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早上十点多的阳光穿过双层玻璃和纯白的纱帘, 将静悄悄的屋内照得澈亮——

客厅的地上散乱着衣物,往内,没有合上门的卧室, 地上也分散着各种衣物, 还有鞋子,门口一只,床头柜边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只,又有薄被的一角从铺着白色床笠的床上垂落下来。

床上, 柔软的薄被下是两对肤色和大小都不同的、却同样赤裸的脚。

四只脚挨得近,脚背都向着相同的方向。

往上,是丘壑一样起伏的盖着被子的身形。

原来床上躺着两个男人。

两人都没醒,还在熟睡。

其中肤色偏深的男人的一条胳膊,垫在另一个肤色白皙的男人的脖颈下,另一手落在薄被外,搭在年轻男人的身上, 搂着的亲密姿态。

而被搂着的年轻男人, 他露在被子外的脖颈和肩膀, 有好几处暧昧的红色痕迹。

屋内还有没有挥散的可以闻出的欢好的气味。

足见过去那一夜,这间酒店套房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同一时间, 楼下, 酒店大门口,一辆劳斯莱斯缓缓在宽大的旋转门停下,穿着酒店工作服、戴着白手套的门童过去,拉开了劳斯莱斯的后门,后座上下来一个着装明艳时髦、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

女人下车,看了看酒店门口,神色流露:哦, 就是这儿啊。

转头,一个男人正从车的另一边下来,女人笑对男人道:“老公,我们上去吧。”

走进酒店,女人挽着男人的胳膊,径直向电梯——

骆正霆,跨国公司利欧集团的董事兼CEO,近两年的亚洲首富。

他的身边是她的太太,居雅欣。

官方数据,夫妇二人身家约莫7500亿,位列亚洲富豪榜首位。

两人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骆锋。

小儿子,骆萧。

骆锋暂且不提,骆萧这两年一直很让骆正霆居雅欣头疼。

只因这小儿子自22岁斯坦福毕业后,这六七年里,便没有正经工作,一直“流浪”在外。

是的,流浪,居雅欣这个亲妈眼里,就是流浪——徒步,环球旅行,说得好听。

哪次见骆萧,这臭小子不是一副灰头土脸、邋里邋遢的样子?

还什么亚洲首富的宝贝儿子?

纯纯一流浪汉。

居雅欣这几年,见这儿子一次便头疼一次。

这次刚好都在C城,又要见面了,居雅欣都想好了:再劝劝,怎么都得再劝劝。

不求你正经工作,好歹别当流浪汉?

这到底什么儿子啊。

好好的二代不当,一定要当流浪汉。

头疼。

居雅欣挽着骆正霆的胳膊坐电梯的时候没说什么。

等从电梯出来,穿着套裙、长卷发的漂亮女人,便温温柔柔又语气坚定地对身边男人道:“不行,就算知道骆萧要嫌我烦,我还是得说。”

“徒步就徒步,他就不能帅帅的徒步吗?”

“整天弄得跟流浪汉一样。”

“看着就让人头疼。”

“我好好一个儿子,从小哪件衣服不是香奈儿、爱马仕啊,到最后养大了,反而……”

居雅欣一路抱怨。

她又道:“都28了,恋爱也不谈,婚也不结。”

“骆锋不谈就算了,他工作那么忙,没时间。”

“骆萧怎么能不谈啊。”

“不行!必须给我谈起来!”

“30岁之前,怎么也得给我把婚结了……”

就这么说着,夫妇俩来到了2028房间的门口。

骆正霆正要敲门,忽然发现2028卧室的门是掩着的,没有锁。

门锁不知是坏了还是没什么电了,正发出微弱的不太能听见的嘀嘀嘀的报警声。

怎么……?

骆正霆和居雅欣莫名对视——门怎么没锁?

知道他们要来,故意没关吗?

“骆萧?”

居雅欣敲了敲门,说着便推门走进。

走进,正要说“你门没关”,倏地定住。

因为她看见了地上的衣服。

后脚进门的骆正霆也看见了,同样一顿。

夫妻俩再次对视——这……?

不对!

有情况!

这地上的衣服明显不是一个人的!

不会是……!?

居雅欣有所猜测,面露愕然。

跟着,她马上流露喜悦——原来骆萧不是一个人啊!?

就在这时,屋内突然传出一声带着惊愕和茫然的明显沙哑的声音。

那个声音大喊:“你谁啊!?”

听见的居雅欣:?

骆正霆:!

“骆萧?”

居雅欣和骆正霆试探地出声,但他们都没有动,没有进去,怕这个时候不方便。

卧室内,床上,皮肤白皙的男生裹紧了身上的被子,一脸震惊又茫然地看向站在床边、裹着大毛巾在腰间的男人。

男人正是骆萧。

骆萧两手示意,是个“你冷静”“我不过去”的手势,同时转头看了看客厅的方向——他听见居雅欣他们的声音了,但是没管。

骆萧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床上,看着瑟缩在被子里的男生:“你不记得了?”

床上的温然:“……”

“我……”

“你……”

温然憋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脸唰一下通红。

他想起来了,昨天他跟着商戈去了酒吧。

时间往前,倒回前一天。

温然郁闷地在工作台趴下——他的稿子又又又被编辑否了。

编辑觉得剧情平淡,几个分镜的剧情里,角色间冲突不够。

说他在画流水账。

温然能不郁闷么。

他趴在工作台上,索性不画了,摸出静音的手机,给商戈发:【有刀吗】

【带过来】

【捅我一下】

【我又又又不想继续活了】

商戈秒回:【企鹅捏着鸡尾酒晃了晃.jpg】

【嗨,多大点事啊】

【不就是又没画好么】

【简单,咱别干了】

【直接把编辑开咯】

温然:【说点现实的】

商戈:【那就出来happy呗】

【换个心情】

【喝点酒?】

温然:【可】

商戈:【定位】

【晚上九点过来】

【我等你】

【哦,对了,记得穿得骚点儿】

温然:【丝袜要不要?】

商戈:【可以啊】

温然:【微笑.jpg】

【可以个鬼】

【套你头上】

商戈:【吐舌头略略略.jpg】

和商戈约完,温然还是重新打开电脑看了看被编辑全盘否定的那一章。

他也承认,剧情挺平的,没什么冲突的点。

可他画的也不是宫斗武侠呀。

小甜漫而已。

温然头秃。

不看了,温然把数位板推开,关了电脑。

温然,男,24岁,C城本地人,是个网络漫画家,可惜在网上没啥名气,靠画漫画混个温饱。

不过他没有真的挣扎在温饱线上,因为他家境不错,大学毕业后,他老妈温萍萍每个月都贴他点钱,还给了房子和车,让温然可以有自己的工作室,出行也方便。

但这些都是有代价的。

这不,温萍萍又发来了催婚的消息:

【照片】【照片】【照片】

【你看看这几个男孩子】

【有没有哪个合你的眼缘】

【都是你大姨和你二姨介绍的】

【条件都不错】

【工作也体面】

温然看到,正站在岛台旁喝水的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还不能不回,只能努力组织措辞,硬着头皮回:【改天相吧,妈】

【我这几天稿子挺多的】

【编辑不满意】

【又得重新画】

温然几乎刚一发过去,那头就跳出60秒语音,温然看着那长长的60秒对话框,头皮都麻了——有什么非得发语音啊,还是60秒,就不能打字吗。

温然把语音转文字,果然看见温萍萍絮絮叨叨一堆话,这些话都是非常熟悉的老台词了,无非是说温然整天瞎搞、感情的事从不上心,说他:你能去年一个人,今年一个人,明年一个人,后年一个人,还能年年一个人啊?

别人成双成对的,你看着不想哭吗?不羡慕吗?

不趁着年轻、脸好,赶紧捞一个优质男,难道要等到七老八十再去捞个老头子?

温然当然懂这些道。

他是不找、不想找吗。

他纯纯找不到啊。

温然只得又硬着头皮回:【知道了,好,我明白,听你的】

放下手机,温然禁不住想:他是不是太一事无成了点啊?

同样都是C大毕业,他的同学舍友现在都混得蛮好的,只有他,因为喜欢画画和动漫,现在在画漫画混口饭吃。

要不是家里条件好,早喝西北风了。

温然又很快自我挽尊地想:嗨,琢磨这些有什么必要。

路是他自己选的,走着呗。

哪天走不通了就哪天再说。

温然去冰箱翻酸奶和零食,窝进自己的大卧室,吃零食追新番去了。

晚上,一肚子零食的温然开车去了商戈和他约的那家新酒吧。

进门的时候,门口就有几个男女频频转头看温然,温然早习惯了,没多搭,自顾往里。

和早就到了的商戈碰头,高台坐下,抿上没什么度数的鸡尾酒,今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商戈便靠近,头凑着头,“诶”一声,说:“我刚刚看到了一个你的菜。”

“特别高,大宽肩、双开门儿,特别man!还有肤色差!”

“和你画的那些爆黄片段里的攻,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温然差点呛一口。

“我画的正经漫画好吧,”

温然替自己辩解,“只是偶尔会画点……”

画点有颜色的,内容大概就是体型差明显的攻和受,两人在各种不同的场合“打架”。

打架的局部部位需要打马赛克的那种。

温然嘀咕:“这不是稿子总被pia回来改,压力太大么。”

压力一大,温然就爱画点放飞自我的东西。

商戈拿胳膊勾他的脖子,头挨着头,“你要解压,画什么马赛克啊,你自己马赛克呀!”

说着示意周围,“gay吧,纯gay吧,全是男人,挑一个帅的,睡了,放松一下,顺便把自己守了24年的处破一破。”

“你破了吗?”

温然一句话堵住了商戈的嘴。

“嗨~”

商戈端酒杯,讪讪,“这种事,也得看缘分。”

“这不是等着你先破吗。”

“你先吧。”

温然和他碰了碰杯。

商戈转头瞥他,“啧”:“真是白瞎这么张好脸。”

“我要是你,有你这样的脸,上了大学就开始睡男人。”

“先从亚洲首富的儿子睡起!”

“别亚洲首富的儿子不儿子了,”

温然把手机点开,“看我新画的,是不是还不错。”

商戈一看,立马激动捂嘴,“这个姿势我喜欢!!就得是小受在上面!!”

花钱来酒吧边喝酒边看黄,整个酒吧找不出第三个。

而温然他们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卡座,有道目光频频往他们这边。

骆萧被拍了下肩膀,张祖名凑过来,“哥,看什么呢?”

刚收回目光的骆萧再次往不远处看去,问张祖名,“那边,那两个,高台那儿,凑在一起看手机的。”

“啊。”

张祖名也看过去,应声,表示自己看见了,“怎么了?”

“认识吗?”

骆萧会这么问,因为张祖名是这家酒吧的老板。

“这有什么。”

张祖名一脸大咧咧,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等着,我去给你要微信。”

走之前不忘问,“看上哪个啊?”

“戴黑色耳钉那个,还是穿白衬……”

马上不问了。

这还用问吗。

白衬衫那个长那么出挑,肯定是白衬衫。

“等着啊。”

张祖名快步往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