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雁行毕竟是内城区居民, 就算再怎么热爱自由的生活,过年时总得回家看看,想要约她出来就得提前几天。
五分钟后, 绪灯鸣收到回信。
“明天估计不行, 我得加班。改在后天上午吧, 到时候我能有半天调休。”
绪灯鸣扬了下眉。
王雁行在短信中透露出的工作节奏显然不大符合她之前对管理局的了解。
绪灯鸣又问了两句,还在单位发光发热的王雁行简单解释了一下——最开始入职管理局的时候确实比较悠闲,近来因为需要平衡外城区物价的事情,加上许多老员工因故无法履职,还没把offer捂热的新人们不得不在不熟悉工作内容的情况下,硬着头皮顶上,积极投入到没有边际的加班大业当中。
绪灯鸣:“……”
她明白了。
隔壁单位的异常加班情况还是古闻静事件的后遗症,因为古闻静跟管理局那边联系太多,为免那位或者那几位不知藏在什么地方的“无名研究会”内应继续做手脚, 干脆将所有涉事人员一键屏蔽。
绪灯鸣伸手揉了下额头。
没想到老同学的忙碌还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她果然应该请一顿饭。
王雁行可能是被绪灯鸣的问题勾起了吐槽欲, 后面又陆续发来了几条短信,字字句句都是对自己惨遭压榨的控诉——
“每天都要在近郊跟城区之间跑来跑去,坐车坐得我都快吐了……出门时还得穿防护服,不然可能会受伤。去检查食物质量的时候可能会被厂区的保安殴打, 去往城里送食物的时候还可能被路人袭击。
“人生中第一次被人拿鸡蛋壳丢。我觉得那些人一开始想丢的是鸡蛋, 只是因为珍惜食物,才让我保住了自己的外套。
“我没把这件事告诉家里,绝不能给他们嘲笑我职业选择的机会。”
食物不足让城中的秩序一度混乱, 虽然管理局已经出面安抚,连局长都提前结束休假回来主持大局,同时再三强调情况很快就会改善, 还从内城区控制的食品公司中拉来了赞助并往市场上投放了大量的廉价营养液,依旧有很多居民对未来抱有相当悲观的态度。
绪灯鸣安慰了同学几句,表示后天见面的时候,一定会用美食去慰藉对方疲惫的心灵。
晚上九点,结束用餐的绪灯鸣拎着买好的东西准备回家。
外面的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居民楼的窗口稀稀落落地亮着,路灯的灯光泛着昏濛的黄色,雪夜的天没有平时那样黑,反而有种少见的清透感,让人误以为各个城市在环境治理方面都取得了极大的进展。
要是顺着马路走,从超市到绪灯鸣的居所得绕上一大圈,绪灯鸣就习惯性地抄了近道,在走过一条小巷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巷子深处被夜色所笼罩,理论上应该什么也瞧不见,但绪灯鸣在觉醒特殊能力就对他人的目光很敏感,所以几乎在路过的第一时间就发现,里面正有人在偷偷盯着自己。
或者说,盯着自己手中的袋子。
自从搬离向阳花公寓后,绪灯鸣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从小巷中投来的目光混杂了觊觎、仇恨、愧疚、迟疑以及痛苦等多种负面情绪,这代表目光的主人正处于剧烈心理斗争中。
绪灯鸣面色平静地望向巷子,同时将左手从口袋里抽出,并轻轻抬起手指。
淡银色的光芒在她的眼底流转,神秘莫测的命运轨迹温顺地向她展露出真容。
绪灯鸣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很多时候,人的未来往往只取决于脑海中的一个转念。
自从[观测之眼]上升到十五级之后,绪灯鸣对命运的解读就变得愈发清晰,她看不清巷中人的面容,却能看见对方饱受饥饿困扰的现状,以及对是否出手抢夺食物的犹豫不定。
预示着不同未来的选择在巷中人深灰色的命运之线上交替出现。
绪灯鸣唇角微翘。
被偶然勾起的恶念没有那么坚固,经过一段时间的心理挣扎后,巷中人的情绪逐渐归于平静,近期命运也定格在了“放弃动手,饿着离开”上。
“请等一下。”
就在巷中人转身打算离开的时候,绪灯鸣出声喊住了她。
对方慢了两秒才基于周边人物数量做出了判断:“……你是在叫我?”
自己认得巷子外的人吗?
略显稚嫩的声线暴露了说话人的年龄,绪灯鸣上前两步,打量了对方两眼:“居然是未成年人?”
被她盯住的目标人物大约十六七岁,年龄介于少年跟青年之间,体型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瘦削,脸颊微微向内凹陷,还长着一头风格潦草的卷发。
明明一分钟前还环抱着攻击的意图,在被盯住的时候,眼前的青少年却露出了明显的戒备与害怕的神色,她将双手以防备的姿态放在身前,甚至向后退了一步,显然是担心自己遇见了坏人,十分具备防范意识。
绪·疑似坏人·灯鸣:“你叫什么名字?”
“……”
卷发回以沉默。
绪灯鸣点头:“好的,那就暂时称呼你为路人A。”
她抬手,从袋子里拿了一包压缩饼干抛过去,“路人A”瞧见有东西向自己飞来,下意识伸手接住。
“路人A”嗓音干哑:“……这是给我的?”
绪灯鸣笑:“给你的。”
路灯照在绪灯鸣的侧脸上,让她的面孔看起来一半明亮,一半黑暗。
“路人A”听见对面的年轻人对自己说:“姑且算是你找到了命运正确方向的奖励。”
“……”
“路人A”攥紧手中的压缩饼干,抬头望着绪灯鸣。
虽然心生忌惮,她还是没有放开手中的食物,攥着包装袋的手指过于用力,甚至显得有些发白。
巷子外那名穿着深色外套的年轻人,左手插在口袋中,神色有些漫不经心。可能是正在下雪的缘故,她虽然带着笑,依旧有种让人难以靠近的距离感。
“路人A”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绪灯鸣目中忽然闪过一抹异色。
一抹极淡的微光“路人A”的身上散发出来,像是涟漪般一圈圈向外泛开。
那抹微光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就消失不见,躲在巷中的“路人A”依旧满怀警惕地看着绪灯鸣,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自己身上的异状。
直觉告诉绪灯鸣,看见涟漪的只有自己。
【系统:你获得了微弱的回响。】
大部分时间都挺没存在感的系统默默刷出了一条新的提示,在这一瞬间,开着技能的绪灯鸣发现自己的视野变得比往日更加清晰。
“路人A”身上的命运正在变得丰富。
不到一秒钟,绪灯鸣就反应过来,并非“路人A”身上的命运在变得丰富,而是她看见的内容变得更加详细,时间的跨度也得到了延伸。
——变化跟方才的提示有关吗?
随着绪灯鸣视野的提升,“路人A”身上代表近期命运的长线从深灰色逐渐变成纯正黑色,黑线紧紧缠绕在她的周围,像是沼泽中的泥浆,就要将后者彻底淹没。
这样程度的厄运,可以认定为正在靠近死亡。
明明“路人A”已经放弃了冒险,管理局那边又已经在着手解决食物问题,可在不久的将来,对方依旧会走向糟糕的结局。
或许是察觉到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路人A”脸上的不安神色更浓,她裹紧了自己单薄且破旧的外套,有些倔强地站在寒风当中,不想让绪灯鸣发现自己的外强中干。
绪灯鸣视线落在“路人A”外套胸口附近的麋鹿图案上。
这个图案瞧着挺眼熟。
绪灯鸣回溯了一下记忆,想起附近有一个规模很小的私人福利院,这所福利院会在所收养的孩子们的衣服上缝制类似的图案,以防丢失。
绪灯鸣:“你是小鹿福利院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绪灯鸣再次从对方身上看到了强烈的敌意,原本清晰的视野重新变得模糊。
绪灯鸣放缓了口气:“我没有恶意,方便的话,希望可以带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路人A”忍不住“哈?”了一声,目光中充满怀疑,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绪灯鸣深深看了对方一眼,道:“你可以当做是来自社会人士的新年关怀。”
“路人A”冷冷反问:“在晚上九点?”
绪灯鸣感觉对方重点抓得挺准,轻轻笑了一声:“一个有丰富加班经验的社会人士的新年关怀。”
“路人A”:“……”
她露出了被噎住的表情。
虽然绪灯鸣看起来相当可疑,但“路人A”或许是觉得前者的压缩饼干挺有诚意,也可能是意识到以自己的奔跑速度没法将对方甩开,最终勉强答应了带她前往小鹿福利院。
杜鹃街周边,许多建筑都已颇有些年代了,彼此错落间隔,形成了一条又一条小路。
老旧的墙壁上贴着各种不正规广告,最多的是招工的,福利待遇优渥得一看就是骗子的话柄,除此之外,还有小额贷款、器械维修,以及帮忙提升信用分数的广告。
“路人A”在前方行走,绪灯鸣跟在后面,在经过特事局附近时,她远远看见一辆车从马路上驶过。
这辆车通体漆黑,显然属于调查部。刚刚一晃而过间,绪灯鸣看到了车内季自在的影子。
绪灯鸣打开手机,上面显示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