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恒,有些话,我也是藏着很多年。当年你妈回来,我就想说。可我到底还是有私心了。现在这个年纪,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走了,有些话,我也是该和你说清楚。”
孟庆山看着对面坐着的中年男人。
那个瘦弱狼狈的小孩早已长大成人。已经是当了父亲的人了。甚至比何刚当年还要大。
孟庆山此时发现,他和薛凝之都将何毅恒当孩子看,其实他早已是个顶天立地的成年人了。
何毅恒皱着眉头,“如果您是又要劝我忘掉过去,接受她,我做不到。”
“如果这是你父亲的意思呢?”
何毅恒抬头看着他,“我爸早就不在了!”
“他的意志还在。”孟庆山叹气,“当年他去边界,就担心有一天自己回不来,所以将一切告诉了我。希望有一天你妈回来了,让我说出当年的真相。我没能完成他的嘱托。”
何毅恒眼神一颤,“什么真相?”
孟庆山道,“关于你母亲当年出国的事情,你以为是你母亲自己要去,其实,她出国这个事情是你爸爸一手安排的。”
“不可能!”何毅恒不相信。
这怎么可能呢?他从小听大家说的,就是母亲为了出国,离开了这个家。父亲不能接受,所以和母亲离婚了。
而且父亲也是因为受不了打击,才远走边疆,又因为状态不好,所以才在边界牺牲。
他妈的出身在当时很敏感,再加上出国,简直雪上加霜。成为爷爷被攻击的利剑。加上丧子的打击,爷爷一病不起。
何毅恒后来长大了,也是知道有些和他妈同样出身的人因为谨小慎微,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所以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妈出国造成的。
孟庆山将当年的时局一一讲了出来。
这是一个复杂的事情。
何家当年面临的情况不止是薛凝之的出身,还有何老爷子自己的情况。
薛凝之不止出身敏感,还有海外关系。这是多么好的攻击老爷子的理由。
何刚在其中很为难。
他当年也可以像别人那样,直接和薛凝之离婚,撇清关系,这样一来,别人也就拿何家没办法。
但是何刚做不到。他怎么可能和自己的妻子一刀两断,让她一个人去承受风雨。
“你爸那个人啊,对感情很执着。他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呢?所以他决定送你妈离开。那时候还是很难的,所以也是辗转好久,才争取到了这样一个机会。也是那时候还没到很严峻的时候,还真让他办成了。他那时候应该也是松了口气吧。”
何毅恒听着这些往事,脑子发懵,这一切和他知道的不一样。他眼眶发红,“我妈知道吗?”
孟庆山摇头,“那时候当然不知道。你爸怎么可能让她知道这些事情。”
何毅恒声音哽住了,“那我爸为什么后来要离婚?”
“一方面是为了让你妈死心,不要想着回来。另外一方面也算是保护你爷爷,他和你妈撇清关系了。自然就好了。所以他其实对你妈是愧疚的,让她担了骂名。至于他去边界,也是希望多立功。”
何毅恒低下了头,声音几乎是颤抖的问,“他,他的牺牲……他是故意的吗?”用他自己的牺牲,用烈士这个名声去保护自己的亲人。
孟庆山拍桌子,“怎么可能!”
何毅恒抬起了头。
孟庆山道,“你爸从来都不是软弱的人!他只是要去立功,怎么可能放下自己的责任呢。当时你爷爷和你都需要他呢。你也是军人,你该知道,军人的安危从不由自己。就是怕别人这样误会你的父亲,所以你的母亲这么多年都不愿意让真相被人知道。”
何毅恒听到这话,顿时咬紧了牙关。
脑子里一团糟。
长这么大,头一次发现,自己所知道的全都是错误的。
父亲没有怨恨母亲,爷爷也不是被妈妈连累死的。
父亲的死也不是被母亲影响。
这一切只能是命运的安排。
孟庆山道,“小恒,如今你知道真相了,你打算怎么做?与你母亲那边,能和好吗?这也是你父亲希望看到的。”
何毅恒握紧了手,然后抹了一把泪,咬牙道,“她虽然当初不知道情况,可她到底还是选择离开了。她更爱她的艺术。”
孟庆山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母亲留下来,也许也会出意外没了。时至今日,你还有怨恨的对象,是否也该庆幸?”
何毅恒心中猛的一颤,想到了那天看到的那个虚弱的躺在医院里的身影。
孟庆山说出这些事情,心中只觉得无比轻松。终于完成了何刚当年的嘱托了。
他就算以后下去挨打,应该也会挨得轻一点。
孟庆山站了起来,“如今事情你已经知道了,该怎么和你妈相处,是你的选择。我无权干涉。只是孟叔还是要提醒你,如果其他人不知道真相,你和你妈和好,你爸其他朋友说不得要对你有意见。我建议你还是说出真相,你爸如果还在,他是会不顾一切保护你们的。你这些年吃了不少苦,所以不管你如何选择,孟叔都支持你。”
说完走了出去,还贴心的帮何毅恒带上了门。
门关上,何毅恒咬紧的牙关松了。
捂着脸,静默无声,只是手指缝渐渐湿润起来。
他已经很多年不曾哭了。小时候就知道,哭了也没人心疼的。不会像幼时那样只是哭一下就有人抱着心疼。
不会有人给他抹药,给他吹伤口。抱着他弹奏欢乐的曲子哄他开心。
何毅恒对小时候一家三口的记忆不多了,记忆最深的是父亲带他去爬树,说男孩不会爬树就不是真男孩。结果他摔了。妈妈心疼的哭了。他第一次见到那个温柔的人动手揍了父亲。结果父亲没被揍疼,倒是妈妈的手几天没办法弹钢琴。
记忆的事情越美好,他后来就越恨。
明明这么爱他们,为什么要更爱音乐,要离开呢?
哪怕现在知道自己对她有很多误会,他心里觉得恨错了人 ,心有愧疚。但是依然如鲠在喉。因为在母亲的心中,有比他更重要的东西。
……
“薛老师,您身体好些了吗? ”孙燕妮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关心的问道。
她和林向北紧急安排好了工作,就立马买机票过来了。
薛老师道,“我都要出院了,何必跑这一趟。”
孙燕妮道,“这么大的事情,我们怎样也要过来看看的。要不然也不安心。就如今您收鱼宝当徒弟,咱们这关系就不是外人。您也不要怕麻烦什么的。”
薛老师道,“我确实没大碍了,你们也不用担心。还是赶紧将孩子接回去。她跟着我这耽误几天了,我可知道她要补的课程不少。”
林向北道,“您可不要操心她这些事情,耽误几天没事。”
嘉鱼麻溜点头,“我一直在看课本呢,没闲着。何言和何语都拿了课本给我看的。”
薛老师笑着点头。“早点回去练琴,等我回到江市,是要检查的。”
知道嘉鱼要走了,何言何语是真的不舍得。而且两人还没等到爸爸和奶奶和好,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故,心里也不踏实。嘉鱼要是这么走了,更让人不放心了。
林向北道,“我们会在首都再留两天的,毕竟难得过来一趟。你们两个要不要和我们出去转转?”
兄妹两人都摇头。都想留在医院陪伴奶奶。
这几天听了奶奶讲的关于爸爸过去的事情,两人对奶奶感觉更亲近了。
林向北就只能带嘉鱼出去走走了,总不能一直赖医院里面,打扰人家一家人。
方秋云见到女儿女婿来了,也松了口气。在这外地,她也是有点儿不安心的。
这会儿她才意识到,孩子是真长大了,自己这个当妈的都开始下意识的依靠孩子们了。
孙燕妮道,“妈,带你去个地方。”
方秋云道,“行吧,我也好多年没来首都了。变化应该很大的。”
孙燕妮知道她妈这是以为要去看旅游景点呢。她也没明说,先卖个关子。
一家四口下楼坐车,直奔自家四合院。
这会儿四合院早已装修好,私房菜馆已经开业了。林向北本来还想带家人进去吃饭,顺便参观自家四合院。结果在门口就被拦住了。表示这地方只接待固定的客户,问林向北有没有会员卡。
林向北:“……”
嘉鱼道,“叔叔,这是我们家房子,我们租给老板做生意的。想过来看看里面成什么样子了。”
一听是房东,门口的服务员立马道,“请问怎么称呼?我去问问老板。”
林向北给了一张名片对方。对方拿着名片就走了。
这会儿方秋云才知道,这四合院竟然是自家女儿女婿买的房子。
“你们啥时候买的?这不便宜吧!”方秋云激动道。
孙燕妮尴尬的笑,“也不算很贵,我和向北一年也就挣回来了。主要是你外孙女要买啊,哭着喊着要买。”
嘉鱼:“……”
她只能解释道,“我怕他们乱花钱,还不如买房投资。这边好多大老板买四合院投资,都赚了。”
林向北立马点头,“对,您看这房子也没空着,租出去了,每个月租金也不少呢。”
方秋云见一家三口紧张的样子,有些好笑,“我又不管你们,这是你们自己挣钱置办产业,谁还能有意见?就是太突然了。竟然在首都置办这么个房子。”
孙燕妮嘿嘿一笑,“这不是学会低调了吗?”
方秋云点头,“低调好啊,我前阵子看报纸,有熟人作案绑架孩子勒索钱财。”
听到这消息,两口子吓了一跳,“哪里的消息啊?我们咋没看到?”两人如今也是报纸大户。
“首都的报纸,你们当然没看到。反正低调好,闷声发大财,我回去了也不说的。”
两人齐齐点头,更决定要低调了。
过了一会儿,私房菜馆的老板大概确定了林向北的身份,然后亲自过来迎接。
菜馆的老板是一位中年女性,打扮很优雅。
“失礼了,把房东给拦在门外了。我姓金,是这家私房菜馆的老板,也是你们的租客。”
孙燕妮和林向北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人家开店有自己的规矩嘛,房子都租出去了,拿了钱,也不至于让人坏规矩。于是孙燕妮笑道,“金老板说哪里话,是我们没弄清楚就过来了。要是早知道,也会提前打招呼的。不知道方不方便进去看看,主要是我们难得来一次首都,想带家里长辈看看房子。”
“当然可以,请便。”老板笑着邀请几人进屋。
嘉鱼这个四合院面积是真不大,满打满算也就四间房。结果四间房被隔出了那个包间。有人在里面吃饭,自然不能进去。只能站在外面稍微看看格局。
不过房子倒是修得挺雅致的。不大的院子都摆放了花花草草。
虽然说是菜馆,但是看着倒像是普通民居一样。没有酒店里那种烟火味。反而很清幽安静。
因为房子装修好了,所以这次一家人看这房子的感觉是更不一样了。
都觉得嘉鱼有眼光,这种房子好好修整之后,可真是好看啊。
老板去里面交代了一声,就来邀请林家人去吃饭。
“远来是客,今天这顿我请了。”金老板大方道。
孙燕妮赶紧道,“不用不用,租金都收过了,再来吃白饭,这可不合规矩。”
“规矩是生意场的,交朋友是不用讲客气的。你们尽管吃。我先去招呼几个客人,待会儿再过来喝一杯。”
说完就走了。
嘉鱼一家看着饭桌上精致的菜肴,只觉得每一样都和酒店吃得不一样。
看着这些饭菜,都到了这份上了,似乎也不用客气了。于是开始动筷子。吃到嘴里才知道,这饭菜哪里是看着不一样,吃到嘴里也是不一样啊。
而且一吃就知道,这一桌肯定不便宜。
林向北道,“难怪限制客人,一般人估计也不来吃。”
孙燕妮道,“我下次是不来了,这氛围不适合我。”
林向北也觉得是的。
嘉鱼倒是知道一些,她以前就听说有些私房菜馆就是专供一些人吃的。这些人不止是吃饭,也是顺便来这里聊一些重要的生意。
当然了,要开这种菜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开的。本身自己就有人脉,人家才愿意光顾。
这位金老板看着大方的作风,就知道不简单啊。
眼看着吃得差不多了,金老板来了,端着酒杯过来,要和大家喝一杯。
孙燕妮忙说太客气了。
金老板喝了酒,然后给林家人塞了一张会员卡。烫金的做工,光这卡就不便宜啊。
金老板说有这卡,以后她不在这里,也不至于让房东被拦在外面了。
孙燕妮和林向北顿时笑了,也没客气了。反正接了是接了,来不来的,也是以后的事情。
金老板又问他们觉得菜做得怎么样,有什么不合胃口的可以提。
“很好,好极了,吃的最好的一顿饭。”林向北直接夸赞。
金老板笑道,“吃得满意就好,如果有意见可以提,进步才能留住客人。”
孙燕妮道,“你们这也不差生意吧。”
金老板道,“留住了客人,生意才不差嘛。两位能在这里买房,应该也是做生意的吧。”
孙燕妮点点头,给她一张名片。
金老板道,“果然啊,难怪能一口气拿下这套房子。其实我当初也是看中了,晚了一步。不知道两位愿不愿意割爱?我出的价格肯定比原来价格高。”
难怪这么周到,原来是要买房子啊。
这可不行的,孙燕妮和林向北都没有卖房子的打算,两人也不傻,这种老板都想买,说明和房子是真好。自家又不差钱,干啥要卖。正准备想着拒绝,就听嘉鱼道,“不行哦阿姨,爸爸妈妈说了,以后这房子是要给我的。”
金老板这才低头看向小小的嘉鱼,笑着道,“阿姨给你们很多钱,买更大的房子啊。”
“不行的,不能为了钱,随便改变心意。这是不坚定的。”嘉鱼摇着头。
林向北笑道,“这就抱歉了啊金老板,你别看她年纪小,可有主见了。这房子当初就是她非要买的,如今都要听她的。”
金老板知道了林家的态度,就笑了笑,“那也只能遗憾了,不过以后要转手,一定要先联系我。”
林向北忙说一定一定。
又道,“没准到时候金老板赚大钱了,也看不上我这小房子了。”
金老板笑了起来,“到时候感情深了,也许更不想放手了。”
虽然买卖没成,但是金老板还是很客气的送林家人离开。林家人刚走出门,金老板又去送另外一桌的客人。
看那些人的气质,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这私房菜馆不简单啊。
林向北看了看手里的会员卡,想着以后要是有机会,还是要来首都出出差,顺便来吃几顿饭。
林家人再次回到医院的时候带了不少吃的,因为下午就是薛老师的学生们交接班了,所以姜淑云也带两个孩子回去休息了。薛老师也在昏睡中。
为了不吵着薛老师,孙燕妮带大家去了走廊尽头吃东西。
林向北则去打热水。嘉鱼坐在走道里等着薛老师醒来。
她低着头看课本,突然感觉光线被挡住了。再一看,一个很高大的人影站在自己不远处,正在看病房里面。
嘉鱼一看就认出来了,这不就是那天匆匆遇到的叔叔吗?
她安静的打量着这个人。这个人则安静的看着薛老师的病房。
手还放门把上了。
嘉鱼心紧张起来了。
突然,他松开了,转身要走。
嘉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