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户口问题 沪市作为一线城市,改开后一……

沪市作为一线城市, 改开后一直走在时代前列,随着进入九十年代后政策进一步放开,沪市经济越发繁荣。

许多新行业也应运而生。

房产中介不算新行业, 早的话可以追溯到古代的牙行, 但建国后, 这个行业渐渐消失。那些年里,人们想要租房买房,通常是找亲戚朋友介绍, 又或者直接去房管所。

改开以后,这个行业再次焕发生机。

到现在,光福苑小区周围, 就有不下五家房产中介。

只是房产中介不难找, 靠谱的却很难寻, 这也是行业发展初期的通病, 鱼龙混杂, 坑蒙拐骗的多。

碰上不靠谱的中介,对接员工满口跑火车都算好的,就怕中介公司两头骗, 再趁两方不留神卷款跑路。

在这个年代,卷款跑路这种事可不少见。

好在余兰英他们并不着急, 有足够的耐心慢慢寻摸靠谱中介。

当然,这几天他们也没一直闲着, 除了看中介,也循着报纸上刊登的房产销售信息,去看了几套房。

说几套房其实不太对,其中有两套确实是私人发布的,但其他的是房产开发商打的广告, 他们没有确定看哪一套。

这些房子都在沪东,所以看房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两天就看完了。

过程嘛谈不上曲折,但也不算顺利。

房产开发商打广告的两个小区还好说,房型大小都有,选择很多,价格也都低于市价。

倒不是他们看的那些房,或者这两个小区地段有什么问题,而是这两套都是期房,一套盖了一半,预计明年完工,一套还没开工,只盖了个大门。

可能会有人觉得,未来二十来年房价一路高歌,势头很好,就算是期房也不用担心烂尾。

但实际上,九十年代的房地产行业,远没有后世那么规范。

在这个年代,期房烂尾是常事。

现在比几十年后好的地方在于,房价也没飙升到没人接盘得起的程度,所以就算烂尾了,等个三五年,总有重启的机会。

可她又不是没选择,价格相差不大的情况下,当然是能选现房选现房。

何况这两个小区的地段只能说不差,它们要是在滨江地区,再有烂尾的可能,她肯定都要买。

可他们都不在陆家嘴中心区域内,何必去冒这个险。

看过房,余兰英就把这两个小区待定了,她打算先打听清楚这两个小区的开发商都是谁,要是她前世听说过的,就再把它们拉回待选名单。

那两套私人出售的房子,倒是现房,其中一套还装修过。

但装修过的那套房,房主是在高位买的,开价比那个地段的均价要高一两百。而且他们觉得自己装修了没住两年,想让余兰英他们出一部分装修费,如果愿意包圆家具,那就更好了。

嗯……

先不提那套房子的装修风格是不是她喜欢的,就说房东报的装修费,明显有点狮子大开口。

他是按照现在装修市场价报的,还说房子装修好后能住十几年,让他们出八成装修费,言语中大有他们占便宜的意思。

余兰英又不是冤大头,当然不可能答应,于是没谈拢。

另一套则有产权纠纷,房主是一对夫妻,买房时感情还行,但还没装修好,女方就发现男方出轨了,要离婚。

他们卖房,就是为了分割财产。

但两人各有心思,带他们看房的功夫,口风就变了不下八次,一看就知道后面顺利不了。

虽然没能找到满意的房子,但国庆前,两人筛选出了两家相对靠谱的中介,并将需求告诉了对方。

等约定好节后继续看房,假期就来临了。

和中秋节一样,这时候国庆节放假也不多,法定假期只有两天,还偏偏撞上周末,跟放一天没差别。

时间太短,去哪都不方便。

余兰英本来还想趁着早餐店没开业,去周边城市转一转,但见希希幼儿园只放两天假,放弃了这打算。

白天一家子去了趟大世界,到了假期,里面人可真多。

希希倒是玩得挺高兴,脸上笑容没下去过,连中午饭都是在里面解决的。

一直玩到傍晚出来,他们沿着长街往外走,到外滩正赶上明珠电视塔即将正式亮灯,又是人潮汹涌。

他们凑了会热闹,挤进人群里,等着对岸灯光亮起。

等了没多久,人群里便响起声音:“六点半了!”

“应该是六点半亮吧?”

余兰英拿起相机,让邢立骁抱着希希走到前面,六点半,对岸灯光亮起的瞬间,她按下快门,“咔嚓”给他们拍下了一张照片。

看过照片后,邢立骁说给她们母女也拍一张照片。

余兰英没反对,但看里面太挤,怕抱不住希希,一家子便退到外围,以黑压压的人群,和对岸亮起的塔尖为背景拍下照片。

除了两两的照片,他们没再拍单人照或者合照,前者是担心没顾上希希,导致她走失,后者是怕有人抢相机。

这天晚上,人还是太多了。

拍完照,一家子晃悠回去。

路上碰到晚一步收到消息,来凑热闹的邻居,停下寒暄几句。主要是余兰英一家在说外滩的热闹,提醒他们带好孩子。

这一路,余兰英他们不止碰到了一拨邻居,都是想去凑热闹的。

等走到八栋楼下,又碰到了薛静一家从车上下来,回家时随意闲聊,才知道他们也看了亮灯。

可惜外滩太长,人也多,两家人没碰到。

两个小孩倒是很兴奋,希希还特意找余兰英要了相机,打开给小伙伴看刚才拍的照片。

自中秋节拍下不少照片后,厉泽对拍照没那么排斥了,看着照片羡慕不已。

厉学军是个宠孩子的,听到儿子的连连惊呼便说:“改天爸爸也买个数码相机回来,专门给你拍照。”

却没想到儿子并不领情:“不要,爸爸你给我拍的照片都不好看。”

厉学军噎住:“……”

薛静则没忍住笑出声,见到楼下,招呼余兰英一家子到屋里坐。

……

国庆结束再送希希去学校,她班主任问起户口的事,余兰英说了下进度,老师听后没再说什么,只让他们尽快。

回去后,余兰英给相关部门打了个电话,咨询后得知房产证已经下来,赶紧带着回执前往产权管理部门。

拿到房产证,他们直接去了派出所,给希希申报蓝印户口。

申报蓝印户口,手续比正常转户口简单很多,后者在本地申请迁户口并通过后,还需要拿着本地公安机关开具的《准予迁入证》,去原籍派出所办理户口迁出手续。[1]

蓝印户口则只需要在本地申报,并办理登记手续,本地机关审核通过后,就能获得蓝印户口。

而持有蓝印户口三年后,就能转成常住户口,这一环节也不需要去原籍迁出注销户籍。

不过,似乎每个城市申报蓝印户口的程序有差别,其他城市或许有回原籍迁出户口的流程,但沪市是没有这一环节的。

也因为这一点,余兰英才敢说来了沪市后,近几年甚至十几年不用再回去。

蓝印户口申报也需要时间,资料交上去后,快的话一周,慢的话登上一个月也不稀奇。不过有房产证以及办理蓝印户口的回执,足以让幼儿园那边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随着希希户口申报上去,两家房产中介也给了回信。

两家中介安排来跟他们对接的人,一个姓陈,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但她很有拼劲,才几天时间,就整理出了十多套正在出售的沪东房产信息。

另一个姓朱,是个三十左右的青年男人,他做事没有那么细致,但因为是本地人,消息灵通,知道不少公司数据库里都没有的信息。

余兰英让他帮忙找的,是福苑小区附近适合开店的商铺,优先考虑出售商铺,没有的话出租也可。

小朱……嗯,虽然他年纪比余兰英夫妻都大,但他是乙方,没拿大让夫妻俩喊他哥。

介绍商铺出租和卖出商铺,能拿到的提成差距不小,小朱自然更愿意他们买商铺,第一拨带他们看的,也是待售商铺。

待售商铺有三个,都在福苑小区两公里范围内。

这三个商铺的位置也不错,一个在复兴中学对面,学生顾客多;一个离城隍庙很近,往来游客很多;最后一个则挨着日报大厦,这边都是上班族。

但这三个商铺中,余兰英更倾向于中学和写字楼对面的两个,城隍庙游客虽然多,可来游玩的人,不一定愿意去路边的早餐店吃东西,除非卖的是沪市特色早餐,比如灌汤包。

余兰英会做灌汤包,但味道跟那些老字号没法比,再加上做灌汤包相对麻烦,短期内她不打算在店里卖这个。

不过城隍庙附近也有小区巷弄,人流量不小,所以余兰英没有直接把这个商铺排掉,打算看完再考虑。

另两个商铺,也各有缺点。

比如位于复兴中学的商铺,周围早餐店特别多,粗略数过去,一个巴掌数不下。早餐种类也丰富,汤面水饺、包子馒头、粢饭糕生煎包,应有尽有。

商铺因为是老房子改造的,环境也不是很好,里面连厕所都没有,想上厕所只能去附近公厕,这点很要命。

日报大厦附近卖早餐的倒是不多,只有两家,品类也少。商铺环境也行,后面有个狭窄的卫生间。

但这个商铺均价有点高,一平要四千三,商铺面积三十左右,总价要十三万。

其实单价高也还好,反正就算是二十年后,这一片也是沪市中心,房价有的涨,现在入手并不亏。

而且这个商铺,全款不到十三万,比房子可便宜多了。

当然,这也是因为房子比较大,他们之前看的,最小都是六十多平的,面积比商铺两倍还大。

不过看租金,三十平的商铺,租金未必会比六十平的房子少,所以两者不可比较。

问题在于房主把商铺租给了一家便利店,且两房之间租约还剩半年。

如果是为了投资,买下这个商铺也没什么,但余兰英看商铺是为了开店,要是租约只剩一两个月还好说,半年,她实在等不起。

可除了这点不好,余兰英看这个商铺哪哪都觉得不错。

所以她没把话说死,让小朱去问问房主,看能不能提前结束掉合约,如果可以,她就考虑买这个商铺。

复兴中学的商铺,余兰英也没排除掉,让小朱跟人杀杀价,要是能再便宜点,她就考虑买。

反正这一片不愁租,自己不开店,盘下来租出去也行。

思想转换过来后,余兰英就觉得城隍庙那个商铺也可以谈一谈了,毕竟地段好,现在入手肯定不会亏。

于是也让小朱联系看看,同时也让他继续留意其他商铺,看有没有更好的。

小朱听后,自然喜不自禁。

说实话,刚开始他真没觉得余兰英夫妻是大客户。

虽然他们长得都不错,穿着打扮也不差,但简单聊过后,他知道他们都是从外地来的。

外地人也没什么,近几年沪市外来人口越来越多,其中有钱的不少,尤其是他们干中介的,更是经常和外地人打交道。

本地人甭管住得宽不宽敞,好歹有个窝,愿意出来租房的没那么多,外地人则不同,除非单位包吃包住,总要租房或者买房的。

但聊天过程中,他知道了余兰英他们买商铺是为了开早餐店。

能买得起商铺的,条件不会太差,但开早餐店,一看就是小本生意人,手头估计不会太阔绰。

所以他早就做好了余兰英夫妻挑三拣四的准备。

为了能成单,他将手里合适的商铺分为三等,今天带他们来看的是地段最好,价格也最贵的。

他想,如果他们不能接受这个价格,后面再看地段没那么好,但价格便宜不少的商铺,估计好接受一些。

谁想余兰英夫妻根本不在乎价格,听那意思,像是如果还有地段环境各方面都不差的,他们不介意多买几套。

小朱赶紧回忆起公司数据库里,还有没有差不多条件,或者更好的商铺,同时笑眯眯说道:“余女士、邢先生你们放心,我一定尽快联系这几个商铺的房主,跟他们提一提你们的条件。”

余兰英点头。

隔天,余兰英就坐着小陈公司安排的车去了沪东。

小陈列出的房子虽然不少,但都在陆家嘴区域内,离得不远,她公司又安排了车,抓紧一点,一天都能看完。

但余兰英没那么不挑,拿到小陈列出的表格后,她边咨询房屋细节,边划掉了几个备选,所以这天要看的房子,实际上只有八套。

而其中,有三套余兰英觉得不错,表示可以深入沟通。

看完房,一行人原路返回,却没想到有段上午还能顺利通行的道路,下午就堆满了建筑垃圾,车辆过不去。

司机无奈,只能绕行。

期间经过一片民房,余兰英想起前世刷到过的吐槽视频。

视频的具体内容,她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大致知道似乎是吐槽重生或穿越到八九十年代的小说,总有买房捡漏的情节。

比如八十年代几千,九十年代几万,捡漏沪东几百平的独栋民房,等到后来拆迁,几千几万变成几十、几百万。

余兰英是经历过这个年代的人,两千年以前,她就有了在沪市买房的念头,也不拘是老公房还是商品房,但每次去房产中介咨询,都被高昂放假吓跑。

直到后来她早餐店开起来,房贷政策又进一步房款,她才有当房奴的机会。

所以她并不相信这种剧情。

但此时,看着路边三三两两的民房,余兰英想起来,因为在东平村发生的一切,前世她一直对族人聚居的房产不感兴趣,所以沪东这边民房的价格,她确实不太清楚。

也许,这辈子能考虑一下?

余兰英想着,问道:“你们公司有沪东这边民房的出售信息吗?”

小陈微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说道:“很少,一般没有问题的民房,放出消息后,这边村里的人自己就消化了。有产权纠纷的,在村里卖不出去,才会找到我们这样的中介机构帮忙联系买家。”

虽然和几十年后比起来,这时候拆迁能拿到的赔偿并不高,补偿以实物安置为主,而标准是最小每人十平方米,最大每人二十四平方米。[2]

在这个基础上,可能会给予一定数目的现金补偿,多的话一户能拿到十来万,少的话可能只有几万块。

再就是动迁奖励费、搬家费、过渡费等,也不会多,都只有几百上千块。

这个时期,很难靠拆迁暴富。

但农村的房子不值钱,尤其是对房主来说,盖起来也许只花了两三万。拆迁后,他们至少能得到一套商品房,以及若干现金奖励,肯定是不亏的。

而沪东这边的房价,就算是陆家嘴区域外,均价千把块也是有个,一套七八十平的房子,多的不说,七八万是有的。

所以对沪东这边村里的人来说,拆迁的赚头并不少。

也许早些年,会有人愿意卖房卖地,但到现在,除非迫不得已,大家都不怎么愿意卖房。就算要卖,开价也不会低,一栋百来平的自建房,最少也要六七万,甚至有的喊到十来万。

可就这样,愿意买的人都不少。

别觉得只有重生穿越者才会捡漏,不管哪个年代,都不会缺少目光长远的人。

这样的人多了,想捡漏也就更难了。

虽然难,但也不是没有漏可捡,内圈的这些村子拆得早,除非家里房子多,或者面积很大,否则赔偿不多。

但外圈有些拆得比较晚的村子,赶上了好时候,要么拿到的房产到,要么拿到了千万赔偿。

恰巧,类似的新闻,余兰英前世看过几个,也记得几个村子的名字。

但她明面上才刚来沪市,不应该这么了解沪市周围村庄,所以她没有直接说出这些村子的名字,只让小陈帮忙留意近期沪东有哪些民房要出售。

反正她记得的那几个村子都不在核心区域,后面拆迁也比较晚,短时间内房价估计涨不起来,不着急。

看完沪东的房子,商铺那边也有了反馈。

日报大厦那个商铺的房主准备移民,急着卖铺子拿钱,表示只要年前能定下来,就跟便利店老板谈,让对方提前搬走。

别说年前,余兰英巴不得这个月能定下来,痛快答应。

复兴中学和城隍庙的两个商铺则谈得并不顺利,这两个都是热门地段,哪怕商铺各有各的问题,也不怎么愁卖,房主自然不肯降价。

余兰英也不着急,边让小朱留意日报大厦那边的进展,边让他寻摸其他商铺。

沪东那边的房子,余兰英也定了两套。

那两套都是两居室,面积一个七十,一个六十五,都满足在沪东区域内,办理蓝银户口的条件。

房价则比福苑小区这套友好不少,均价都在两千七八上下,拉锯谈判后,一套谈到了全款十七万,一套全款十九万。

随着和这两套房的原房主谈拢价格,希希的户口也终于下来了。

拿到蓝印户口,余兰英第一时间去附属幼儿园,办完了希希入学的剩余手续。

余兰英下午去的幼儿园,办完手续离放学不剩多长时间,干脆没回去,留在学校里等着接希希放学。

幼儿园放学比较早,刚过四点铃声就响了。

随着老师一声令下,小(二)班的学生从前门鱼贯而出。

希希背着蓝色小书包,牵着一个比她矮小半个头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走了出来。

邢立骁个子高,到哪都很显眼,每次两人一起来接女儿,总能第一时间被看到。今天也是如此,看到爸爸,希希就松开了小伙伴的手,跑过来后直接扑进余兰英怀疑:“妈妈!爸爸!下午好呀!”

“下午好。”

余兰英抱了抱女儿,顺手摘下她的背包,笑着问:“今天过得开不开心?”

“开心!”希希眼珠子转呀转,“但是我好想爸爸妈妈!”

“哟,今天嘴巴这么甜。”

余兰英笑,又和慢了两步的郑欣打招呼。

郑欣今年三岁半,是希希前桌,也是她在班里最好的朋友。

郑欣父母工作忙,都是奶奶接送上下学,郑奶奶脾气不太好,所以两个小姑娘玩得虽然不错,但余兰英跟人只是点头之交。

这会,她也只跟人简单聊了两句便沉默下来。

两个小姑娘聊得倒是不错,到了学校门口,还有些依依不舍。

但两家住在不同方向,郑奶奶对希希略有些冷淡,不会邀请她去家里玩,更不会允许孙女到邢家做客,所以她们再不舍也只能分开。

好在希希性格乐观,和余兰英聊着聊着,就忘了和小伙伴分开的不高兴,好奇地问:“妈妈,下午你和爸爸是不是来看我了?”

“嗯,妈妈和爸爸来办事,去你教室看了一眼。”余兰英问道,“你看到我们了?”

“看到了!”希希皱了皱眉说,“老师说上课不能大声说话,我就没有叫你们,等到下课你们就不见了。”

“希希是乖孩子。”

得到夸奖,希希笑眯了眼,又好奇问:“妈妈你们去哪里了?”

“我们去找你们园长办手续了。”

“办什么手续呀?”

余兰英解释了前因后果,但希希没怎么听懂,还冒出了许多问题:“户口是什么?上学一定要有户口吗?我的户口长什么样?”

见她问题这么多,余兰英直接拿出新鲜出炉的户口本给她看。

上学后,希希认识的字没有变多,但户口本上的字都比较简单,她能认个七七八八,还特意指着自己的名字说:“邢砚希,我的名字。”

“嗯,你的名字。”

“爸爸妈妈的名字呢?”

余兰英顿住,看一眼身侧的邢立骁说:“落户要名额,要过段时间,爸爸妈妈才能拿到名额。”

而在那之前,她要先和邢立骁谈一谈。

……

余兰英想和邢立骁谈的事不是别的,而和户口,和孩子有关系。

早在五十年代,就有经济人口学家提出计划生育的理念,到了七十年代,国家开始主张晚婚晚育,少生优生。

等到八二年,计划生育更是被定为基本国策,开始全国推行。

十几年过去,全国各地都有了计生办,计划生育的政策也在不断收紧,越管越严。

但政策再收紧,每个地方也有区别。

像在沪市这样的沿海大城市,每家每户只能生一个孩子,不论男女。

可在新平镇这样的中部乡下,第一胎是男孩,才不能再生第二胎,但如果是女孩,可以再要一个。

所以别看乡下墙上都刷着“生男生女都一样,女儿也是传后人”的标语,但在乡下,别说普通人,就算是负责监督政策的人心里,儿子女儿也是不一样的。

不过在以前,余兰英算是这项政策的受益者。

这几年因为管得严,所以很多一胎生了儿子,或者生完两个儿子的妇女,前脚出月子,后脚就被拉去节育了。

嗯,在余兰英过去的生活里,被拉走的,基本都是女性。

虽然男性结扎手术很早就有了,也已经很成熟,但在乡下,依然流传着结扎对男人身体不好,等于变太监的说法。

不论计生办还是妇女主任在村里做宣传,都是让女性去上环,所以余兰英才说自己是政策的“受益者”。

她不想上环。

其实刚结婚那会,她对上环这事没那么抵触。

那会不懂嘛,懂得人又都宣传说上环对身体没有影响,她自然不会害怕。

但结了婚,生了希希,村里妇女在她面前聊的话题放开许多,偶尔会聊到上环后身体的变化,她慢慢知道了很多以前不清楚的事。

也知道上环对女性而言,并没有那么无害。

这也是希希都四岁了,她和邢立骁还没有生二胎的主要原因。

她害怕生了老二后,计生办的人会拉她去做节育手术。

而她心里的害怕,没办法直接告诉邢立骁。

在乡下,她一直都是一个异类,在她被迫辍学满心不甘时,她爸妈会对她说“别家的女儿都能心甘情愿辍学,你怎么有那么多怨言?”。

在她赚到钱,却不愿意都交给父母时,他们会说“别家的女儿都能为家里做贡献,为什么你不愿意?”。

等她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不肯把邢立骁给的彩礼都交给他们,他们又会说“别家女儿的彩礼都是给父母,为什么你不交?”。

总结起来就是她不孝、叛逆,看多报纸看坏了脑子。

余兰英听着这些声音长大,早已对父母的咒骂百毒不侵,但她不想从刑立骁口中听到类似“乡下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为什么你不行?”这样的话。

父母家庭不是她选的,对他们再失望,她也可以安慰自己以后会更好。到了年纪,她还能通过结婚离开那个家,这是顺理成章的事,谁也说不出不对的话。

但丈夫不一样,这是她选的男人,如果他像她父母一样,她欺骗不了自己。而且想要离开这个家,只能离婚。

可在乡下,离婚是令人唾弃的,离婚的女人更是底层中的底层。

而且农村土地传男不传女,一旦离婚,她在乡下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可背井离乡,她又没有那个胆量。

她只能逃避。

所以在邢立骁面前,她给出的暂时不要老二的理由是希希还小,再生一个她顾不过来。

好在他并不着急,生老二这件事,就这么一年又一年地拖了下来。

如果说前世这个时期,余兰英只是单纯不想做节育,那么重生以后,她变得更贪心了,她既不想做节育,也不想生二胎。

前者不用说,伤身体。

何况一对夫妻不想要孩子,也不是只有女性做节育这一个办法,男人结扎更安全无害,还没有意外怀孕的风险。

后者则是因为希希。

前世邢立骁去世后,她带着希希背井离乡,一直都是母女俩相依为命讨生活。

希希跟着她吃过苦,这辈子条件好了,她实在不想再要个二胎,和希希争抢现在的一切资源,包括父母的爱。

是,父母想要二胎,总能有一万个理由。

什么一儿一女凑个好字,什么两个孩子以后有照应,什么多个孩子以后女儿有娘家人撑腰……

这些理由,出生于多子女家庭,也已经成为母亲的余兰英,一个字都不信。

她家四个孩子之间是有照应,却是当姐姐的余兰燕余兰梅,单方面照应最小的弟弟余耀东。

她倒是照应两个妹妹了,可当她遇到困难,那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白眼狼。

至于多个孩子,以后女儿有娘家人撑腰更是无稽之谈,她遇到困难的时候,余家人可没给他撑腰。

甚至前世为了帮衬余耀东这个儿子,余兰燕和余兰梅都跟丈夫孩子离了心,成了孤家寡人。

所以一儿一女凑出的好,只是针对儿子的好。

还有人总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多个孩子一样疼,可手心手背肉有厚薄,真有两个孩子,少有人能做到一碗水端平。

余兰英也认为自己做不到。

她不想委屈希希,干脆不要二胎,男女都一样。

在确定要多买几套房前,这些问题都可以蒙混过去。但现在房子已经定下,按照前一套房的进度,最迟下个月,他们就能得到落户机会。

要不要落户,生不生二胎,以及节育或者结扎等问题,在他们面前一一摊开。

好在余兰英是重生回来的,前世独自带着女儿艰难求生,又一点点把日子过好的经历,将她锤炼得足够坚强。

就算邢立骁给出的答案不是她想听的,就算这段婚姻会因为不得不摊开的这些问题走向末路,她都可以接受。

虽然之前她一直很犹豫。

解释清楚落户沪市带来的一系列变化后,余兰英看着邢立骁说:“我不想再生孩子,也不想做节育手术。”

其实可以再婉转一点,先试探邢立骁的态度,再一点点让他顺着她的想法,给出她想听的答案。

前世白手起家,打拼下不小家业的余兰英能做得到。

但这世上总有些人,是你不想算计的,邢立骁之于她就是这样的人。

有些事她可以瞒着他,也可以在心里做好跟他分道扬镳的准备,但她不想算计他。哪怕要分开,她也希望能和他好聚好散。

而且算计来的,只能维持一时,如果邢立骁不想结扎,想要孩子,甚至是想要儿子,就算一时被她忽悠,做出了违背心意的决定。

时间长了,他心里迟早会生出疙瘩,甚至是埋怨。

何况他不但不傻,还很聪明,再多算计,也只能糊弄住他一时。为了短暂并不持久的和睦,闹得夫妻反目,这是余兰英不想看到的。

所以思考以后,余兰英决定坦诚布公地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不论结果是好是坏,她都接受。

说是坦诚布公,其实还是婉转了,她没直接让邢立骁去结扎。

要是早几年,邢立骁可能都听不出来她话里的意思。

因为那时候的他,和二十出头的余兰英一样,对夫妻节育的了解并不多,甚至也以为男的结扎后就不行了。

现在嘛,女性上环的坏处,他依然不了解。

女人不会和陌生男人说这些后遗症,对着自家男人,她们也未必说得出口,哪怕是几十年后,很多人依然认为得妇科病是一件丢人的事。

而男人,总是很习惯漠视女性的痛苦,就算妻子跟他们说了上环有后遗症,他们也未必会在意,何况很多人不会说。

听就听了,左耳进右耳出,让他们在外面说上环不好,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直到今天,邢立骁依然不了解这些。

但在外面跑多了,他见过一些结过扎的男人,数量很少,也可能是男人都忌讳跟人聊这个,愿意往外说的不多。

不过这少数愿意往外说的,足够让他了解到,结扎没有那么可怕。

听出余兰英的意思,他没有像有些男人一样勃然大怒,也并不反感由他去结扎。

至于孩子,邢立骁也没有什么执念。

因为感受到过家庭的温暖,他对家是有执念的。所以当初刚和余兰英处上对象,他脑海里就冒出了数个关于家庭的设想。

还完债后他还那么拼命,就是为了能早日盖房,攒足彩礼,向余家提亲,能和余兰英组成家庭。

很多人对象都没有,就已经想好了要生几个孩子,且其中必须要有一个是儿子。

但邢立骁在关于家庭的设想中,他更在意的是和他组成家庭的人,而不是孩子。

他也没有必须要生儿子的想法。

他外公只有他妈一个女儿,也依然有他这个外孙养老送终。他父亲倒是只有他这一个儿子(回城前),可有了回城的机会,抛弃他时也没见犹豫。

还有他们村里,儿子多的未必能过得好,多的是年纪一大把,还要想办法挣钱养儿带孙的。只有女儿也未必过得差,女儿有出息,帮扶娘家的例子又不是没有。

不过今天之前,他确实没想过只要一个孩子。

农村都是这样的,政策允许就继续生,不允许了没儿子想办法偷着生。

他没想过老二是女儿还偷着生,但政策允许范围内再生一个,他觉得也挺好。

但要不要继续生,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甚至在这件事上,余兰英的付出远比他多。她不想生,他肯定无法勉强。

而且人是很容易受环境影响的,以前他们在乡下,身边没几户是独生子女,加上政策允许,邢立骁就默认了他们会再要一个孩子。

如今到了沪市,福苑小区住着三百多户,除了没结婚,或者年纪比较大的,其他的基本都是独生子女。

像对门张家那样两个孩子的家庭,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邢立骁最近也在琢磨,要不要继续生老二的问题。

这会听了余兰英的表态,倒是不用琢磨了,邢立骁说:“行,等户口下来我找计生办的人问一下,看能不能做结扎。”

邢立骁答应得这么干脆,余兰英反而愣了下,问道:“你想好了?不后悔?”

邢立骁手撑住床,倾身靠近余兰英,将脑袋搭在她肩侧蹭了蹭说:“想好了,不后悔,我就想我们一家好好的。”

余兰英动作微顿,过了半秒才伸出手,摸了摸邢立骁头发茂密的脑袋,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

她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爱上邢立骁了。

她从小受到的教育里,都说男人是山,是他们撑起了家庭。

可她见到的不是这样,农活,男人要做,女人也要做,而且她们做的并不比男人少,到了农忙时,插秧割稻谷,一样都少不了。

但等回到家,男人可以直接躺下,连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女人则不同,她们要做饭,要洗衣服,要带孩子,永远都停不下来。

在余兰英的早点摊开起来前,余家就是这样典型的家庭。

等早点摊能挣钱了,她爸就连地里的活都不干了,每天就只知道出去跟人吹水,指点江山。

所以都说父亲是山,可她看到的,只有一个不称职的丈夫,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更可怕的是,在农村,这样的男人比比皆是。

余兰英最初喜欢邢立骁,是因为他勤快。愿意和他结婚,是因为在他关于家庭的设想中,他没想过当甩手掌柜。

但余兰英深知,人是会变的,婚前勤快婚后懒惰的男人并不少见,所以步入婚姻时,她的心态其实很悲观。

她认为她的婚姻是一场赌博,而她没有必胜的把握。

好在,结婚后邢立骁没有变化,他成为了称职的丈夫和负责任的父亲,也从未将那些不正确,但农村男人习以为常的事,当成理所应当。

他深爱着这个家,也愿意为了维持这个家做出努力。

这是她爱他的原因,也是后来再没有一个人,能像他一样走进她心里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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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更合一,算是五千收藏的加更吧,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