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灯鸣打量着NPC, 开口询问:“您还好?”
瑞思奶奶笑眯眯地回答:“奶奶当然没事。”
她说话的时候,用手帕擦掉了粘在手指上的黏液跟血丝。
绪灯鸣没理解这个“当然”体现在了哪里。
被瑞思奶奶放回眼眶内的眼球位置不对,眼珠深色的部分总是向着另一边转, 瑞思奶奶不得不调整了许多遍才让自己恢复正常。
NPC没因为自己的问题而忽略访客的来意, 很痛快地回答了绪灯鸣的问题:“我想, 你接下来可以去找亨特先生。”她慢吞吞道,“亨特先生是一个善良的,知识渊博的好人,你能从他那里学到很多知识。”
绪灯鸣早就将地图仔细看过一遍,她的记性还不错,就算只简单扫过一遍,也能在脑海中留下印象。
她记得自己在地图的边沿处看到过亨特先生的名字,对方的住所位于小镇的另一边,以绪灯鸣的速度, 在没有遇见阻碍的情况下, 半个小时内一定可以赶到。
再之后呢, 亨特先生又会告诉她什么信息?
绪灯鸣望着瑞思奶奶,或许是[观测之眼]遭到禁用的缘故,视野中的NPC显得模糊不清。
对方的皮肤上布满了皱纹,说话的时候, 那些皱纹还会轻轻颤动。
绪灯鸣忽然开口:“自从我到小镇之后, 遇见的所有人都对我都很和善,镇子里的大家都跟亨特先生一样性格善良吗?”
瑞思奶奶的眼珠再度不受控制地转动了起来:“那么你的运气很好,可爱的孩子。”
她没有直接回答绪灯鸣的问题, 不过后者已经有了答案。
绪灯鸣没遇到坏人,是因为她的运气很好,反过来说, 就是小镇上的友善人员不那么多。
根据特事局培训档案中的记录,多数副本刚开始时会相对没那么危险,绪灯鸣此前没见到太多NPC,应该是一种保护。
绪灯鸣站在瑞思奶奶面前,并未急着赶路,后者也并不出声催促。
这个副本给绪灯鸣的感觉有些恶劣,赛跑意味着参与者需要争分夺秒,可她必须花上很多时间来判断得到的线索是否可靠。
——在她分析的时候,其他的参赛者又走到了哪一步?
时间飞快流逝,所有的选手已经就位,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催促绪灯鸣,让她赶紧去找亨特先生。
片刻后,绪灯鸣低低笑了一声,她的笑声有些低沉,让绪灯鸣自己都感到陌生。
没了[观测之眼],绪灯鸣无法从命运层面上直接看出NPC是否在撒谎,幸亏她的判断力没有随着特殊能力一道下线。
从起始点到安妮的住处,再从安妮的住处再到瑞思奶奶的家,每个环节间的距离一直差不多,间隔都是两条街左右。
可亨特先生却住在小镇的另一端,完全不符合之前的路线规律。
是比赛突然拉长了每个环节间的距离,还是她又一次受到了欺骗?
绪灯鸣意识到,自己遇见了一个文字游戏——纸条上只说瑞思奶奶不会主动伤害别人,却没说她不会撒谎。
谎言跟善良是可以并存的,这一点在双方刚见面时,副本就给了暗示。
瑞思奶奶的眼睛掉了,但她却告诉绪灯鸣自己没事。
她是一个会为了避免伤害别人,刻意隐瞒掉真相的老奶奶。
再结合小镇中友善人士不多的前提条件,瑞思奶奶之所以给出错误的答案,很可能是因为正确的答案存在危险。
与之相比,后面去寻找亨特先生,则是一条虽然无法抵达终点,却足够安全的道路。
对NPC而言,一直困在小镇当中自然不是一件坏事,瑞思奶奶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替绪灯鸣做出了选择。
绪灯鸣的情绪沉寂下来,笑意消失后,她的面孔上没有丝毫表情:“多谢你的好意,但我必须走下去。”
她随手抄起一根末端尖锐的树枝,将树枝抵在NPC的颈侧。
树枝的质地很脆弱,但在一位训练有素的调查员手里则能发挥出不逊于钢刺的作用。
绪灯鸣的手非常稳,树枝的尖端刺破了NPC的皮肤,红绿相间的液体从血管中流了出来。
她听见“啪嗒”一下轻响,瑞思奶奶的脸皮整个耷拉下来,脸庞下面伸出一条条细长的肉芽,摸索着重新将自己固定回了NPC的头部。
“……”
绪灯鸣感觉太阳穴一阵刺痛,瑞思奶奶确实是很好心的NPC,对方用安全的假象遮挡住了能让人混乱的真实面目。
脸皮已经爬回了原来的位置,老奶奶看上去还是一个普通的老奶奶。
“所以我需要正确的答案。”绪灯鸣语气平静,她的声音在瑞思奶奶的耳边清晰响起。
如果NPC有着正常的判断力,就一定能意识到,绪灯鸣此刻的杀意是真实而浓郁的。
NPC有NPC的真面目,参与者也有,绪灯鸣从来不缺少通关副本的决心,刚刚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心中产生了无法遏制的攻击欲,她的脑海中一直有一个强烈的意念,觉得自己必须赢得比赛的胜利。
瑞思奶奶只是不能主动伤害别人,在旁人首先展露出恶意的时候,束缚她的规则便被打破了。
小院还是原来的模样,却骤然变得阴冷起来。
风变得很凉,瑞思奶奶的面孔呈现出被泡旧后的惨白色泽,她手边的绿色毛线很粗,像是长满了藻类的肠子。
“好吧,如果你真的希望知道。”瑞思奶奶浑浊的眼睛中闪动着绪灯鸣难以分辨的情绪,她的双眼都看向了相同的方向,左右两枚眼球对绪灯鸣有着相同的好奇,“去绿仙女餐厅吧,足够幸运的话,你会找到后面的路线。”
说着,瑞思奶奶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的声音变得跟眼睛一样浑浊,喉咙里仿佛藏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老鼠。
小老鼠的爪子不断地挠,从瑞思奶奶的喉咙一直挠到绪灯鸣的鼓膜。
绪灯鸣用力地闭了下眼,她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十分有礼貌地放下树枝,又退开一步:“谢谢。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这个比赛统共有多少环节,我后面还需要打听多少次?”
瑞思奶奶眯着眼:“不会很多,我的孩子,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不会很多。”
绿仙女餐厅是小镇中唯一的餐馆,与瑞思奶奶住所间的距离依旧是两条街。
绪灯鸣抓紧时间赶了过去,她站到餐厅门口,打量着面前风格相当清新典雅的餐厅。
餐厅的墙壁基本由透明的玻璃组成,里面装饰着各种新鲜的花朵。
绪灯鸣扬了下眉,虽然知道副本中充满了非现实的力量,她也没当真指望看见仙女,但在发现一家漂亮的餐厅里有一大群绿色皮肤的侏儒在跑来跑去时,表情还是有些微妙。
在绪灯鸣看来,里面的侏儒实在很像一群长了脚的大蘑菇。
从外面可以观察到,绿仙女餐厅的厨房是开放式的,坐落于中间位置,柜台边、墙壁上都挂着许许多多的锋锐厨具,外面的木桌上摆着各色的沙拉、腌鱼、酸奶、水果,还有一些类别超出绪灯鸣分辨能力的凉拌菜。
绪灯鸣还注意到,厨房的角落里摆着一袋未曾开封的面粉,袋子上落了一层灰。
与独自居住的瑞思奶奶相比,绿仙女餐厅的可询问数量非常多,起码每一只蘑菇侏儒的脸上都长了嘴巴。
虽然外头没有迎宾蘑菇,不过餐厅大门上挂着“营业中”的木牌,绪灯鸣伸手推开,可下一刻,她就感觉呼吸道开始变得麻木。
细小的粉尘不断从餐厅中飘出,闻起来让人脑袋发晕。
绪灯鸣:“……”
她彻底确认了为什么上个环节的NPC,在一开始时没把绿仙女餐厅的名字告诉她。
瑞思奶奶不肯主动伤害别人,而进入绿仙女餐厅,本身就是一种伤害——能成为这家餐厅常客的人,多半具有很强的抗毒能力。
不适感迅速从肺部蔓延到全身,绪灯鸣视野变黑,片刻后刷新回了瑞思奶奶的住宅外头。
绪灯鸣:“……”
这是她进入副本以来消耗的第三粒后悔药。
暂时的挫折没有影响绪灯鸣的情绪,她刚准备重走一遍流程,却又立刻停下了脚步。
换了壳子后,绪灯鸣对身体的掌控力有所下降,所以直到方才,她才意识到脚部的奇怪感觉是什么。
她的一部分躯体,此刻已经悄然变成了没有知觉的淡银色物体。
跟很多将副作用藏着掖着的药物一样,副本提供的后悔药虽然具备让选手重复尝试的神奇效果,使用时却并非毫无代价。
每消耗一粒,绪灯鸣的身体就会减少两百分之一。
系统并未将这一点告知绪灯鸣。
绪灯鸣伸手按了下额角。
副本用温馨的外壳掩藏住了各种危险,绪灯鸣现在就像闭着眼睛行走在猎场中,冷不丁就会从草丛里踩出一个捕兽夹。
[后悔药]的数量固然不少,绪灯鸣有足够的试错机会,但身体被减少的部分太多,同样会出现别的问题。
如果她的整条腿都充满了麻木感,那她还能正常走路吗?到了最后,[后悔药]说不定能把绪灯鸣变成一块无法移动的雕像。
药剂的特性让绪灯鸣感觉到了副本的险恶处,因为接下来,她还得前往绿仙女餐厅,可餐厅自带令人中毒的属性,直接上门等于后悔药again。
她究竟得在这个环节试错多少回,才能找到比赛的线索。
绪灯鸣双手抱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回想着前两个环节,[与**比赛]副本中虽然充满了欺骗元素,却永远会给参赛者留下一条可行的道路,所有细节在绪灯鸣脑海中一一浮现,她有了一个猜测。
绪灯鸣离开瑞思奶奶的住处,转头去找了上个环节的安妮老师。
她熟练地穿过大街小巷,匆匆敲开了安妮老师的房门,然后瞧见了一位既熟悉又陌生的NPC。
站在门口的人,虽然五官上还能看出一丝安妮老师的痕迹,可她的皮肤已经鼓胀得近乎透明,表面还布满了裂缝,黏腻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不断往外流淌,与此同时,她的眼睛几乎完全凸出眼眶以外,嘴里还一直发出含混的声音。
安妮老师咧开一个笑容,牙缝里的肉丝在动,绪灯鸣发现那居然是一条条淡红色的虫子。
牙缝的虫子爬出嘴角,眼白的虫子爬到了安妮的脸上,抬起上半身,盯着绪灯鸣看。
在跟参与者道别后,安妮老师没能抵御住肉块的诱惑,在这个周目中,她依旧吃下了生肉。
绪灯鸣在心里叹了口气,礼貌道:“打扰了。”然后毫不犹豫地一把关上了大门。
随着时间的流逝,安妮老师似乎必然会失去理性,当前的时间点已经没法从她这里获取帮助。
绪灯鸣不得不依靠[后悔药]来重置双方的状态。
这一回,麻木感直接占据了她的半个左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