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上残留着明显的血迹与泥土, 古闻静当初就是顶着中毒的状态,硬生生从外面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所以她受到的攻击当然也来自外界。
绪灯鸣并没忘记自己今天的目的,她怀疑古闻静是潜伏在调查部中的内应, 于是想过来接触一下对方, 从而确定进一步的调查计划。
截至目前为止, 她的初始目的算是达到了,从现在的情况看,基本可以确认这位人事部的同事存在严重问题。
……达成了外勤任务的目标,姑且也算一个好消息。
那么作为一个内应,古闻静在临死前,是会尽力求生,还是会想办法清理掉自己的活动痕迹,避免泄露太多信息?
绪灯鸣站在桌边,垂目看着眼前的一切。
从古闻静挂着一身debuff也要跑回卧房并最终死在办公桌前的勤勉状态判断, 似乎可以证明, 她是一个将敬业贯彻到了自己生命最后一秒的三好内应。
然而绪灯鸣瞧着桌上没有完全变冷的水杯, 内心的想法却产生了动摇——她认为,古闻静回来的目的同样可能是求生。
黑发略显凌乱的年轻人抬手擦了下脸上的血渍,鲜血被手指拖曳成数道斜线,像是在这张苍白面孔上留下了道道伤口。
她轻声自语:“万一呢?”
自己现在的命运之线已经足够黑, [灵觉]又给了如此不详的提示, 那还有什么不敢尝试的呢?
绪灯鸣想,从现在的情况看,完全可以假设古闻静回到卧房, 是认为卧房内存在可以拯救她生命的东西。
她看向桌上的杯子。
一个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死亡、必须争分夺秒清理过往工作痕迹的内应,会有空给自己倒一杯水吗?
温水,那极有可能是才倒了没多久。
半满代表古闻静喝过一两口水, 喝水量不多,证明她口渴程度不算严重。
种种迹象给人的感觉就是,死者当时的状态其实还算从容。
绪灯鸣盯着椅子上的尸体,好奇:“可要是为了自救,你开电脑做什么?”
她一脸认真模样地跟古闻静探讨着后者的心路历程,仿佛古闻静真的还能做出回复,而且语调相当平稳,就是在说完后不小心又呛了一口颜色暗沉的血。
如果此刻副本内还有第二个活人,一定会觉得绪灯鸣精神已经被侵蚀得不大正常,才会拉着不能动弹的房主讨论心中的疑问。
绪灯鸣指挥着自己的腿,让自己靠近点站到电脑前。
她只是走了两步,就感觉有血液不断从口鼻处往外涌动,连视线也变得模糊。
额头不断发烫,身体却冷得厉害,力气正一丝一缕地被从身体上抽走。
绪灯鸣再度选择了使用道具,疗愈的力量从[治愈型石头挂件]上向她体内蔓延,稍微缓和了下那种濒死的感觉。
随后绪灯鸣又用意念打开背包,取出了一瓶高级愈合剂给自己回血。
绪灯鸣为自己努力补血的行为让她忽然回忆起了小时候学的一道应用题。
一个蓄水池,一边在放水,一边在注入水,提问水什么时候被放空,或者什么时候被注满。
绪灯鸣以前顶多为当事方的水费数额担心,同时觉得这道应用题缺乏实际价值,却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还能代入到蓄水池的角色当中。
人的经历果然很难预测。
绪灯鸣清楚感觉到,即使最高级愈合剂也无法阻止自己生命逐渐归零,只希望放空水池的速度能慢一点,尽量给她留下一点破局的时间。
“哒、哒哒……
颜色黯淡的血液不断流到绪灯鸣的衣服上,结合她今天的装扮,让绪灯鸣看起来很像一个因为业务推进不顺利而直接刀掉了被推销对象的嗜血推销员。
外观狰狞的绪灯鸣无视了身上逐渐浓郁的血渍,她注视着面前的电脑,想要找到一点线索——虽然鼠标上有血指印,但古闻静的血主要还是集中在她自己的身体周围,并没有流得到处都是。
所以古闻静主要是坐在电脑前,而且没有进行什么太复杂的操作,否则血渍上应该留有痕迹。
假设古闻静回来的目的是求生,从电脑的状态看,可以假设古闻静的求生行为必须等开机后,做出一些简单的指令才能完成。
绪灯鸣的目光在这台老款台式机上缓缓扫过,随后她握住鼠标,做出了启动光驱的选择。
——这台电脑的光驱上没有按键,的确需要开机后才能打开。
“咔哒。”
光驱顺利弹出,绪灯鸣检查了一下,最终从后面取出了一个能卸除的塑料小方块。拆开后,里面出现了一板被压得很平的药片。
药片原本有两粒,此刻已经被取走了一粒。
绪灯鸣莫名有些想笑,她上一次见到光驱是在副本里,结果这一次还是。
副本像是那些老旧设备的专用博物馆,很适合在想要怀旧且愿意置生死于度外的时候进来溜达溜达。
绪灯鸣拿着仅剩的一枚药片看了看,有点遗憾自己的[观测之眼]主要针对的是具备生命的个体,没法阅读出普通物品的信息。
她又试着将药片收进背包内,结果显示收纳成功,可系统并未给出相关介绍,显示出来只有“白色方片状固体”这种只要除非她突然近视否则没有任何价值的信息。
绪灯鸣轻轻叹了口气。
消失的那枚药片应该是被古闻静服下的,但后者还是不太安生地固定在了椅子上。
绪灯鸣又将药片从背包内取了出来,托在手中——她意识到自己距离成功其实还差一点。
从古闻静的前车之鉴看,这一点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古闻静临死前也要跑回来服药,最后却依旧没能逃脱厄运……
绪灯鸣闭了闭眼——持续的失血让她视野阵阵发黑。
在她拿到光驱中的药片后,高级愈合剂的效果已然消失,眩晕跟脱力感再度变得严重起来,绪灯鸣又服了一瓶中级愈合剂,但可能是连着使用药剂的缘故,用处不是很大。
果然药剂都是存在使用CD的,跟副本打消耗战不是太明智的决定。
绪灯鸣揉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全神贯注地回忆从进门到现在看到的所有画面。
十秒钟后。
绪灯鸣睁开眼:“……原来是这样吗?”
她转过身,直接走到了书桌对面的落地镜旁,用审视的目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好似在看一位陌生人。
外人无法窥见的银芒在绪灯鸣的眼底流动,命运应着她的要求,展现出了可以被解读的姿态。
镜中绪灯鸣的口鼻眼耳处正不断渗血,脸色白得吓人,看上去仿佛一具能够行走的活尸,下一秒就会回归死亡的怀抱。
绪灯鸣一寸寸地抬起拿着药片的手,她的动作非常慢,好像周围的空气中存在着看不见的蛛丝,她正将手臂从蛛丝的牵拉中挣开,并郑重地将药片递到了镜子前。
冰凉的落地镜仿佛一汪沉静的银色湖水,没有阻拦来人的试探,任凭绪灯鸣的指尖一点点没入了冰凉镜面。
镜子里的人原本应该跟绪灯鸣保持完全的对应,此刻却像是被赋予了自主意识,抬手做出了接药的姿势。
四目相对间,对方的唇边甚至露出一点微笑。
白色的方形药片穿过现实与虚幻的阻隔,出现在了镜子内人的掌心。
试探成功,绪灯鸣还未来得及放下心,忽然感觉手臂一紧,整个人被用力往侧面拽去,要不是调查部的培训结果经得起考验,几乎就要当场失去平衡。
她回过头,瞳孔猛地一缩。
——原本在椅子上安坐不动的古闻静不知什么时候竟悄悄来到了她身后,歪歪扭扭的站立着,一只手正紧紧抓着绪灯鸣的小臂,像是坚韧的水草,缠绕在想要努力上岸的溺水者身上。
绪灯鸣盯着对方。
古闻静靠得这样近,可镜子里却没有映出她的身影,让人联想起幽灵。
绪灯鸣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瞬,怀疑对方因为自己的行为当场复活,但她很快发现,古闻静的胸膛没有起伏,口鼻处也没有呼吸。
——虽然没有复活,但恢复行动能力,也不算一个好消息。
尸体的手掌极为用力地抓住了绪灯鸣,惨白无光的手指甚至深深陷进了后者的皮肉当中,像是姿态扭曲的铁箍。
古闻静泛青的嘴唇翕动,沙哑的声音自她喉咙中断续溢出:
“你……是……谁……”
听到对方问题的瞬间,绪灯鸣直接打开了[观测之眼]。
古闻静身上出现了一条看不清颜色的命运之线,线的另一端连向无尽的远方,似乎是在被副本外的某种力量所操控。
一股寒意涌上绪灯鸣的心头,她有种自己正在被不可预测的视线所窥探的感觉。
直觉让绪灯鸣立刻做出反应,她抬起手,做出了强制收取的动作。
手掌一寸寸张开,又一寸寸收起。
像弓弦被拉开一样,绪灯鸣感觉到了一丝压力。
她的精神值随着技能的使用飞快下降,但最终,虚空中那条模糊的命运之线还是依照她的意愿,彻底消失无踪。
操控被切断的尸体“砰”的一声,僵硬地倒在了地上。
古闻静又一次闭上了双眼,周围的书桌、地板、血渍等等景象,都不会再映在她的瞳孔当中。
与此同时,电脑屏幕也黯淡下来,显然是进入了睡眠状态。
“啪嗒——”
坐在箱子上的许修砚停下了操作手机的动作。
他的手机屏突然变黑,可能是没电,也可能是受到副本外泄力量的影响,出现了短路状态。
许修砚看了看时间,对同事道:“我觉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