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阻碍, 也是掩护。趁着电力还未恢复,从钢铁牢笼中脱困的绪灯鸣抓住机会进行转移。
现在摆在她眼前的有两条路,绪灯鸣可以逃出园区, 跟同事汇合, 也可以选择继续深入。
从安全角度来看, 当然是第一条路更加靠谱。
“不过来都来了……”
绪灯鸣无声地自言自语了一句,戴上了薄款防护面罩,依靠袖珍探测仪避开周围的监控器,三步两步就从外墙爬上了办公楼二层,然后顺利潜入换气管道当中。
躲避期间,绪灯鸣还想联系外界的同事,看能否获取到帮助,可惜断电后不过数秒,绪灯鸣的手机就失去了信号。
厂区这边迅速做出了应对, 一副不把人困死在这里不罢休的模样。
绪灯鸣无法联系上外界的同事, 她只能依靠自己。
她移动时必须尽可能谨慎。换气管道设计之初显然不是为了方便通行, 在红铊铅楼的电路恢复之前,刚刚抵达五楼的绪灯鸣就从管道中离开,转移到天花板上。
走廊上,只有应急灯还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伏在钢制的顶板上的绪灯鸣屏住了呼吸, 透过板块的缝隙中往下眺望。
阴影般的巡逻人员正在走廊上游荡, 脚步声很轻。他们神情僵硬,泛灰的面孔上嵌着两粒硬石子般的眼珠,每个人的命运之线都变得极为淡薄模糊, 像一阵烟雾,即将彻底消散在空气当中。
绪灯鸣怀疑,就算调查部不出手, 只要耐心等上一段时间,这些巡逻人员便会集体暴毙。
可惜当真到了那时,兆居白多半也已经从厂区内离开。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下方的巡逻人员终于消失在走廊尽头。
绪灯鸣没急着离开,她耐心记忆着敌人的行动规律,在心中计算着不会跟对方撞上的时间。
这对绪灯鸣而言不算太难——[观测之眼]能让她通过命运之线找到还未进入视野中的敌人,判断出躲避的最佳时机。
又一队巡逻人员消失后,绪灯鸣从天花板上跳下,落地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与此同时,拐角处的一队新的巡逻人员正要进入她所在的走廊,却在迈步前集体怔愣了两秒。
两秒钟后,绪灯鸣从容地将自己连人带影子都收敛进了暂时无人的消防通道后,那队巡逻人员才继续往前走——他们原本的命运刚刚得到了归还。
就这样,在不惊动任何警备力量的情况下,绪灯鸣顺利抵达了七层。
她距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只剩三层楼要爬。
可惜绪灯鸣今晚的顺利也就到此为止。
员工用的消防通道的优点在于没上锁,但缺点也很明显:这里最高只能抵达到大楼第七层。
梁经理喜欢人上人的感觉,七层就是他允许普通员工抵达的最高处。
前路被断后,绪灯鸣第一反应是爬出窗户沿着墙壁往上攀登,可[灵觉]及时阻止了她——就在决定动身的前一瞬,绪灯鸣瞧见了自己被一枪爆头的画面。
“……”
即使绪灯鸣之前就听庄端回说过“家园”工厂的武器储备量,方才看到的画面还是相当具有冲击力。
绪灯鸣闭上眼,摸了下太阳穴,仿佛能感觉到指尖下的潮湿。
墙壁不能走了,绪灯鸣回想着方才所见的景象,在心中计算着方才狙击手可能的藏身处。
事到如今,想着谁也不惊动显然不太现实,在上楼前,她得尽量减少敌方的火力威胁。
……
今晚厂区的温度比往常更加阴冷,属于“无骨先生”信徒的诡异力量似乎已经弥漫到了空气当中。
绪灯鸣悄无声息地藏在装饰七楼的装饰柱后,看着站在斜前方三米处的巡逻人员,目光中没有丝毫情绪。
对方的身高目测超过两米,手臂的粗壮程度可以与一般成年人的腰部相媲美,只是站在原地,就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
——这是一名血肉类能力者。
与其他巡逻人员不同,这位血肉战士的眼睛里并未失去大部分神采,他依旧保留有自己的意志。
走廊与领导专用通道直接相连,哪怕是一只蚂蚁,想要走过去,都必然会撞上面前的敌人。
想要让对方对于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动静毫无察觉……这段命运的不可违逆性太高了,绪灯鸣觉得操作的余地不大。
无法潜行,剩下的就是硬碰硬。
血肉战士无论是在生命力,防御力还是攻击力方面都不存在短板,绪灯鸣回忆着曾在单位中看过的相关资料,毫不怀疑近身交战时,万一自己被对方击中,生命会立刻走到尽头。
远距离缠斗则更不现实,绪灯鸣很难相信才训练了两个月的自己可以跟专业战斗人士比拼耐力。
偷袭是取胜的唯一办法,她只有一次机会,决不能失败。
结束一轮巡查的能力者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莫名恍惚了一下,与此同时,一道黑影从角落里急速扑出,同时一跃而起,直接挂在了他身上。
绪灯鸣用双腿箍住血肉战士,依靠下盘力量固定住自己,遭遇袭击的血肉战士从喉咙中发出了低沉的咆哮,一把抓住绪灯鸣的小腿,想把她甩出去。
在被抓住的时候,绪灯鸣感到腿骨处传来一阵剧痛,怀疑自己在一个照面间就被捏碎了骨头。
今天穿戴的包括面罩在内的装备主要功能是防毒,抗打击作用有限,她扛不住太多攻击,一旦对方恢复作战节奏,就必然会失去行动能力。
被迫开始高速移动的绪灯鸣克制住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按照脑海中构想过的节奏,当机立断地抽出刺刀。一抹寒光从她手中飞出,精准地没入到对方的脖子当中。
绪灯鸣用力向前刺,她能感受到对方的肌肉、血管、骨头正被刀刃根根切断。
生命在她的刀刃下流逝。
她拔刀,一股鲜血从伤口中喷出,溅在了她黑色的制服上。
彻底失去气息的巡查人员瘫软倒地,在这具高大粗壮的躯壳砸在地板上前,绪灯鸣就已经如猫科动物般轻盈跳下。
她不太清楚这些人是否还具有人类的弱点,刚刚那一刀用尽全力,几乎将巡查人员的身体跟脑袋分了家。
绪灯鸣深呼吸,虽然自己有留意周围,方才发动攻击的位置也是监控盲区,但她并不认为巡逻人员的失踪可以被瞒下太久。
在拔刀的瞬间,就意味着她已经惊动了红铊铅大楼内的敌人,对方马上就会知道自己已经来到了第七层。
绪灯鸣抓紧时间检查血肉战士的随身物品,摸到了一张可以用来打开领导专用通道的身份卡。
方才的短兵相接让绪灯鸣的腿骨跟肌肉隐隐作痛,她拿出手机看了眼,大楼的信号依旧没有恢复。
工厂的管理者必然一早就启动了信息屏蔽器,而外界的同事似乎一直没有察觉到厂区中发生了什么,也没察觉双方之间的联系被人为切断。
绪灯鸣意识到自己被彻底孤立了,调查部以为幕后者没有发现不对,才派人进来伺机重启[抑制器],可幕后者对调查部的打算心知肚明,只是选择了顺水推舟。
花大力气引诱一个调查员进来有什么好处吗……
绪灯鸣有一刹那认为对方是察觉到了她觉醒了无法归入现有类别中的能力,才特地设计了针对自己的计划。
她下意识握住了枪。
强烈的杀意在心头回荡,又被绪灯鸣强行按耐下来。她知道,自己成为任务的执行者有一定的偶然因素,而且连调查部中天天相处的同事们都没发觉到她存在异常,绪灯鸣认为自己暴露的概率并不高。
所以幕后者更有可能是冲着手中那缕[火炬]来的,她的底牌并未被发现。
这个判断让绪灯鸣稍微松了口气,却更坚定了她干掉对方的打算。
血肉战士死后,最多一两分钟就会有人来查探情况,绪灯鸣马不停蹄地刷卡闯进了领导专用通道,一路奔上了八楼。
可八楼到九楼的路又被锁死了,绪灯鸣觉得敌人是在有意将自己往走廊上引。
八楼的走廊呈直线状态,一眼就能望到尽头,中间随意摆放着一些装饰用品,顶灯间的距离很长,好像有人刻意降低了建筑内部的照明度,所有的人和物都笼罩在这片模糊的昏暗当中。
“砰砰——”
两声连续的枪响回荡在空气上,第一下子弹将被投掷出来的花瓶击得粉身碎骨,第二下则洞穿了巡逻者的心脏。
使用血肉战士的身份卡后,绪灯鸣就意识到自己的行踪等于已经曝光,行动风格顿时大胆了许多,她干脆将花瓶丢出去,利用声东击西的策略,骗出了八层守卫的位置,然后一枪解决了对方。
[抑制器]就安装在十层,距离她已然不远,接下来只要继续——
“哐——”
巨大的撞击之力砸中了绪灯鸣,也中断了她的思绪,绪灯鸣身不由己地倒飞出去,眼角的余光看到两边墙上的油画从视野中飞快后退,整个人落地后还在地板上径直滑出一米多远才停下。
“咳,咳咳。”
绪灯鸣眼前发黑,喉咙泛起血沫,她听见自己骨头哀嚎的声响,同时怀疑自己的腰已经被砸成了两半。
——考验特事局防护服质量的时候到了,她发自内心地希望技术部在制造时没有偷工减料。
绪灯鸣用力撑起自己上半身,看见前方四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位比她矮上半个头的巡查人员。
新出场的巡查人员身体表面泛着金属独有的冷光,她双手持枪,目光比手中的枪械更冷,仅仅站在原地,就有一种锋芒毕露的感觉。
——这是一位匠师。
匠师战士目光冰冷:“你居然没跑……”
大楼的防守原本比现在更加严密,可停电后,更多的人被直接派去搜寻绪灯鸣的下落,不得不放松了对红铊铅楼的守卫。
园区不希望绪灯鸣联络上特事局,在发现对方消失时,他们表现得相当紧张,也无法理解,这位调查员是怎么从厚实的防弹钢板中凭空消失的。
经理办公室很快传来指令,要求守卫加强园区出口的检查,他们各个通道上都布置了人手,几乎连下水道都塞满了守卫,结果绪灯鸣居然在大楼内出现。
原来从一开始,对方就没有选择出逃。
匠师战士抬起枪口,瞄准了绪灯鸣的心脏,准备补刀。
受伤会影响人的反应能力,预存在石头挂坠中的治愈之力缓缓流向绪灯鸣,开始修复她的外伤。
在被击飞后,绪灯鸣并未立刻爬起来,她一直注视着对方,在察觉匠师战士终于准备扣下扳机的瞬间,绪灯鸣随即双手一撑,就地翻滚躲避。
大约是没猜到绪灯鸣挨了一下后还有余力站起身,匠师战士的动作微不可查地迟钝了一瞬。
“砰——”
火光接连亮起,地板上留下一个个凹痕,几根被击断的头发徐徐飘下,散开的子弹几乎是贴着绪灯鸣的耳朵飞了过去,留下火辣辣的痛意。
“砰砰——”
即将躲到装饰柱后的绪灯鸣拧动腰身,在落地前紧急转变了方向——黑洞洞的枪口自墙体内伸出来,在她原本的位置上留下了一串弹痕。
走廊的墙体内安装了包括枪械在内的各种武器,防卫之严密,甚至能让绪灯鸣联想起她的工作单位。
情势对她愈发不利。
匠师擅长制造机械,也擅长使用机械,武器几乎等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这位巡逻战士利用火力压制,想要将绪灯鸣从躲藏中逼出。
走廊上,子弹倾泻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