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莉莉最后还是续了钢琴课。
不是因为张文建凑到了钱, 而是何秀芳发现他在外面有情况了。
年初何秀芳和张文建因为儿子的赔偿吵了一架后,夫妻俩关系就一直不怎么好,尤其是上半年, 张文建每次回来, 夫妻俩都要吵一架。
慢慢的,张文建就不怎么回来了。
那会小区里就有人说, 让何秀芳收收脾气, 别每次人一回来, 就把人挤兑走了。又或者多跑几趟批发市场,关心关心张文建, 他们日子总要过下去, 关系也总要缓和。
但何秀芳性格强硬, 不愿意听, 而且她觉得, 是张文建用了儿子的赔偿,凭什么她服软?
两人关系就这么一直僵着。
期间有人跟何秀芳说过, 男人有钱就变坏, 张文建还不怎么着家,小心她在外面彩旗飘飘。
这个年代,乱搞男女关系可算不得大事。
何秀芳依然没当回事, 她心里总觉得张文建还是那个沉默寡言, 有点木讷的男人,觉得他不敢干这件事。
而且在她看来,有钱就变坏的都是大老板, 张文建还没到那级别。
他长得又一般,个子也不高,这几年还发福了, 肚子比那些怀孕六七个月的都大,谁能看上他啊!
何秀芳放心得很。
可她再怎么放心,看到张文建拿回来的钱越来越少,心里也忍不住起疑。
虽然张文建的理由很正当,批发店生意不好,资金周转不开。但往年那么小的店,生意都好好的,今年他刚拿钱扩大规模,生意就不好了?
再加上最近两个月,福苑小区接连爆出了三件男人出轨的事。
其实事情不都是这两个月爆出来的,只是这年代离婚不是件容易的事,福苑小区的住户条件都不错,但同时负担也不小,离婚更是伤筋动骨。
所以接连被爆的三个男人中,有两个以前就有情况,但他们媳妇没提离婚,只让他们跟人断掉。
可偷腥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所以这两家隔三差五要闹一次。
在平时,这也不算什么大新闻,小区里的大爷大妈都没兴趣多聊了,毕竟太频繁了。
但最近又有个男人出轨,三件事凑到一起,大家才讨论得多了些。甚至还有迷信的大妈琢磨,说他们小区是不是风水不太好?怎么总有这种事。
他们讨论的时候,没少说出轨男的特征,也不是特意聊这个,是可怜女方的时候顺便说出来的。
这些出轨的男人,普遍有两个共性,一是外宿次数多了,二是给家里的钱少了。
都不用何秀芳对号入座,张文建全中,他不是外宿越来越多,是回家越来越少,她琢磨多了,难免上心。
那天晚上吵架,何秀芳顺嘴问了出来。
但她只是怀疑,没有证据,更没有做好刨根问底的准备,张文建一否认,她就慌了,没有多想。
可隔天张文建离开家后,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当时她以为张文建脸色的变化,是因为他愤怒,认为她怀疑他出轨是侮辱,可后来再琢磨,何秀芳觉得他的表情更像是慌乱。
所以她因为没有底气松口后,他很快顺水推舟,不再跟她争吵。
如果真的没有情况,他应该会再说道她几句,给女儿续钢琴课这事,也不会这么容易就算了。
虽然他没多在乎这个女儿,但要面子,突然跟她提起这件事,肯定是因为已经答应女儿了。
就这么不了了之,多影响他当父亲的威严啊。
何秀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有心想跟别人说一说,但又不知道找谁,她爸妈早就去世了,和弟弟妹妹关系不太好。福苑小区的邻居更不必说,一单元能坐一起聊天的只有陈小珍。
可就像陈小珍觉得她蠢一样,她也觉得陈小珍太精明,两人关系看着不错,实际上这几年没怎么交过心。
陈小珍嘴巴还大,跟她说了,没几天全小区都能知道。
虽然何秀芳没想过以后,但她心里始终觉得家丑不可外扬,传别人家丑闻的时候她很高兴,可轮到自己,她就不是很愿意了。
何况,张文建也不一定出轨了。
考虑好几天,何秀芳决定以钢琴课续费为借口,带着张莉莉去一趟批发市场。
何秀芳很少去批发市场,往年一两个月才会去一次,今年因为和张文建关系不好,没再去过。
但批发市场里那些人,她基本都是认识的,不过她跟人关系不好,所以到地方碰到了,也不怎么打招呼。
可这次,她发现他们态度不大对劲。
甚至还有人在看到她后直接问:“你怎么过来了?你不是跟老张离婚了吗?”
一句话,把何秀芳给问懵了。
等回过神,她就骂了回去,说人黑心肝,不盼着她好,问对方哪只耳朵听说她和张文建离婚了?
虽然那人想了想,发现确实没听张文建承认过离婚,但他一片好心被骂得狗血淋头,心里也有一团火在烧,顿时不管不顾了,说:“你家老张都在附近安家了,每天到点就回家去,店都不守了,人还天天到点来给你家老张送饭,你跟我说你们没离婚?”
旁边还有人煽风点火:“就是,老张新媳妇刚提着饭盒过去,你们要是没离婚,他俩能这么明目张胆?”
何秀芳一听就炸了,甩开张莉莉的手就冲了过去。
到了批发店,果然看到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在店里,不仅如此,她还喂张文建吃饭呢。
看清那画面的瞬间,何秀芳什么“家丑不可外扬”的想法都没有了。
她立刻冲过去,跟人厮打了起来。
两人从批发市场闹到福苑小区,张文建在外面安了个家的事,当天就在小区里传遍了。
大家议论纷纷,有说他胆子大的,一般人在外面有情况都是藏着掖着,他倒好,不仅在批发市场附近给人租了个房,每天到点关店过去住,比回这个家更勤快,还把人带到店里,这是真不怕被何秀芳发现啊!
也有人说他没良心,何秀芳有再多不好,也跟了他这么多年,生儿育女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倒好,为了个女人,单方面跟她“离婚”了。
还有人问张文建那批发店生意到底怎么样,这几个月他不往家里拿钱,到底是因为资金周转不灵,还是把钱都给那女人了?
——嗯,两人吵架的过程中,这件事也被抖落开了。
张文建的回答大家也知道,无非是否认狡辩发誓三件套,说自己手头是真没钱。
但何秀芳不信,他一个中年男人,要长相没长相,要身高没身高,还不会哄人,没钱那女的能跟他?
小区住户也不信,他们想法跟何秀芳一样。
到最后,讨论的点只剩下一个,即两人会不会离婚。
大多数人觉得他们不会离婚,他们房贷还没还完,又有两个孩子,何秀芳还没工作,离了婚,她这日子怎么过?
也有小部分人觉得,离不离婚不在于女的怎么想,要看男人够不够狠心。
男人狠心起来,女人了就算是跪地祈求,这婚也能离。
何秀芳不是个能低头的人,如今张文建犯错,她肯定不会跪地祈求。张文建能把小三带到店里,还默认跟何秀芳离婚了,看着也不像是个心软的。
闹腾几天后,张家的事有了结果。
大部分人猜对了,他们没有离婚。
何秀芳决定原谅张文建,后者也答应跟人断掉,回归家庭。为此,他们打算买辆摩托车,方便张文建每天回来。
婚虽然没离,但信任很难重建,何秀芳已经不放心让张文建继续住在“店里”。
她还去银行查了张文建的账户,里面钱不少,这让她高兴又气愤。
高兴在于他没把钱都给外面的女人,气愤在于他有这么多钱,却不往家里拿,虽然他依然坚持账户里的钱都是周转用的。
何秀芳不管,先把年初张文建用掉的儿子的赔偿金,连本带利地转出来。再转一笔生活费,后面还说要给张莉莉报钢琴班买钢琴,又转一笔钱出来。
虽然张文建没把钱都给外面的人,但何秀芳打上门看过,那房子环境不差,租金肯定不便宜。那女的穿的用的也都是贵价货,他给人花的钱肯定不少。
何秀芳觉得,张文建都能给外面的女人花这么多钱,她干嘛还要给他省钱,对张莉莉抠抠搜搜的?
到头来,好爸爸是他,她却是坏妈妈。
于是兜兜转转,张莉莉不仅能继续上钢琴课,还拥有了自己的钢琴,但她心里并不开心。
虽然一直生活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从来不被偏爱,但她到底只是个孩子,家庭条件也不错,过去她的生活很简单。
这是她第一次,窥见成人世界的丑陋。
……
“余阿姨。”
余兰英走进楼道,正好看到张莉莉急匆匆地从一零二出来。
她今年十一岁,但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许多,跟一个多月前比起来,变化也不小,眼神更加沉静,又少了几分阴郁。
余兰英并不意外她变得沉静,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张家虽然不穷,但最近发生的事也算得上变故。
这样的变故对成年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张莉莉是个孩子,每天看着爸爸妈妈争吵不断,有变化很正常。
但以前她其实有点阴郁,毕竟家里就两个孩子,待遇差距那么大,小孩子心态没那么稳,失衡很正常。
只是很多被忽视的孩子,在家庭变故后往往会自暴自弃,变得更加沉郁。
张莉莉却不同,她没有变得更加愤世嫉俗,而像是看透了很多事,少了几分愤世嫉俗。
她对何秀芳的态度似乎也有了变化,以前虽然渴望母爱,但因为何秀芳的偏心,并不亲近她,也不怎么跟她沟通。
如今她依旧不怎么亲近何秀芳,但心里少了埋怨,母女之间的沟通也多了些。
当然她的改变可能不仅和变故有关,也因为何秀芳有了改变。
哪怕家庭条件不差,以前何秀芳对张莉莉这个女儿也有点抠搜,衣服能穿就不买,实在没法穿了,也是挑着便宜的买。
零花钱是没有的,学校要交钱,也要抱怨一通再拿钱。
但现在为了掏张文建的兜,何秀芳对张莉莉大方许多,除了兴趣班和钢琴,最近还给她买了不少衣服鞋子。
像这会,张莉莉身上穿的衣服脚上踩的鞋都是新的,鞋标还是品牌,一双至少要一两百。
张莉莉到底只是个孩子,母亲对她比以前好,她心里肯定会有触动。
余兰英想着,点头问道:“莉莉你这是?”
她好奇的不是张莉莉怎么从厉家出来,而是她怎么行色匆匆。张莉莉却没有回答,低着头三步并做两步,很快上了二楼。
她身影还没走出视线,薛静便追了出来,手里拿着钱,嘴上喊道:“莉莉,莉莉……”后面的话还没出口,便听到了从楼上传来的开门关门声,一脸无奈摇头,“这孩子。”
“怎么了?”余兰英问。
薛静没有回答,略有些惊讶问:“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希希呢?”
余兰英说:“立骁不忙,他送希希去上围棋课。”
薛静应了声,又问她吃饭没有,得到肯定答案,招呼她进屋坐。
余兰英想着回去也无聊,便跟了进屋。
两人前后脚到客厅,薛静弯腰提起茶几上放着的一袋苹果说:“我去洗两个苹果吧。”说完不等余兰英回答,便拿出苹果去了厨房,洗干净后切块才端出来。
放下装苹果的盘子,薛静才说:“这是莉莉送来的。”
“莉莉?”余兰英面露惊讶。
薛静面上露出几分笑意,嘴上却抱怨说:“莉莉这孩子也真是,小泽爱偷懒,每天练一个小时琴就喊累,钢琴放在那也是个摆设,我又看她可怜,才让她来家里练琴,没图她回报。现在她家里买了钢琴,不用来练琴了,我也很为她高兴。却没想到她这么懂事,特意买水果来感谢我。”
虽说帮人的时候确实不求回报,可如果张莉莉家里有了钢琴,一声不吭就不来了,她心里肯定会不舒服。
反之张莉莉来了,她不是个白眼狼,薛静嘴上抱怨再多,心里其实也是高兴的。
余兰英没客气,戳穿她说:“藏不住笑就别藏了。”
薛静这才笑开,指着那一袋苹果说:“她送来的这一袋苹果是不多,价也不贵,但楼上的情况你我都清楚,何秀芳那人不在背后骂我就好了,肯定没心跟我道谢,这些水果,八成是莉莉用攒的零花钱买的。”
同样是一天三顿在家吃,但张涛每天都有固定的零花钱,有时候花超了还可以找何秀芳要钱。
但张莉莉没这待遇,除了要交的杂费,何秀芳不会给她一毛钱。
张文建偶尔回来,倒是会给她几毛一块,也因为这样,她才会觉得他是好爸爸。
但张文建回来的少,张莉莉再节约也攒不下钱。
所以买水果的钱,应该是她这几天攒的。
可她最近虽然有了固定零花钱,但并不多,每天就五毛一块,为了买这一袋苹果,她这几天估计忍着没花钱。
也难怪张家的钢琴买了好几天,她才上门道谢,八成是不想空手来。
薛静叹了口气说:“本来我不想收,但她说把水果提回去,她妈妈可能会不高兴,就收了。准备把钱给她,可进房间拿到钱刚出来,她就跑了。”
“莉莉是个好孩子。”余兰英说。
“是啊,她是好的,可惜爹妈不做人。”薛静摇摇头说,“也不知道何秀芳的好能维持多久。”
“只要张文建没有打定主意离婚,应该会一直好下去吧。”
何秀芳转变对张莉莉的态度,并不是因为愧疚,而是跟张文建赌气,觉得与其让他把钱花其他女人身上,不如花在自己孩子身上。
她不是那种软弱没有脾气的女人,心里很难真正原谅张文建,所以哪怕他以后不再犯,心里这口气也难消下去。
所以只要婚姻能继续,何秀芳就会一直抠张文建,贴儿女。
但出轨这种事,有一就有二,这次张文建决定回归家庭,再有下次就不好说了。他能挣钱,总比何秀芳少一些顾虑。
看何秀芳的态度,她似乎没有插手生意的想法,一旦他们离婚,她和两个孩子的生活质量必然下降,到那时,她不一定再顾得上张莉莉。
但也说不好,他们有两个孩子,离婚的话可能会一人一个,谁跟谁都不一定,现在考虑这些还早。
薛静明白余兰英的意思,叹了口气说:“希望莉莉这孩子不要再遭罪。”
余兰英点头。
聊完张莉莉,薛静和余兰英说了个八卦:“你知道我们小区里好些人说,要让物业找个风水先生来看看的事吗?”
余兰英当然没听说过,她都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阵子,楼上的事闹出来后,”薛静说道,“之前另外几家闹的时候,那些人就觉得是小区里风水有问题,张文建以前看着那么老实,结果说出轨就出轨了,他们更觉得是受了风水影响。”
“这……”
余兰英不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但听完前因后果,也有点不知道从何说起。
槽多无口啊。
半响,她憋出一句:“物业不可能同意找风水先生吧?”
“暂时没同意,但也没说不同意,不过我看这事悬。”说完不等余兰英问,薛静便解释说,“小区里有人坚决反对找风水先生,也不认可我们小区风水不好的说法。”
余兰英心想那肯定是不能认的,现在不比二十年前,那会提封建迷信是要被扣帽子的。随着下海做生意的人越来越多,风水之说死灰复燃,还越烧越旺了。
要是福苑小区风水不好的说法传开,以后房价还怎么涨,房子还怎么卖?
虽然出轨的严重程度比不上发生命案,但谣言传开,肯定会有影响。
福苑小区的房子都是大家花大价钱买的,有些人贷款都没还完,就因为自己这种捕风捉影的谣言导致房价下跌,光是想想就要吐血好吗?
外人传这种谣言就算了,小区自己人传这种谣言……虽然余兰英不怕房价下跌,但也忍不住阴谋论,怀疑他们是其他房产开发商派来的卧底。
想到这里,余兰英说:“其实我觉得,找风水先生来看看风水也是好事。”
“嗯?”薛静表情诧异,似乎没想到她这么迷信。
余兰英解释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有了风水不好的说法,就算大多数住户坚决不认,物业也没有请风水先生来,这说法也迟早会传开。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谣言传开后,我们小区里的住户再怎么否认,也拦不住别人信,到那时候,请不请风水先生来都一样。”
顺着余兰英的思路往下想,薛静发现她说的情况很有可能发生,不由拧起眉毛。
虽然她房子买得比较早,房价已经涨了很多,但谁会嫌钱多呢?她并不希望小区房价下跌。
而现在,福苑小区风水不好导致出轨率高的说法已经开始外传,今天还有个住附近的同事让她管好厉学军。
尽管那同事是好心提醒她,但她不想因为住在福苑小区,而隔三差五被人提醒说“你老公会出轨”。
就算她很相信厉学军,总听人说这种话,心里肯定也会不高兴。
薛静低头想了好一会,才想起余兰英前面还有一句,问:“你说请风水先生来看看的意思是?”
“那些人笃信风水,小区里其他住户说再多也没用,态度强硬反而容易吵起来,把事情闹大,导致谣言越传越广。”
余兰英说,“既然风水先生说一句顶我们十句,那就让风水先生来告诉他们,我们小区风水有多好,财气有多足。甚至还可以说小区风水对家庭和睦有好处,那些家庭不和睦的是男方人品不好,如果住在其他地方,家庭早就分崩离析了的。到时候他们安心,我们也不用担心房价受风水之说影响下跌。”
事实上,福苑小区有钱人多,近一年,厉家和十六栋的首富生意越做越大,她和邢立骁也发了家。
除了他们,小区还有不少生意往上走的。
真有心思,在财运方面做文章,小区房价别说跌,疯涨都有可能。
但她不是开发商,大趋势下房价跌了对她没有太大坏处,反而能趁机多买两套等着涨起来。反之房价涨了对她也没有太大好处,她就一套房,涨了也就多个几千上万,不卖房还变现不了。
她实在懒得去花这心思,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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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更合一,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