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昭转头就要去撤销报名。
孟言溪单手抓住她的手腕:“已经超过两分钟, 不能撤回了。”
少年的掌心宽大,贴着她的皮肤,热度传到她的身体, 心尖儿像是被烫了一下。
今昭憋红了脸,小声控诉:“这又不是微信。”
“好了, 我们挡着别人路了, 先回去。”孟言溪忍俊不禁, 拉着人回座位。
孟言溪一笑,今昭就觉得自己有点被下降头了。
同学快一年, 她从没有见孟言溪笑过。他似乎一直是冷冰冰的, 像他身上的气息, 冷山松雾, 远在云端。
原来他也会笑,还笑得这么坏。
“哪里有人这样的?”今昭回到座位,降头过了, 清醒过来, 有点恼他。
这不就是骗她报名么?
孟言溪等她先进去,在她身旁坐下:“你都没看过我跳舞, 怎么知道我跳得不好?”
今昭震惊了,盯着他瞪圆了眼:“你都不会跳舞!”
孟言溪一脸理直气壮:“我用的是将来时。”
今昭:“……”逻辑鬼才。
四目相对, 今昭无语半晌, 不得不提醒他:“还有一个星期, 你零基础。”
“也不算吧。”十七岁的少年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
今昭如见曙光:“你会跳舞吗?什么舞种?”
孟言溪想了一下, 十分肯定地说:“会一点,具体什么舞种不知道。”
他虽然长相俊美,气质却十分冷硬,今昭看他也不像是能跳古典跳芭蕾的, 问:“爵士?街舞?”
这两个舞种都是比较受男生欢迎的。
孟言溪:“应该不是。”
今昭循循善诱:“那你是什么时候跳的?有没有视频?”
“没有视频。”孟言溪单手支头看着她。
今昭也期待地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孟言溪:“算了,你还是当我没跳过吧。”
今昭:“……”
他要是演电视剧,她高低得骂一句绿茶。
今昭:“你还是说吧。”
孟言溪:“我说了你别生气。”
今昭:“那你还是别说了,我们去撤回。”
孟言溪:”……”
两人你来我往,骆珩和司恬报完名回来,大老远,骆珩的大嗓门就插进来:“言哥!言哥!你报名跳舞了?”
司恬也很惊讶,挤进座位,转身面对着他,好奇问:“你会跳舞吗?”
孟言溪高冷地点了下头:“会一点。”
“卧槽!”骆珩拍大腿,“言哥,你藏得够深的啊!连跳舞都会,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后排的路景越听见他们对话,往孟言溪看来。
要么说是景言慎行呢?这世上没谁比路景越更清楚孟言溪底细。路景越插了一句:“你什么时候会的?”
路景越关键时刻的反驳太有力量,所有人齐刷刷注视着孟言溪。
孟言溪侧头看了眼今昭:“小时候就会了。”
今昭:“小时候?”
“啊,”孟言溪点了下头,面无愧色,“幼儿园,六一儿童节,登台表演拿过奖。”
今昭:“……”
所有人都无语了。
他甚至还强调自己拿过奖?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吗?
今昭忍不住提醒他:“那个奖应该是全覆盖的,只要表演,每个小朋友都会有。”
孟言溪:“是吗?”
今昭:“是的。”
孟言溪看起来有些遗憾:“这样啊,我还以为只有我有。”
今昭:“……”
她见过孟言溪太多高冷毒舌的样子,他冷不丁冒出点中二属性,冲击感有些大。
孟言溪可以说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只有他有,可以说盛世美颜只有他有,可以说丧心病狂的赚钱能力只有他有……但他竟敢斩钉截铁说出幼儿园奖状只有他有,这到底是怎样令人发指的自信?
幼儿园奖状不都是成箱成箱批发的吗?
不过经过这个小插曲,今昭和孟言溪的距离莫名拉进了许多。
因为孟言溪骗她报名了双人舞,而他零基础,今昭不得不承担起教他跳舞的任务,但时间只有一个星期。今昭算了下,他们总共排练的时间就是每天下午放学到晚自习之间那一个半小时,外加中间一个周日。
附中有几间活动室,孟言溪执行力和他的自信一样可怕,当天就借到了其中一间。
不大不小的教室,米白色的窗帘,前面一整面墙的镜子,角落里放着一架积灰的钢琴,钢琴盖上还有几件废旧的演出服和道具。
第一天的任务是定下舞种和曲目。
今昭问孟言溪:“想跳什么舞?”
孟言溪说:“都行。”转身去把窗户全部打开。
舞蹈教室外是两树合欢花,快到六月合欢花开的季节了,粉红色的头状花序冒出头,小小扇子似的,在风里摇曳。
可能是太子爷自信的样子刺激了她,今昭嘴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那就幼儿舞吧,你擅长这个。”
孟言溪:“……”
今昭自己也忍不住浅浅笑起来,又假装低头掩饰过去。
孟言溪低眸看着她。
他站在窗前,窗外是灿烂的晚霞,风从大开的窗户吹进来,窗帘簌簌翻飞。
今昭也看着他。
十七八岁的少年身高腿长,清俊的眉眼半映霞光半覆碎发,冷硬轮廓在这一刻仿佛被晚风揉得柔软,让她想起那晚暗巷里义无反顾挺身而出的少年。
孟言溪就像是古时的鲜衣怒马少年郎,冷峻外表之下,骨子里燃着未凉的热血。
今昭心中一动,轻声问:“剑舞怎么样?”
孟言溪一怔:“什么?”
“剑舞。”今昭重复了一遍。
鲜衣怒马少年郎,手中一柄长剑,抬手时锋芒带劲,转身时衣袂翻飞,冷硬气质融在凌厉剑招里,正气与热血随剑锋流转。
孟言溪不知道是不是没听懂,安静地看了她几秒,忽然说:“什么样的?”
今昭没办法和他描述,问:“带手机了吗?我给你找视频。”
孟言溪手插在兜里:“没带。”
今昭有点犯难。
孟言溪:“你会吗?跳来看看。”
今昭左右看看:“但这里没有剑。”
孟言溪视线扫过这间简陋的教室,大步出去,留下一句:“等下。”
今昭怀疑他是想出去买剑,她回忆了一下,附中附近并没有卖舞蹈道具的店,但他很快就下了楼,今昭也来不及叫住他。
隔壁教室也借了出去,文艺委员赵妤和其他六名女生正在排群舞《洛神》。那是非常专业的舞蹈剧目,需要日久天长的真功夫,现在的今昭已经跳不了了。
今昭回到教室,对镜比划。
虽然现在不常跳舞了,但肌肉记忆还在。她嘴里随意哼着曲调,手上自然地舞出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
孟言溪很快回来,手上拿着两截树枝。
“剑明天再买,先用这个。”他将一截树枝递给今昭。
“也可以。”
今昭拿在手里比划了两下,六七十厘米的长度,刚刚好。
“你有喜欢的曲子吗?”她问孟言溪,又很快摇了下头,“不过你没带手机,也没办法选。”
“可以选。”孟言溪走向角落里的钢琴。
将上面覆盖的废旧衣物道具拿开,掀开钢琴盖,孟言溪手指随意试了两个音,准的。他又拉出钢琴凳,摸出张纸简单擦了擦。
“你会弹钢琴?”今昭惊喜地走到他身边。
孟言溪难得谦虚,低笑一声:“跟舞蹈一样,幼儿园表演过,拿过奖。”
今昭噗嗤笑出来。
她忽然觉得,司恬说得没错,孟言溪确实还怪好相处的。
少年手指落在黑白琴键,钢琴清越的声音流出。
是《兰亭序》的旋律,他进来时听见她哼的曲子,从他指间漫出,像宣纸晕开的淡墨,轻缓又绵长,裹着教室特有的混了旧书卷与尘埃的安静。
今昭没有学过琴,她不知道孟言溪弹琴的水平算怎样,但一定不只是幼儿园拿奖的水平。她站在他身前,轻轻靠在琴身,像被带了进去。
孟言溪指尖行云流水流动,漆黑的眼眸偶尔凝向她。
斑驳的夕阳斜斜切进教室,落在积了层薄灰的钢琴漆皮上,钢琴旁边,一坐一站一对少年少女,光下的细尘在两人身边浮动。
今昭不知道站在那儿听了多久,直到一个瞬间,琴弦的声音忽然怦的一声似的,轻轻弹了弹她心尖。她倏地回过神来,若无其事转过身去,面对着教室里的镜子,拿起手中的树枝舞动起来。
孟言溪看她跳过两次舞,最初在会觉镇上没有音乐的不知名舞蹈和之后的《望千年》。这是第三支,每一支舞她都能跳出截然不同的神韵,会觉镇的宁静慈悲,望千年的一眼万年,兰亭序的刚柔并济。
简陋的树枝在她手中仿佛生出了青锋,兰亭曲水缓缓流淌,少女提剑踏碎光影,树枝挽出绚烂的剑花,也似有锋芒在腕间流转,锋芒又坚韧。
孟言溪挪不开眼。
后来几天,两人每天下午放学就去活动室,在晚自习前争取出一个小时的排练时间。
今昭惊喜地发现,孟言溪虽然没有舞蹈功底,但他的体能和核心力量甚至远胜专业的舞蹈生。他还有一定的柔韧度,虽然在柔软这块儿比不上舞蹈生,但也超过了业余水平。再加上那颗又会搞钱又会竞赛还常年断层年级第一的脑子,孟言溪学起来简直探囊取物一般。那些动作今昭只用示范一次,他就可以完美做下来,更别说腾跃、翻转、挽剑花这些需要凌厉力量的动作,他完成得比今昭还好。
今昭怀疑他的幼儿园跳舞得奖和他的钢琴一样,都只是谦虚的说辞。
孟言溪:“要听实话吗?幼儿园也没跳过舞。”
今昭:“……”
孟言溪:“但学过武术和空手道。”
今昭:“武术?”
孟言溪:“嗯,小时候差点被绑架,后来一直有专门的老师教。”
今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有钱也有有钱的烦恼。不过话说回来,难怪他连打架都比别人厉害,原来连打架都是专人授课。
各班的节目单这两天已经报了上去,附中的论坛紧跟时事,很快就出了个最期待节目投票,管理员不知道是不是学生,还助纣为虐地把这个投票置顶。
拜孟言溪所赐,他们的双人舞《兰亭序》荣登榜首,断层第一。
今昭觉得孟言溪如果进娱乐圈一定是顶流体质,随随便便一点风吹草动,底下评论至少七层以上都在围绕他展开。
——卧槽!是我看错了还是报错了?孟言溪还会跳舞?
——就是说啊,你说孟言溪会打架我信,跳舞……很难想象孟言溪跳舞是什么样子。
——这有什么,男孩子也可以跳舞啊。
——男孩子可以跳舞,但孟言溪是一般男孩子吗?你看他那张脸,冰块似的,高中两年了我就没见他笑过,你能想象高岭之花在舞台上使出浑身解数只为逗你一笑?
——啊啊啊啊啊不行光想想我就已经扛不住了!孟言溪!我的票都给你都给你!
——别做梦了,逗你一笑?孟言溪:你谁?
——不是,我听说这次有现场投票,每个节目表演完以后还真有一个现场拉票环节。
——孟言溪:爱投不投。
——哈哈哈哈哈别说,你还真别说,我觉得孟言溪真的会主动退出拉票环节!
……
孟言溪会不会退出拉票环节今昭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经想主动退出艺术节了。
她本来就是有点淡的性子,别人看不到她,她也不关心别人,她和这个世界就像互不相犯的井水和河水,她报名的时候也没想到会跟着孟言溪出这样的风头。
周五那天傍晚,孟言溪已经能自己流畅跳下整支《兰亭序》,今昭觉得他后面再练一练,会比她跳得更好。当天一句她给他伴舞,竟然一语成谶。
公平地说,她确实得承认:“我是剑舞,你是舞剑。”
孟言溪问:“有什么区别?”
今昭想了一下,老实说:“花拳绣腿和鲜衣怒马少年郎的区别。”
孟言溪若有所思看着她,安静半晌,一针见血戳穿她的小心机:“你不想跳了?”
今昭:“……”
孟言溪十分大度地点了下头:“如果你觉得风格不搭,那我退出。”
滚吧!
好脾气的今昭都想骂脏话了,图穷匕见了是吧?
骗她报名,还想自己全身而退?孟言溪不愧是十七岁就能赚500万的脑子,这算盘怎么就能打得那么响呢?
今昭不客气地问:“我要是说不,你会又一次摔到腿,请假一周吗?”
孟言溪眉梢轻挑,反问:“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
你太是了!今昭腹诽。
但她可不敢激他,她现在已经摸清楚了孟言溪的脾性,这人没什么道德底线,真激他,他搞不好当场躺下说她撞他,隔空碰瓷。
“你别这样,”今昭严肃表明立场,“你要是‘受伤’,我就,就……”
但她没威胁过人,一时想不出比较有震慑力的说辞,就了两下,卡住了。
少年含笑看着她,灿烂的夕阳从窗外照进,映着他眼底笑意。漆黑的桃花眼清冷褪去,多出几分轻佻浪荡。
孟言溪:“殉情?”
今昭:“……”
今昭的脸刷地烫成薄粉,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哪里有人这样乱用词语的!
“你不是年级第一吗?课后是找体育老师给你补语文了吧?”今昭红着脸嗔他。
少年背倚着墙面,一条长腿微曲,两手插在兜里,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逗她,笑得痞气:“你也知道我年级第一,那就应该知道,我语文很好。”
今昭恨不得揍他,这时——
“咚!”
“啊!”
隔壁教室忽然传来重重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到地上,今昭只觉脚下的地板震了震,与此同时,呼痛声穿过墙面传来,刺着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