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 问话等于已经进入尾声,绪灯鸣又看了瞿郁离两眼,笑道:“瞿监察一直没说话, 不如做点补充?”
赵白鸟顺着绪灯鸣的话, 侧首望绪灯鸣一眼。
瞿郁离毕竟是核心城派来的人, 加上梁非鱼没能从副本中离开,赵白鸟方才其实是故意略过这位监察员的。
不过绪灯鸣主动点名,其他人也只能配合。
瞿郁离轻轻“嗯”了一声。
他甫进副本就跟绪灯鸣刷新在了一起,之前的经历自然无须重复,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今日分头行动后的经历。
“我在022阅读室内看到了韦嵘峥,并触发了读书活动。”瞿郁离又道,“那个活动的危险程度的确要比第一天的更高。”
赵白鸟小心翼翼:“……瞿监察还好?”
毕竟瞿郁离撞上韦嵘峥一事跟绪灯鸣有极大关系,虽然许修砚已经说过三名同事都没大问题, 赵白鸟觉得自己还是需要多问两句才能安心。
瞿郁离:“我没事。”
绪灯鸣:“遇见韦嵘峥就意味着副本的秘密已经暴露, 它一定会针对你展开行动。”
不过绪灯鸣没说的是, 瞿郁离遇见韦嵘峥跟她遇见韦嵘峥还是不太一样。
因为瞿郁离在走进022阅读室的同时,绪灯鸣已然进入了021。
副本竭力隐藏的地方已经被找到了,此刻就算立即清除瞿郁离也没有了任何意义,所以他遇见的阅读活动的危险程度比第一天高, 却还没高到无法接受的地步。
赵白鸟语气里带着庆幸:“仔细想想, 这些尝试还是有点冒险,好在你之前几次都没出意外。”
至于不幸出事的梁非鱼,显然已经被她刻意遗忘。
绪灯鸣:“也不算冒险。要让我判断的话, 独自待在阅读室中其实是一条错误的道路,到最后还是会被清理掉,只有不断触发读书活动, 借此免疫掉失忆的影响,才能收集到正确的信息并最终通关——”
她的尾音拖得很长,整个人出现了不正常的停顿。
庄端回:“怎么了?”
“……”
绪灯鸣没有说话,她大部分时间都能保持理性,然而在方才一瞬间,某种强烈的想法自心中浮现,好似受到命运的召唤一般,她瞬间睁开了自己的[观测之眼]。
细长的红色血管根根鼓起,爬满了眼白,天地间充斥着没有边际的黑雾,厄运与绝望降临在大地之上。
就像是被人闷头敲了一棍,绪灯鸣觉得周围的空间正在旋转,她坐在医疗车内,一动未动,脑海中却响起了一阵悠长而嘈杂的嗡鸣。
正常人的大脑是处于闭合状态的,可绪灯鸣却觉得自己的脑子上被开了无数口子,密密麻麻的长线正拼命往她的脑子里钻。
她的太阳穴发胀,有一种即将爆炸的感觉。
有那么一刻,绪灯鸣几乎完全失去了感知四周的能力,只能隐约意识到,有什么非常严重的事情就要发生了,所有人的命运都会被这件事引去同样的终点。
“……你的眼睛!”
同事略显惊愕的声音自耳边模模糊糊地响起,好像有人来到她身边,正用纱布擦至她的面颊。
同事们与绪灯鸣之间的距离很近,但在后者的感受中,却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那么远。
白色的纱布上沾染了红色的血液,绪灯鸣迟钝地眨了下眼,才意识到眼眶处不正常的湿润感。
一次性看见太多命运之线同时伤害了她的精神跟躯壳,她开始流血。
绪灯鸣呼出一口气:“不要紧。”她主动从赵白鸟手中拿过纱布,随意在脸上擦了两下,“现在立刻返回特事局。”
她说话时,神情里多了一点让赵白鸟觉得熟悉的、以前似乎在季自在脸上看到过的东西,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服从。
赵白鸟咽下那句“要不要带你去找殷部长”,她默默点了下头,干脆利落地将根号五图书馆的善后事宜交给同事,开车带着绪灯鸣三人以最快速度返回特事局。
黑色的汽车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卷动了地上的枯叶。
新年期间,要放假的人自然也包括清洁工,由于人手不足,杜鹃街一带的清理间隔被拉大了,每两天才会有垃圾车经过。
街道拐角处,一个外貌毫无特点的路人将手中空了的薯片包装袋丢到已经装了七分满的垃圾桶内,然后悠闲地开始给人发语音信息。
她的态度很自然,好似一点不担心自己的声音被人听去:
“确实,大约有一到三秒的时间,检测器感觉到了那枚指针的存在,但很快又消失……真奇怪,难道是有封印师将它藏起来了吗?”路人露出一丝困惑,“说起来,三角榕市最近是不是来了一位默语者?”
……
疗愈之力不断从石头挂坠处往绪灯鸣身上流动。
血已经止住,她安静地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缓和了一些。
庄端回:“现在感觉怎么样?”
绪灯鸣:“还行。”
庄端回想转移绪灯鸣的注意力,道:“有件事需要通知你,之前姜组长为你提交了升职的申请,刚刚有关职工等级部分的审核已经通过,不过具体事务还得交接……”
绪灯鸣打断:“相关权限呢?”
庄端回:“相关权限已经开放。”
绪灯鸣立刻拿出工作用机,盯着界面看了一会。
她的眼睛再度感觉到一阵刺痛。
驾驶位置上的赵白鸟瞥了眼后视镜,诚恳道:“……你也不用这么拼。”
都流血了还保持着对工作的高度注意,就算是一线调查员也没必要。
绪灯鸣简单道:“放心,我心中有数。”
赵白鸟:“……”
这个她是真没看出来。
车辆在街道上飞驰而过,根号五图书馆与特事局之间本来离得就不远,加上赵白鸟驾驶技术过关,不到十分钟就将绪灯鸣等人带回了杜鹃街四十四号。
“……赵组长?”在一楼值勤的后勤部成员非常讶异,“你怎么回来了?”
赵白鸟:“临时有事,为我转接一下秘书处。”
后勤部成员:“好的。”
说话时,绪灯鸣已经越过赵白鸟,直接走进了单位。
赵白鸟伸手:“哎!”
她快步刚上去,道:“走那么快干嘛。”又看看绪灯鸣身上的血渍,皱眉,“还是去医疗部一趟吧,我觉得你情况不太对劲。”
绪灯鸣冲同事们点了下头:“看眼睛的事情不着急,我先去换身衣服。”不等别人说话,就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庄端回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那你自己注意。”
瞿郁离没说话,只是静静注视着绪灯鸣,直到后者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换衣服当然只是借口,绪灯鸣之所以回来后就直奔休息室,是因为更衣间内没有监控。
她需要一个缺少干涉的空间来解决手头上的问题。
离开副本后,绪灯鸣看见了无垠的厄运覆盖了整座三角榕市,牵涉范围之广,已经超过了她可以干涉的等级。
她竭力去看,想要从中窥见一条道路。
无数的未来被绪灯鸣的眼睛所过滤,仅有的一条生路模糊不清,绪灯鸣从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细长状物体。
那是她刚刚从图书馆中找到的[间隙指针]。
[间隙指针]其实处于缺损状态,绪灯鸣手上的这一部分,因为只有针而没有底盘,所以根本无法使用。
但道具的一部分与另一部分之间是有联系的,双方曾经紧密相关,后面才被人为分开。
单独的非生命体缺乏可以操纵的命运之线,绪灯鸣需要以自己为媒介。
她握着残缺的指针,再次发动了[预知]。
淡银色的光芒在眼底流动,命运的长河在模糊与清晰间不断变化。
她感觉到眼睛处的刺痛越来越强烈,精神值在飞快消耗,片刻后就会落入疯狂的深渊。
绪灯鸣却没有选择停下。
答案就在前方,时间太少,远不够恢复到完美状态,她必须现在就看到答案。
强烈的意愿犹如利刃,刺破了视野中的迷雾,大概过了十秒钟,或者更长的时间,绪灯鸣的眼前总算出现了能够被解读的画面。
绪灯鸣眉头松开,若有所思:“原来是那里。”
她看见了一间设施陈旧、满是纸质材料的房间,许多材料上还盖着特事局的印章。
那是负十层的老档案室,据说调查部部长平常很喜欢在里头喝咖啡。
绪灯鸣停止了[预知],再次伸手擦拭眼睛——方才止住的鲜血又开始往外流淌,她怀疑继续下去自己可能会因此贫血,顺手拆了一管体力补充剂喝掉。
体力补充剂落入胃袋,就像一捧雪落在了炎热的沙漠上,须臾间便蒸发殆尽。
绪灯鸣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目光像是被蒙了一层阴翳。
[系统:由于用户过度透支力量,右眼暂时失明。]
绪灯鸣一眼扫过刷出来的通知,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然后走到电梯口。
随着升职申请的通过,她的权限也得到了扩展,特事局中又有一片区域从此向她开放。
绪灯鸣在显示屏下面刷了下工卡,随后按下“-10”的按钮。
电梯门合拢,方形的轿厢开始往更深处沉没。
片刻后,电梯停下,大门重新打开。
负十层已经不是普通的调查员能经常活动的区域,外面的走廊异常空旷,天花板两边都安装着监视器,绪灯鸣有种正被盯着的感觉。
注视着她的视线异常冰冷,不包含任何感情。
“身份校验已通过。”
绪灯鸣踩着冷淡的机械音往走廊深处前进,目标明确地站到了老档案室的门口。
喜欢在此打发时间的调查部部长已经被喊去了内城区,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归来,老档案室里头现在空无一人。
绪灯鸣推开大门。
档案室里的空气略显沉闷,还漂浮着点类似蘑菇的味道,让绪灯鸣觉得这里的除湿设备有必要进行一波更新。
老档案室的空间其实挺宽敞,只是堆积的资料数量太多,而且类别混淆不清,看上去就显得格外杂乱。
绪灯鸣目测了一下,觉得凭她一人之力,哪怕只是想要将整个档案室简单翻找一遍,估计都得花上数月的功夫,就算叫上同事一块,也并非一时半刻就能整理清楚。
好在特殊能力不能用科学的眼光判断,方才消耗了大半精神值跟右眼视力的[预知]没让绪灯鸣失望,清晰地显示出了指针剩余部分的详细位置。
绪灯鸣走到西侧墙边,将左手按在距离地面一米二的地方,右手上是刚从副本中得到的《三只小猪(全)》。
她选择启动道具,坚固的墙壁发生了变化,表面由坚固变得松软。绪灯鸣将手伸进去,从墙体中间掏出了一个缺少最关键部件的指南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