套的想法，只有血缘关系最亲近，不过就算她想要看看小吃店的生意也无法插手，她不了解小吃店的运作。
但仔细一想想，她也和陈静芳认识几年了，陈静芳的确是个靠谱的人，踏实肯干不爱说人闲话，退一万步说，就算陈静芳心里有什么小九九，她在这里帮新苒看着也没事。
宋新文缓缓点了点头：“既然你想清楚了就好。”
两姐妹聊了一会儿，宋新文便要回店里清理下午的菜。
她回到店看了一眼葛霞，对方正在和徐莎聊天，一点看不出提前知道这么重大消息的模样。
宋新文想，以前怎么没看出葛霞是这么守口如瓶的人，但也挺好，总比村里那些大嘴巴妇人好。
洗着洗着菜，宋新文又难免想起了蔡洋，自从她来店里上班后，蔡洋基本就给他奶奶带着，蔡奶奶一开始说法还挺多，但后面宋新文拿了钱回去，蔡奶奶就闭嘴了，真看不出来宋新文现在比蔡永德挣得还多了。
特别是这半年来窑厂效益不好，活少了很多，家里更多靠宋新文，原来蔡永德还觉得她应该在家带孩子照顾家庭，现在也不叽叽歪歪了。
以前宋新文想等蔡洋读小学就送他去寄宿制学校，改改他的坏毛病，但今天听到宋新苒的话，心里又有了其他念头。
她现在在思考，要拿蔡洋怎么办呢……
宋新苒在下一次赶集日时再次遇到了方建民。
黑色的桑塔纳停在麻辣烫店对面，她一出现，方建民就推开车门下了车，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polo衫，没有白衬衣那么显肚子，大步迎了上来，笑道：“宋老板怎么只有赶集才出摊啊，你生意这么好，每天应该都不愁卖的。”
宋新苒没理会对方的寒暄，直接问：“方董有什么事吗？”
方建民说：“宋老板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爽快啊，我这个人就喜欢和爽快人做事。”
“宋老板既然不想只帮别人打工，那我有个新主意，我请你来我们卤坊干不仅有月薪保底，年底还拿卤坊利润的5%给你分红。这还不算，只要你来，我额外再给你5%的技术干股，算是你手艺的入股！”
“宋老x板，我不是只想把卤坊当做一家小店来经营，是准备大投资以后开连锁店的，连资金和门店都准备好了，在我计划中先把目前这家卤坊做成标杆实现盈利，同时在市区再开两家分店！模式成熟后再进军省城，打响品牌！你现在来了就算元老，这5%的利润分红一年起码六位数，5%的技术干股意味这你以后就是价值千万的连锁企业创始人之一！宋老板，这不是在帮我打工，这是一个跨越阶级的机会！”
方建民一场激情澎湃的话堪称大型演说现场，把未来蓝图描绘得栩栩如生，最后又缓下声音说：
“宋老板，我是一个爱惜人才的人，这已经是我能拿出最大的诚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