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同城快递效率很高, 今昭当年寄给他的裙子,他第二天就收到了。

高中生白天要上学,下晚自习回来九点过。家里阿姨说, 有他的快递,给他放房间里了。

孟言溪没想到今昭真的会寄。

他知道她喜欢他, 否则不会每天特地提前十分钟到教室给她放枸杞菊花茶。风雨无阻, 周日不上课, 周六那天她还会多放一瓶。

送那条裙子或许不是那么合适,他自己也知道, 但就像那些枸杞菊花茶他并不喜欢喝却依旧喝得很开心, 少年时的心动不就是这样吗?是会有这样那样的晦涩, 但都抵不过心尖那粒白砂糖化开时, 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甜。

他不喜欢菊花的味道,却每天期待那瓶枸杞菊花茶;她明明穿上那么美,却将裙子退回给他。

“寄错了, 拒收。”

孟言溪淡淡扫了眼快递单上的寄件人名字, 叫来阿姨。

阿姨怔了下,收件人明明写的孟言溪。倒是没有多话地拿了下去, 准备明天让快递员拿回去。

第二天一早,放在玄关的盒子却不见。

孟言溪下楼吃早饭时只是淡淡说了句:“没寄错, 我拿回来了。”

他拿回来了。

和那条裙子一起, 连同他年少时的真心, 他一并收回。

收回了半学期。

他妹开心得恨不得长上翅膀飞两圈, 终于再也不用去跳舞。那段时间,孟逐溪没事就在家里大笑着跑来跑去。

孟言溪很心塞,忍她很久,终于在立冬那天爆发。

那天周末, 学校放假,孟逐溪在楼下看电视,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哇哇大笑,孟言溪烦她烦得不行,冷着脸下楼问她:“什么破事儿这么高兴?”

孟逐溪坐在沙发上,快乐地踢着腿,说:“没什么啊,人心情好就是看什么都高兴,不像有些人,心情不好看什么都烦。”

那丫头有时候真的烦得他想给她喂毒蘑菇,说话专戳人肺管子。

孟言溪直接把电闸拉了。

孟逐溪人还小,够不到,爷爷爸爸和阿姨都不在家,她气得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孟言溪的心情并没有好起来。

冷眼看着孟逐溪哭了一会儿,他又有点心疼,把电闸重新给她打开,小丫头还在抽抽噎噎的。

他上去摸了摸她的脑袋,生硬地哄了两句。

孟逐溪虽然烦人,但气性不大,很快就哄好了,还拉他一起看动画片:“哥,你看这只狐狸真的好惨,好惨好惨啊,你看他这么惨,会不会开心点?”

孟言溪:“……”

阿姨买菜回来了,他起身出去。

“哥,你去哪儿?”孟逐溪扭头问,“今天中午有羊肉汤。”

孟言溪头也没回:“喝你的汤吧。”

孟逐溪没再理他,孟言溪走到院子里还能听见他妹没心没肺的大笑声。

孟言溪踩着他的滑板出门,明明没有方向,停下时却到了今昭的小区门口。

可能是夏天那段时间来太多次,肌肉有记忆了。

他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跟着人进去。

上午十点钟的光景,小区里很多老人正在散早步,孟言溪敞着腿,独自坐在中庭的椅子里。老人拍着手从他身边走过时,他能听见几句闲话。

这家儿子讨的媳妇漂亮,就是彩礼有点多,三十万。那家女儿回娘家坐的月子,婆家也还行,补贴了钱的。

孟言溪独自坐了一会儿,准备走了,踩上滑板。

“小伙子,别在小区里学滑板,容易撞人。”一个老奶奶忽然跑出来制止他。

孟言溪冷漠地扯了下唇,不是很想搭理。但他骨子里还是尊老爱幼的,仍旧下了滑板,踩起来拎在手里。

老人很满意。

这个年纪了,尤其喜欢自己说的话有人当回事。

老人打量着孟言溪,忽然认出他来,热络地问:“是你啊小伙子,又来找同学?”

夏天的时候为了找今昭,他来小区等过几次,被小区里的老人问,只说来找同学。过去一个秋天,老人还记得他。

孟言溪淡道:“同学搬家了。”

老人对小区里家家户户的事门清儿,问就是会打听,立刻追问:“哪家啊?”

另一位老奶奶拍着手过来,闻声自来熟地插了句:“今家吧,这几个月搬家的就他们一家。”

老人立刻看向孟言溪:“你同学是今昭?”

孟言溪沉默两秒,“嗯”了一声。

“今昭好啊,小姑娘人长得漂亮,又听话懂事,成绩还好呢,在岁大附中念A班。”老人夸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你跟今昭是同学,那你是不是也在附中A班?”

孟言溪点了下头。

“哎呦不得了呢!长这么俊脑子还灵光!你快跟奶奶说说你是怎么学的?来来来,过来坐!”

老人拉着孟言溪又坐回了中庭的椅子上。

孟言溪本来就是个冷漠的性格,平时在学校连题都不讲,还能指望他来小区里给老人讲自己平时怎么学习的?当然是无话可说。

不过是盛情难却,摆造型似的坐在那儿听两位奶奶闲聊。

话题很自然地就落到今家。

“他们家房子卖出去了吗?”

“没有吧?上周我还见今文辉带人来看房子。听说价格比市价高了50万,没成。”

“50万?想钱想疯了吧。”

“风水好呗,出了个岁大附中A班的女儿,没见上门看房的都是学生家长吗?”

“呵,这时候想起来他女儿了。”

孟言溪抬了下眼皮。

两位老奶奶聊天兴致彻底上来,打开话匣子。

“是啊,小今昭真惨,跟着这样的爹。这古话说得好啊,宁愿跟着讨饭的娘,也别跟着做官的爹。男人没有十月怀胎,他就不可能像女人一样爱孩子。”

“这还不是她那个后妈撺掇的?她自己才生完上个不到一年就赶着拼女儿,流产么就怪到小今昭头上,还报警抓小今昭。她那个爹也不管管,就任由警车开进小区,开到楼下。我的天爷啊,他女儿才十六七岁啊,没经过事儿的小姑娘,哪儿受得了这场面?这要是个脆弱的,搞不好当场从楼上跳下来。”

“谁说不是呢?隔壁小区那个跳的中学生不就是这样?他那个还没这么大阵仗,就是被亲妈说了两句都受不了。”

“唉,作孽啊。好在后来警察查清楚,还了小今昭清白。”

“查清楚什么啊,你没听林瑶后来口口声声一口咬定,是疑罪从无?是警察没找到证据才放了她,但并不能证明不是小今昭干的。”

孟言溪沉默听着,手背上绽出锋利的青筋。

“这女人可真不是省油的灯!哦,敢情上下嘴皮子一碰,甭管有没有证据,屎盆子扣上就扣上了呗?人前妻就留下这么一个女儿,还这么优秀,她流个产就打量着把人送到九中去?那可是附中A班啊,择校费都交不进去的班,她能给小今昭弄到九中去,九中是什么地方?好学生百里挑一,混子倒是一群一群的。今文辉这当爹的可真行!”

“可不是,小今昭当时就坐在这里,哭得可伤心了。”

老人摸着心口,心疼得嘴里心肝儿宝贝地喊。

孟言溪抬眼,俊美苍白的一张脸,嘴唇动了动:“她坐在这里,哭?”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

老人不平地拍了下大腿:“是啊,哭得可伤心了,也没声儿,就低着头,眼泪啪啦啪啦地往下掉。我们几个老人问了半天,她才哽咽着说了句:不想转去九中,可是没有办法。唉,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小小年纪没了妈妈,被后妈欺负……”

“砰!”

孟言溪手指一松,滑板撞到地上,滚轮在水泥地面上砸出重重一声。

两个老人忽然被吓了好大一跳,猛地看向他。

少年穿着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底下,衬得他的脸色有些不正常的苍白。俊极的一张脸,一双眼睛黑不见底,看起来很冷,跟冰渣似的。

两位老人本来还想埋怨他几句,对上这样一双眼,竟一时都没说出话来。

“抱歉。”孟言溪低头捡起滑板,站起身。

少年很高,略显清瘦的身形,身上是比冬日朔风更加冷冽的棱角。

“我有事,先走了。”

老人看着他,一时都有点懵,忽然注意到不远处两道身影,立刻被转移注意:“咦,那不是林瑶吗?”

孟言溪倏地回头。

另一位老人认了认,说:“是她,她和谁在一块儿呢?看,旁边那个烫羊毛小卷的女人。”

“看房的吧?他们夫妻最近轮流带人过来看房。”

“不像啊,两人有说有笑的还挽在一起,看起来很亲密呢。”

孟言溪眯了下眸。

他记性很好,和今昭那种不记人完全不一样,不管是数字还是人,他几乎过目不忘。他只是冷,不说,以至于别人以为他不记得。

所以季皓轩母亲无意间瞥见他一眼,霎时心虚地白了脸,又在他目光淡淡转开时,如释重负地放下了心。

孟言溪这样的太子爷,想来不会记得她这种小角色吧。

她转过头,继续和林瑶有说有笑。

林瑶:“多亏你朋友帮忙介绍买家,咱们先上去等。”

季母:“见外了啊,都是姐妹。”

林瑶笑了笑,情商很高地问:“你儿子最近成绩怎么样?”

季母骄傲难掩:“这次月考往前进了六名。”

林瑶:“青春期的男孩子容易被周围人干扰,只要干扰没了,成绩上来分分钟的事。”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看起来心情很好。

孟言溪踩着滑板与两人擦身而过,冲锋衣在空气里刮过,留下一阵刺骨的冷风。

今文辉的房子在那天卖出去了,季母朋友的朋友介绍的买家,对方也很精,最后成功砍掉50万,仍旧是以市场价成交。虽然今文辉觉得自己的房子就是能比别人多值50万,但林瑶说只当给朋友送个人情,他也乐于给他的小娇妻送个人情。

那是他们最后幸运的日子,自那以后,无论是今家还是季家,都像是被衰运缠上,要什么没什么,越想要什么越得不到什么。

做生意的今文辉开始频繁流失订单,不论大钱小钱,每每到最后关头总是被人截胡,现金流很快告急,自此情况一路急转直下,开始贫贱夫妻百事衰的好戏。大厂高管的季父被人实名举报挪用公款,警察直接从他办公室把人带走。

孟时序曾经找他儿子谈过话。

彼时孟言溪还不到十八岁,这些事情自然都得经孟时序的手。如果只是出出气,孟时序觉得可以纵容。他是一个疼爱孩子的父亲,但赶尽杀绝不是他的风格。

“都是普通人,何必下狠手?”孟时序点到即止地说。

孟言溪窝在沙发上,神色看起来恹恹。

他刚在学校把季皓轩揍了,因为拒绝在国旗下检讨,他自己保送名额也没有了。

但这不是他心情不好的原因。可能只是因为孟时序说那一句“普通人”。

都是普通人,今昭也不过是普普通通一个女孩,他们又何必对她下狠手?

即使他后来一再确认她最终没有被转去九中,应该是真的出国了,她一定是拼尽全力才为自己争取到了这样一个结果。但这过程里她所经历的难堪、痛苦和绝望,又该谁来偿还?怎么还?

孟言溪抬眼看向孟时序:“爸,给我两年。”

孟时序一怔:“什么?”

孟言溪:“两年以后我二十岁。二十岁以前您帮我处理好,二十岁以后我自己动手。”

今昭回去的时候,吴过已经走了,孟言溪正在打电话。

今昭起初以为是和吴过的事情有关,走近了听见孟言溪跟电话里的人说:“四件套也洗了,紫色那套。”

四件套?

孟言溪:“最近天冷,被子用鹅绒,别用蚕丝。”

注意到她回来,他没再说什么,很快挂了电话。

今昭没问吴过的事,虽然她有点好奇吴过究竟遇了什么事,会在元旦这么普天同庆的日子循着条朋友圈找到这里。她对吴家既讨厌,又有着难得的兴趣。但孟言溪没说,她便没问。

骆珩和司恬中午就回来了,第二天都要上班。

下午一行人回程,骆珩开前半段,孟言溪开后半段。

到岁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孟言溪送了骆珩和司恬,十分自然地说:“去我家?”

今昭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头也没抬说:“不,不用,送我回学校。”

孟言溪:“?”

“你宿舍都被水淹了,还能住呢?”孟言溪气笑了。

他怕她不想跟他睡一个房间,一大早就安排阿姨去他那儿准备,床单被套,鞋子衣服,他哪样不上心?

结果女朋友宁愿去住泡水宿舍?

他在她眼里是禽兽吗?

今昭把消息发送出去,转头解释:“不是,我两个月前申报的项目立项了,国家级。”

她语气隐隐兴奋,眼睛里都是光。

“刚才资产处的老师联系我说,我现在有国家级项目,加上我之前中那篇SSCI论文,我的积分已经足够申请人才公寓。人才公寓和教师宿舍不一样,是商品房。考虑到我宿舍被淹,她那边给我走快捷通道,已经给我安排好了一套房子,我回去就能去找楼管拿钥匙入住。”

“两室一厅。”今昭举了下手机强调,有点得意地看男朋友。

男朋友:“……”

没人跟他说女朋友太厉害,他莫名其妙的竞争对手会变多啊。

淹了一个教师公寓,又冒出一个人才公寓。

她这书可真没白读。

今昭看他仿佛吞了口黄连般的表情,艰难忍笑。想到他上午的话,又故意说:“你要是手头紧,房子暂时也租不出去,可以考虑先住我那里。”

她很大方:“不用租,免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