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缝线娃娃动作因被利刃刺中而凝固, 被血色污染的黑色眼睛一霎不霎地盯着面前的人,拼接痕迹明显的脸庞上没有丝毫表情。

“滴答。”

一滴鲜红的血液滴落在地板上。

袭击者愕然低下头,她感觉胸腔处传来剧痛, 浑身力气被迅速抽走, 连瞳孔也开始涣散。

绪灯鸣抬手拔掉扎进自己脑门里的短刀, 神情冰冷地看着面前的伪徒。

在降临到缝线娃娃身上后,她的[灵觉]就很少发动,因为一个布娃娃其实很难遇见致命危险——这位预备使徒并非活人,而是某次实验的产物,人类的要害自然不等于布娃娃的要害。

此时此刻,如果学校老师现在还因为绪灯鸣考试成绩而对她发出类似“最近你脑袋里塞的都是棉花吗”的质疑,后者就能诚恳地表示老师慧眼如炬,一眼便看穿了自己的本质。

降临第三十六分钟。

袭击者的身体软软倒下,她落地时的声音很轻, 同时四肢与躯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

死亡降低了能力者的抗性, 绪灯鸣没有情绪地注视着面前的伪徒, 抬手截取了对方“临死时向本体发送信息”的命运。

这段命运的不可违逆性相当低,当尸体的眼睛完全失去光泽后,就随之破碎飘散。

暴力解决完拦着自己清除植物的搅局者后,绪灯鸣拿着袭击者的短刀, 再次站到了永恒地锦前。

永恒地锦的属性跟刚开始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可绪灯鸣的武器品质却得到了显著提升。

她的手中扬起了一道寒光。

降临第五十一分钟。

绪灯鸣深呼吸,收刀,同时往嘴里丢了一枚精神小药片稳定状态。

太依赖治疗型外物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奈何在攻击完永恒地锦后,她的精神值只剩[56/200],几乎无法遏制住脑海中蔓延的疯狂。

绪灯鸣的判断没错, 无论是锋利还是耐久,来自伪徒的短刀都要比自己的旧水管更胜一筹,但可能是因为绪灯鸣并非短刀主人的缘故,她握住刀柄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耳边有响亮的飞蛾振翅声不断传来。

这件武器会侵蚀她的理性。

解决完永恒地锦后,绪灯鸣正打算回归,已经干瘪得只剩薄薄一层的袭击者毫无预兆地直起身躯,缺乏水分的喉咙中响起喑哑的声音:

“你是谁,你是谁……”

袭击者不断重复相同的问题,仿佛发声模式只有再次播放一个选项。

绪灯鸣瞥去一眼,毫不犹豫地挥动短刀,利落地割断了她的咽喉。

二次倒下后,除了身躯过分单薄,袭击者再也没能展现出任何不符合大众对尸体认知的特征。

*

大楼第八层。

东少丹注视着绪灯鸣,对方睡得明显不是很安稳,脸色变得比入睡前更加苍白,两条黑色的眉毛微微皱起,显得情绪相当紧绷,似乎在睡梦中也无法完全放松下来。

想到大家刚刚的经历,东少丹完全能理解绪灯鸣的状态。

过了片刻,靠在旧被子上的绪灯鸣幅度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随后睁开眼,神色还带着些恍惚,好像依旧无法分辨自己正处于梦境还是现实。

绪灯鸣慢慢坐起身,大口呼吸,伸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东少丹低声询问:“怎么突然醒了?”

绪灯鸣闭了下眼,声音很轻:“好像做了个噩梦。”她拿出手机看了眼,道,“快到一个小时了,你休息吧,我来替你。”

东少丹刚想答应,忽然回过头去。

她感觉到外面的动静产生了变化。

原本绵密无尽的雨声居然在逐渐消失,永恒地锦深绿色的叶片接连枯萎,它们的茎条跟着失去光泽,变成了很适合当做柴火的干枯状态。

东少丹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永恒地锦出现了什么情况,随后她目光微动,低下头从口袋中拿出手机,语气十分惊喜:“信号已经恢复,我们可以联系管理局了!”

绪灯鸣跟着露出了喜悦的神色,笑吟吟道:“这真是一件好事!”

*

三角榕杜鹃街管理局分局经常遇见各种意外情况,但像现在这样,后果严重到足以让除楼秋月外一众领导集体停职检讨的事件倒不太多。

——可能是近来流年不利,局里接到消息,最近居然出现了内部被敌人严重渗透跟大批实习生接连死亡的糟糕事件。

……更加糟糕的是,这件事最初的发现者并非管理局自己,让相关人员事后自我反省时都找不到特别合适的角度。

管理局不够靠谱,同在杜鹃街且经常顶着隔壁单位名号外出工作的特事局,自然适时表现出了一定的关切,同时立刻调了些人手过来帮忙。

来帮忙的人当中就包括赵白鸟。

她习以为常地接受了新任务,并未抱怨自己突然增多的工作。

而且在知道管理局那边连资料库人事处等部门都出现问题后,赵白鸟心中更是感觉到了浓郁的不安。

情况实在很不对劲。

除了组长级别的特事局成员外,作为部长秘书的傅守中也奉上司的命令过来主持抓捕工作,杜鹃街管理局内在职人员共有两百四十一人,其中三十四人被认定为高度可疑,七十二人被认定为可疑,特事局本打算直接将这一百零六人隔离关押起来,然而有二十七人在真正事发前,就以各种理由自管理局中消失。傅守中那边速度的速度已经很快,却只截住了其中三人,他让下属调查了沿途监控,却并未捕捉到消失者的踪迹。

敌人表现出了擅长假冒内部人员的特征,而且在逃跑上具备相当高的熟练度。到了这一步,特事局已经可以确定本次事件跟伪徒有关。

季自在第一时间拟定好调查报告,并将情况上报给了核心城。

近来伪徒的动作大到过分,这让她有一种十分不详的预感。

……

一个月的时间内,绪灯鸣第二次进入三角榕市第七医院休养。

她吃着医院提供的餐点,一时间有种回家般的亲切感。

就在绪灯鸣解决餐盘上附送的据说是中心城区前些年培养出的新作物黑色小番茄时,外面传来了有规律的敲门声。

一分钟后,带着一盒奶油小蛋糕做伴手礼的赵白鸟神色安详地坐在了绪灯鸣的病床前。

绪灯鸣注意到赵白鸟的表情有些微妙,似乎正在心中感慨两人间神奇的缘分。

普通人一辈子也难得进一次副本,绪灯鸣这边短短一个月的功夫,就进出了三回。

赵白鸟作为管理局的代表,今天会抽空来探望绪灯鸣,最主要的是想问问后者作为幸存人员的经历。

她先关心了一下绪灯鸣的身体状况,然后忍不住调侃了一句:“你还挺经常出现在异常事件里的。”

绪灯鸣回想了一下自己曲折的经历,然后语气诚恳地开口:“我也考虑过这件事,不过仔细想想,问题未必出在我本人身上。上次耐斯特园区事件算学校组织的,住宿楼事件的根源则在于管理局寄过来的那份offer。”说到此处,她露出了一点微笑,“作为受害者,我现在也对管理局的招新流程跟目的深感好奇。”

表面身份还是管理局员工的赵白鸟:“……”

面对绪灯鸣的质询,赵白鸟深觉不易回复。

赵白鸟决定跳过刚刚的话题,她清了下嗓子,继续:“其实我今天过来还有一件事……”

绪灯鸣抬头看她:“你是想问住宿楼内发生了什么?”

赵白鸟默默点头:“……是。”

说话时,她的神态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熟稔的意味。

连着两次的问话强行提升了赵白鸟对绪灯鸣的了解跟信心,虽说出于人道主义,特事局应该让幸存者多休息一段时间,好在绪灯鸣看起来状态挺正常,脑子也十分在线。

赵白鸟想,可能是对方近期经历的异常太多,已经锻炼出了足够的抗性。

绪灯鸣注视着赵白鸟,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状态相对轻松,起码没有表现出对自己的怀疑。

管理局出了如此严重的纰漏,近期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肯定都会加强戒备。绪灯鸣认为,对于自己这么个经常出现在异常事件的熟面孔,对方不可能不抱有戒心,现在应该已经展开过调查了才对。

看赵白鸟的样子,起码在当前阶段,她的嫌疑并不重。

绪灯鸣有些好奇赵白鸟背后的势力都查到了些什么内容。

*

写着绪灯鸣背景信息的资料的确早就出现在了傅守中的案头。

身为部长秘书,傅守中直接对季自在负责,经手的事务通常比较重要。上次在耐斯特园区事件中,特事局其实就已经调查过绪灯鸣的信息,只是那次调查并非由傅守中主持。

考虑到绪灯鸣近期出现的频率确实高得令人瞩目,傅守中决定亲自进行本次复核工作。

资料显示,绪灯鸣出身于十六叶草福利院。二级城市资源有限,尤其是对于外城区居民而言,能获得的社会福利实在算不上充足,按照城市法,年满十四岁的孤儿就可以展开一些工作,但在很多福利院中,这个年限会大大提前,十岁以下孩子出门为自己赚取生活费的事情屡见不鲜。

根据记录,绪灯鸣十四岁时才出来半工半读,但她当时就表现得很娴熟,完全不像第一天才参加工作的样子。

从学校的记录看,她的成绩不错,但院方不会全额支付孤儿的学费,当时十六叶草福利院为绪灯鸣提供了一笔有息贷款。

傅守中发现,这笔贷款的利息居然高达30%,而且还款时限卡得很紧,按照合同中的规定,如果绪灯鸣没有考上大学,她必须在十八岁时还完贷款,好在按照城市法,只要她考上了大学,还款时间就会延迟到大学毕业,代价则是得多背负一份大学学费。

这并不是一份合理的贷款合同,可孤儿们不会有别的选择。

假设绪灯鸣没能按时还完贷款,福利院会给她安排一份工作赚取薪水支付之前的欠债。

这个规定看似合理,但傅守中并非对社会一无所知的小白花,他听说过,许多福利院会将还不起贷款的成年孤儿送到三级城市工作。

被送走的人往往会自此失去联系。

绪灯鸣算是运气不错的那一类,她依靠打零工得到的薪水跟奖学金支付了自己的贷款,而且在她大三那一年,原来的福利院院长因为被查出有贪污资金现象而自杀,继任者为了展现自身的良好形象,主动降低了贷款的部分利息。

即使被打工占用了过多的时间,她在大学中成绩依旧算得上出色,如果不是外城区的就业板块因为副本事件暂时关闭,多半不会沦落到那栋倒霉的住宿楼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