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唐新月刷着手机, 脸上带着针对性极其明显的不快:“秘书处那边来新消息了,很不幸,那个姓梁的确实是一位[匠师]。”

同为“匠师”的东少丹皱起了眉。

她介意的当然不是有人分担工作, 而是意识到在原本的职责外, 自己又新增了高强度加班跟因意外被辞退的可能。

希望梁非鱼别把他边考核边扣分的习惯带过来。

东少丹看向绪灯鸣, 又有些替同伴担忧:“你今天跟姓梁的正面接触了,他后面不会再来找麻烦吧?”

石开清语气中带着嘲讽:“那个连枪都能走火的家伙……”

蒋望思也摇头:“没想到核心城出身的调查员,也会掉链子。”还掉得那么没有技术含量。

绪灯鸣露出了回忆的神色:“我觉得,枪走火这件事情,好像是故意的。”

蒋望思喃喃:“所以这人果然是在找事吗?”

绪灯鸣微笑。

她倒也不算说谎,只是省略了主语——她自己的话,确实是故意使用[宣告]让梁非鱼的枪支走火的。

但因为立场的缘故,同事们都自动理解成了是梁非鱼故意当众往他自己腿边开了一枪,使用了一个相对愚蠢的方式在向调查部示威, 并成功获得了双倍的敌意。

而且梁非鱼是“匠师”, 他有足够的能力在其他人没察觉的情况下, 操纵枪支发射子弹。

他们甚至怀疑梁非鱼想打的人是绪灯鸣,只是没把握好方向。

天色已晚,蒋望思说话时几次查看时间,末了不太好意思地问:“你们, 咳, 怎么都不回家?”

过年期间,特事局已尽量减少了加班任务,方便员工跟家人团聚。

绪灯鸣:“这几天住医疗室, 而且我不用回去。”

东少丹:“我早就打过招呼,今年不回家。”

石开清:“一样。”

蒋望思看了看饭盒,露出犹豫的神色。

绪灯鸣看出蒋望思的想法, 笑道:“没事就直接下班吧,有什么任务我们会给你发通知。”

唐新月随意点了下头:“嗯,部长一向很支持劳逸结合,组长也是。”

蒋望思跟季自在没什么接触,却很了解姜良光,知道对方并非看不得下属休息的上司,于是愉快地接受了同事们的好意。他嘿嘿笑了两声,拎起打包的饭菜,高高兴兴地离开了杜鹃街。

然而今天能下班的人终究是少数。

自从安全监察部的人忽然上门后,大部分人都彻底没了休息的心思,连相对轻松的人事部员工都在打加班申请,主打万一有人想辞职,可以第一时间帮忙办理手续。

本就常年连轴转的秘书处办公室更是灯火通明。

何文神色平静,长期的饮用使得浓咖啡对她的作用大为减弱,她的桌子下有一个抽屉专门用来存放提神的针剂。

自从知道季自在要前往内城区后,何文就没想过能按时下班。

她的办公室还算宽敞,各类设备也十分齐全,办公桌前方是沙发,足以容得下一个小型会议,此刻三位监督员都在,其中梁非鱼表情与美好无关,戚观松脸色更是冷淡,唯有瞿郁离,独自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已略显困倦地闭起了双眼。

黑色的发丝覆在瞿郁离略显苍白的年轻面庞上,他大概也是三人中唯一一个没准备在抵达三角榕市的第一时间就投入到工作中的监察员。

就很养生。

此刻,监察小队正在跟何文代表的秘书处沟通后续需要核查的内容以及具体的核查方式。

梁非鱼:“时间有限,请贵方配合我们尽快将内账权限移交过来,包括管理层的私人账务,也需要一同接受审核。”

戚观松毫不犹豫:“否决。监察部不能在无理由的情况下,提出超过必要限度的审核要求。”

梁非鱼抬起眼皮,瞥了戚观松一眼,意有所指道:“戚女士,我记得你跟季部长是同学?二位感情那么好,就没考虑过调查回避问题?”

戚观松:“组长及以上的调查员超过三分之二都有在核心城或月桂树市就学的经历,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跟申诉方存在血缘方面的联系。”

面对梁非鱼直白的质询,戚观松毫不客气地给予了回击。

梁非鱼:“只是远亲。”

戚观松:“只是校友。”

双方对视一眼,空气中充满了想要大打出手的浓郁硝烟味。

何文一直冷眼旁观,虽然她性格稳重,却并不介意面前的两人直接动手,甚至还愿意提供枪械支持。

戚观松忽然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不过现在血缘已经算不上最要紧的问题了,我更希望让你回去重新做一个能力评估——那个小年轻说得挺对,以前确实没见过有谁会出现枪械操作上失误的问题。”

梁非鱼:“……”

其实戚观松的话也存在不够客观的地方,毕竟调查部也不是真的人均枪械大师,只是梁非鱼本身属于资深人员,又觉醒了特殊能力,普通员工犯错问题不大,但他的话,稍有不慎,就会沦落为今后很长一段时间的谈资。

戚梁二人对彼此的攻击直接激发了两人的工作欲,梁非鱼没接着争抢那些权限模糊的文件审批权,而是尽可能将戚观松想审的文件划拉到自己手上,尤其是财务相关的部分。

就跟世界上不存在没有bug的软件一样,梁非鱼绝不信世界上存在查不出问题的账目,就算季自在的人品靠得住,也不代表她手下账务人员的工作水平都同样靠谱。

审核工作连夜开始。

瞿郁离也睁开眼,神情平静地跟同事一起查看文件。

一路上戚梁二人早已习惯了同事的罕言寡语,将工作分配给对方后便没再多话。

特事局工作繁忙,需要审核的文件数量更是数不胜数,为了提高效率,监察员们不会纯靠肉眼看,他们带来的电脑上加载了监察部的软件,安全监察员们会根据自身的经验以及工作要求,输入筛查条件,由软件初步筛选出最不正常的人员名单并做出批注,再进行人工核实。

梁非鱼看着文件中的标红项,用挑衅的目光看向戚观松:“我还是坚持要求审核季自在的个人账户,你们瞧,三角榕市特事局这边半年内有超过五十万的不明钱款支出……”

一道平静而冷淡的声音从侧面响起:“驳回,五十万低于二级城市特事局的免申报额度。”

说话的人居然是瞿郁离。

他的驳回有理有据——为了保证调查部的工作效率,同时避免泄露重要信息,在各个城市建立之初就规定过,一定范围的支出可以不标明使用原因 。

梁非鱼愣了下,他不是记不住规章制度,只是没料到瞿郁离会先一步反驳自己。

说完方才那句话后,瞿郁离像是完全没发现梁非鱼正盯着自己,继续低头看向屏幕,显示器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眉目间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

戚观松倒是轻松了一些,还冲梁非鱼露出挑衅的微笑。

瞿郁离算是季自在戚观松老师那边拉进来的人,就算用最严格的标准判定,双方间也算不上存在私下往来,但他只要保持中立,就能被当做友军。

戚观松了解过这位同事的信息,他本人的资质非常出色,做事靠谱,缺点是背景不够,当初带他的老师只是一位普通能力者,除了资历比较深外,缺乏值得一提的地方,在现在的情况下,反而令人安心。

票数二打一,继续争辩下去没有意义,梁非鱼耸了耸肩,表示接受同事的意见。

他盯向屏幕,时不时动一下鼠标,片刻后露出了一点略带兴味的神色。

“季部长的人事调动还挺不拘一格。”梁非鱼看着屏幕上的内容,不等戚观松开口,就直接对瞿郁离道,“我记得抽查成员面谈,也是监察组的权限之一对吧?”

瞿郁离点头,表情与方才相比没有丝毫变化。

戚观松闭嘴。

——中立人士难以控制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们随时可能因为规章制度倒向另外一边。

从梁非鱼此刻的表情看,他多半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发难目标。

戚观松警惕道:“你想跟谁面谈?”

梁非鱼没直接回答:“我刚刚看到了一份组长提拔申请。”又道,“三角榕市果然人才辈出,你们一定想不到,这位新组长刚刚才从大学毕业,不,我说错了,她得等到今年六月才能拿到毕业证。”

他说话时,一直愉快地瞧着电脑屏幕上刷出的信息,随后又将屏幕转向其他人的方向。

这份报告中的被申请人名叫“绪灯鸣”。

照片栏后面,是一张刚刚给梁非鱼留下了深刻印象的脸。

*

“阿欠!”

绪灯鸣揉了下鼻子,她跟同事聊到半夜,并对安全监察部的某位成员进行了非常详细的点评,直到刚刚才返回医疗部补眠。

可能是因为天气太冷,之前的伤也没完全好,绪灯鸣一连打了数个喷嚏。

护士一边给她量体温一边笑道:“还好没发热,血液指数也正常。过年了,说不定是有人惦记你。”

绪灯鸣赞同:“确实有可能。”

不过绪灯鸣回想着自己一路上的经历,觉得来自旁人的惦记未必出于善意,起码伪徒跟无骨先生两边,跟她都能算是敌对关系。

绪灯鸣推测的正确率从来不低,也包括这一次——翌日早晨六点,她刚从睡梦中醒来,就收到了一条信息。

是刺头总会发光,从核心城远道而来的监察员居然第一个要求跟她面谈,也不知昨晚到底加班到了几点,才能做出如此正确的决定。

绪灯鸣在心里感慨了一下自己跟好好休养的不兼容性,不得不再次向医疗部申请外出。

过来巡房的南垂乐提议:“要真的不想去,我可以试试把你的病历单发过去,说不定能引起另外两位监察员的同情心。”

绪灯鸣:“那么我最高可以请多久的假?”

南垂乐:“一周吧。”

绪灯鸣摇头:“短短七天大概还熬不走那些监察员。”又道,“而且我不觉得病历单会让监察员放弃对我的审核,反而会让他审核时的心情更加愉快。”

南垂乐当然能听出绪灯鸣话里的“他”指的是谁,道:“算了,那你过去之后小心一点,那人必然会想法设法找你麻烦的。”

绪灯鸣顿了一下,还是将“彼此彼此”给咽了回去,转而安慰:“我会注意保持克制的。”

“……你要是不强调保持克制,我会更放心一些。”

南垂乐露出不信任的神情,她虽然看不明白梁非鱼首先找绪灯鸣麻烦的理由,却能看明白自己的同事绝对是一个乐意主动迎上麻烦的人。

——但凡绪灯鸣的胆子差上一点,当初在“家园”工厂时都做不出单挑宫绋的选择。

绪灯鸣微微一笑,并不多加辩解,她换下病号服,重新穿上了调查员黑色的制服。

她看着镜子中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长高了一点,可能跟最近的训练有关。

特事局跟隔壁单位的制服乍看上去没有明显区别,只是前者设计了更多储物空间,方便存放武器。

绪灯鸣不能在单位内部携带枪支,却可以带点冷兵器。

南垂乐看着绪灯鸣往袖子里别小刀,咳了两声,委婉提醒:“也不用准备太多,安全监察部的人一般不会上来就考验战斗能力。”

绪灯鸣一笑:“我知道,只是想用最好的精神面貌迎接审核。”

南垂乐:“……”

她对此深表怀疑。

准备好后,绪灯鸣按照信息上的要求,前往目前已经被安全监察部成员征用的负五层。

梁非鱼的临时办公室就在这里。

负五层跟负六层主要都是秘书处的地盘,平日里工作氛围就非常浓厚,绪灯鸣过来的次数不多。

此刻走廊上没什么人——梁非鱼定的时间是早晨七点十五分,一个绪灯鸣要不是晚上住在医疗部,都没法按时赶过来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