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白珠骄傲了这么多年,临了才发现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怎么受得了。落差之下,还没走几步就晕了过去。
阮晴看着阮白珠安稳睡过去后,这才松了口气。
她走出病房,看着在外面站的人。
“谢谢你。”
“不用客气,”靠在墙上的傅砚景回过神,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是公安。”
最怕气氛突然沉默。
傅砚景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告辞却被阮晴叫住。
“我能跟你聊聊吗?”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医院僻静角落处,傅砚景站在她面前。看着天边往下沉的橘红色残阳,这才收回自己的视线。
“你想说什么?”
阮晴抬起头。
作为部队中的尖子兵,傅砚景各方面都极为优秀。哪怕只是边远小城的普通公安,他也能做得很好。
她是真的喜欢他,只是……
“你心里的人是阮同志,对不对?”
傅砚景瞳孔一缩。
身体微微绷紧,条件反射般地就要拒绝。可突然对方的一颦一笑却在他脑海中浮现,或张扬或温柔或狡黠……每一个场景都在他心底珍藏。
他眼中透露出狼狈。
心跳得快了起来,带着不受掌控的慌乱。
“我没有,你胡说!”
“真的吗”
阮晴面容平静。
她虽然迷糊了些,却不糊涂。
仅有几次会面,她都会观察到,傅砚景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叶同志的身上。他故以为的冷淡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当然是真的!”
傅砚景脱口而出。
但他额间鼓起的青筋,紧绷的身体以及两侧紧握的拳头都在诉说他的嘴硬。
阮晴向前一步。
傅砚景像是被踩到尾巴般地,后退了一大步。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大,他狠狈地低下头。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看着他这个样子,阮晴心里突然有些难受,“我认识的傅同志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你是天上展翅高飞的雄鹰,应该自信张扬。”
而非现在这个模样,连承认喜欢一个人的勇气也没有。
傅砚景不敢看阮晴的眼晴,逃避般地侧过头。
“我……”他喉结滚动,胸口更仿佛被什么东西盖住,沉闷得不行,“我没你说的那么好。”
“不,你就是那个样子。”
阮晴直视他的眼睛,不让他逃避。
傅砚景突然发现。
她的眼睛与叶知晴很像,澄澈干净得像一面镜子,仿佛能照出人心最丑陋的一面。只不过,阮晴眼中多了些犟强。
他叹了一口气,挺拔的身形突然塌了下来。
良久,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不觉得我龌龊?”
喜欢上有夫之妇,连他自己都不可思议。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傅砚景自己都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动的心思。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阮晴震惊。
“你怎么会这么想?”
傅砚景这才发现,阮晴眼中并没有他以为的鄙夷。
只有疑惑,以及对他的不解。
他抚额苦笑。
“叶同志很好,你也很好,”阮晴眉头轻皱,“为什么要质疑自己?正因为她足够好,你才会喜欢她,不是吗?”
“可是……”
“傅同志,我不明白,”她死死皱着眉头,声音也提高了些,“你为什么要违背自己的心?”
“或许,我就是懦弱的。”
傅砚景不是没想明白。
只是两人的身份,就注定不能踏出那一步。
阮晴看着他这副颓废的样子,心头突然涌上了一股无名火。
“傅砚景,你的意气风发去哪儿了?”她脸上浮现怒意,话也变得不客气,“拿不起来又放不下,现在的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我现在倒是后悔答应与你相亲……”
……
阮晴走后,傅砚景在这里呆了许久。
久到太阳发出最后一丝余热后,落了下去,黑夜慢慢将此地笼罩。风渐起,吹动树梢发出悦耳的声响。月亮也升了起来,为大地带来亮光。
他动了动自己僵硬的身体,脑海里却回响着阮晴的话。
“喜欢就去爱,被拒绝就放下。”
“而非躲在自以为安全的壳子里,日复一日地折磨自己。”
“傅砚景,再见……”
傅砚景扯了扯嘴角,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的笑容。
做记者的说话果然一针见血!
……他确实是个懦夫,自己都瞧不上现在的自己。
傅砚景靠坐在用石块砌成的花坛上,上身向后微扬。睁着眼睛看着上方的那轮明月,在这里坐了许久许久……
*
李文武知道李菁华闹出的事后,黑着一张脸与阮白珠加快办了离婚手续。随后,又压着她过来道歉。
舅舅上门,叶知晴当然不会不见。
“知晴,是舅舅对不起你。”
与先前相比,李文武仿佛老了好几岁。想到自己第二次为李菁华这个女儿收拾烂摊子,苦主还都是叶知晴,老脸就是一红。
“她是她,”叶知晴把人请进屋,这才开口:“舅舅是舅舅怎么混为一谈。”
她也有些不忍心。
一把年纪了,还要为糟心女儿收拾烂摊子。若换成叶知晴,光想想就要眼前一黑的程度。
“你是个好孩子,但我不能欺负你。”
李文武叹了一口气。
“爸,爸!”似乎知道李文武想干什么,李菁华终于知道怕了,“我错了,爸!我是你亲闺女,那一推也是无心的,她这不是没事……”
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的清脆声音打断了她的哭诉。
乔川南脸上带笑,眸中却藏着冷锋。
“舅舅想怎么做?”
李明峰脸上闪过不忍。
他动了动唇,可在对上乔川南的片刻,积蓄起来的勇气登时散了个一干二净。
至于萧鹤鸣,更不敢说话。
他对上乔川南的脸,就想起先前那顿打,刚好的皮肉又开始疼了。
李文武的目光落到披头散发,憔悴得不行的李菁华身上。闭了闭眼,随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
“把她逐出李家。”
“爸!”
李菁华尖叫。
失了李家大小姐的身份,她以后还怎么作威作福!
“别叫我爸,”话一说出来,李文武凝重的神色倒是轻松了不少,“你被养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也有责任。我会给你存一笔钱,每个月定期支取。”
“菁华,这是我最后能给你做的了。”
叶知晴有些唏嘘。
但一想到这人是李菁华,立刻将自己心中刚燃起来的同情的小火苗给掐灭。
李明峰明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但李菁华却不这么想。
她顾不得许多,死死抓住李文武的手,“爸,你是你亲女儿,亲的!”
“要不是因为你是我的亲女儿,”李文武不忍心,但想到她干的蠢事又硬下心肠,“我早就把你赶出去了!”
李菁华听了这话,仿佛抽掉魂魄般地倒在地上。
“好了,”萧鹤鸣走了过来,将她搀扶起来,“咱们先走吧。”
有一笔钱也不错。
至少证明老丈人没那么狠心。
等过个一年两年,这些件慢慢淡化。到时,李菁华卖一卖乖,再让李明峰敲敲边鼓,她不就又顺理成章地成了李家大小姐?
到底是亲闺女,血脉亲情是割舍不了的。
可若李菁华能这么想,她就不是李菁华了。
“李文武,你就是个废物!”听到对自己的处置,李菁华一把将萧鹤鸣推开,“他老乔家有什么好,让你这么舔。不就是个嫁进来的外人,你怎么怕——啪!”
这一巴掌是李明峰打的。
看着打倒在地,依旧扯着嗓子,如同波妇叫骂的李菁华,眼里是掩不住的失望。
“菁华,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
萧鹤鸣捂住自己撞疼的腰,眼疾手快地把自己的手绢塞进正在叫骂的李菁华嘴里。
蠢死了!
若非他想跟乔家扯上关系,打死也不会娶这么蠢的婆娘。
“爸,菁华就是接受不了这个现实,一时之间钻了牛角尖,”萧鹤鸣伏低做小,生怕李文武把承诺的钱也收回,“您放心,我回去好好跟她说。”
说完这句话,也不管堂中的人是什么脸色,拉着发疯的李菁华就走。
萧鹤鸣虽胖,一时之间还真难制住发疯的人。
她又留着长指甲,被划出好几道血印子。
乔川南朝一旁的李明峰使了个眼色,对方这才过去帮忙。
“时间不早,我也该走了,”李文武站了起来,“川南,记得多带你媳妇过来看看我。”
“会的。”
今天这种场景实在不好留人,叶知晴就没说话。
等把一行人送到门口,两人这才回去。
“你说,”与一派闲适的乔川南相比,叶知晴却显得忧心忡忡,“舅舅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对我们有隔阂。”
毕竟是亲闺女。
若是换了老叶同志……叶知晴身体一抖。
不可能!
她少吃一口饭都要担心的人,别说把她赶出家门。怕是叶知晴放火,叶开明都能架梯子在上面倒油……老叶同志绝对干得出来。
“不会的。”
乔川南轻笑。
见她疑惑地看过来,才解释道:“李菁华的性格注定会是拖后腿的那一个,天天仗着家世为非作歹,不给她一个深刻的教训,未来还不知道会惹出多大的祸。”
若能改掉她的愚蠢,当然是皆大欢喜。
若不能……对一个家族来说也是好事。
叶知晴一呆。
她还真以为李文武是因为她,才把李菁华给赶出去的……
可恶,亏她还小小地愧疚了一把!
乔川南都不用猜,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却没点破,只是右手霸道地插进叶知晴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走吧。”
……
商业部牵头的培训完成了,叶知晴在京都呆不了多久。
临走前,她决定去扫货!
出差时吴春花塞了不少票给她,李曼婷来时,也给她塞了很多,再加上这次出差的补贴,她手里的票拿出来都能吓死人。
既然是逛街,她穿得没有上班时那么严肃。
身上穿了件精致的浅色裙子,将她衬得更加明艳。若平时七分,此时的她却已美到了极致。编的侧马尾辫,把略带攻击性的五官衬得柔和许多。
叶知晴看着镜中的自己。
挑起一些唇膏,抹在起皮的地方。
看着稍显干燥的唇又重新变得水润,才满意地笑了。
许是知道她要出门,刚还下雨的天一下子变得晴朗起来。只余路上的水渍,证明那场雨的存在。
手才碰到大门,却突然由外打开。
叶知晴眼里闪过意外,又带着些许自己没有发觉的欣喜。
“你怎么回来了?”
门外的乔川南一愣。
极速反应过来的他眸光微闪,深邃如幽潭的视线不自觉地被她玫瑰般的唇所吸引。再看她不盈一握的腰,裙摆下纤细,没有半点瑕疵,美好得仿佛艺术品般的脚踝。
乔川南喉结微动,声音低沉。
“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