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今昭一直记得司恬说过, 那几年孟言溪经常往国外跑,最喜欢参观国外的大学,十分上进有文化。

今昭不知道他有多“经常”, 也不是她自我感觉良好,只是许女士说的这个日子有点特别。

7月20号, 就在她生日的前一天。

孟言溪记得她的生日, 他房子的密码就是她生日。

她相信不是孟言溪做的。退一万步说, 即使是他,他也不会选这个日子。

孟言溪的行程一向是庄与在负责, 他手里应该有孟言溪出行的所有记录, 所以今昭第一时间联系庄与。虽然孟言溪十八岁的时候庄与还没来, 但也只能试一试。

庄与每个月六位数的工资果然没白拿, 是个称职的打工人。在登机牌找到的同一时间,孟时序也得到了消息。

想到这一个多星期以来舆论的发酵,孟时序低骂了一句:“混账东西!”

现在可以说时隔多年, 孟言溪自己也忘记了这段行程, 所以无法回应。但当年,这个事情刚出的时候, 孟时序就曾问过孟言溪,是不是他干的。

不是他不信任自己的儿子, 相反, 正是因为他了解孟言溪, 所以他才知道, 孟言溪是真干得出来。

而且那时孟言溪确实消失了一段时间,他自己说的是出国避暑去了,但他身边经常往来的几个人那时都在国内。

而孟言溪当时是怎么回他的呢?臭小子吊儿郎当坐在沙发上,神情不明说:“你猜呢?”

孟时序当他是默认, 痛心疾首。

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打孟言溪是他当年害得他妹生病,这次倒没有打他,就是心痛。

他儿子很好,是他这个当爸的没称职,才害得他误入歧途,走上了歪道。

犯罪这种事,一旦开了口子,有一就会有二,很容易胆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无天。吴过就是个例子,这些年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孟时序生怕自己儿子万劫不复将来再也回不了头,立刻翻出自己的结扎手术单交给他,痛心地说:“没有必要啊言溪,那根本不是我的孩子,你不该弄脏自己的手。”

孟言溪接过那张手术单,漆黑的眸子盯着看了半晌,什么都没说,拿着回房了。

孟时序自此一直以为是孟言溪干的,不惜代价压下了这个事,从此无人再提。

他自己自那以后也谨慎了不少,约束自己的同时盯紧孟言溪,从源头和过程双管齐下,杜绝他儿子继续“犯罪”的可能。

没想到当年的事情会随着吴家的倒霉再次被翻出来,孟时序很心烦,因为他一直以为真是孟言溪干的。

那张手术单是真的,但同时他心虚也是真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做手术的时候孟言溪根本不知情。他拿不出实实在在的证据,或者换个说法,他更怕人找到证据。

公关自然做得软绵绵,一点用也没有。

登机牌的出现让孟时序风格大变。

他当即风风火火回到孟家,毫不客气踹开了孟言溪的房门。

孟言溪二十岁以后就住外面了,家里的房间里都是他以前的东西。孟时序从前不会不经允许进他房间,今天是个例外,孟时序亲自动手从孟言溪的柜子里翻出了他以前的护照。

孟言溪经常出国,护照已经换了好多本,里面满满的出入境记录。他找出其中一本,根据时间线很快翻到了他当年的出境记录。

那年7月19号孟言溪就出境了,上面有海关盖章、日期和口岸名称。

一直到8月6号,孟言溪才回国入境,上面依然有入境盖章、日期和口岸名称。

当晚,云升公关团队公布了孟言溪的登机牌和两张护照页扫描件,上面的海关签章清楚地显示从7月19号到8月6号这段时间孟言溪人根本不在国内,同时法务部正式以诽谤罪提告许女士。

诽谤面临的将是刑事处罚。

孟家的公关和法务同时行动,许女士社交账号半小时之内被官方封禁。

风向逆转,很多之前骂孟言溪最狠的账户连夜注销,剩下的人默默回头去继续声讨吴过。

如果进展顺利,许女士有望和吴过同时进监狱做狱友。

许女士去找孟时序,孟时序没见她。后来她在云升楼下蹲了一夜,终于等到孟时序出现,扑上去求他:“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可不可以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放我一马?”

孟时序面无表情:“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知道怕了。你不怕的时候可没放过我儿子。”

“我只是恨他当年故意拆散我们……”

孟时序:“是吗?那我儿子看人还挺准,否则以你的阴狠,真让你得势,只怕就不止造谣诽谤这么简单,大概会拆了我一双儿女的骨头。”

孟时序快步上车,身后助理将人拦住。

车门缓缓关上,许女士被拦住,朝着劳斯莱斯的车尾大声喊:“我没有说谎,孟言溪真的跟踪过我,他还去医院调过我的病例!”

车子已经远离。

孟时序的助理姓周,跟了孟时序三十年,回头笑呵呵说:“许女士,出庭的时候记得带上你那本病例。”

今昭去岁大做学术报告是3月11号晚上,舆论过去,今昭心情都好了不少。

学术报告和演讲不同,面向的仅是本专业的师生,探讨的也都是专业上的问题,不像演讲那样什么都聊,自然也没有孟言溪当初做演讲那么热闹。报告厅大约仅能容纳两百人,但岁大外国语学院的院长王式安还是亲自到场替今昭做了主持。

一个小时的学术报告,今昭在台上分享自己的研究。

时间未过半,报告厅的后门被打开,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从外面进来,在后排无人的角落里坐下。

今昭有点近视,又不爱戴眼镜,后排灯光不甚明亮,但只是一个抬眼的瞬间,她的心撞了一下。

后排的男人也看着她。

看不清眉眼,锁在她身上的目光却不容忽视。

今昭赶紧收回心神,转开视线,继续往下说。

前排的老师积极发言同她探讨专业问题,这其中又以王式安院长对她的研究最感兴趣,频频提起话题,最后原定一个小时的讲座硬是拖到了一个半小时才结束。

王式安想申报项目,再编一本这个方向的专业教材,结束后又同今昭说了许多。

但学术成果这东西不可避免涉及到通讯单位,也就是通俗意义上的任职大学。跨校不是不可以,只是如果同校会更好。王式安似笑非笑问今昭有没有兴趣从隔壁跳槽来岁大。

今昭受宠若惊。

岁大可是她当年高考都没考上的大学。

她后来虽然没去九中,但去了临市一中后,或许是那段变故终究让她分了心,她也再没了在附中A班进步的势头,后来高考只考上了一个中游的985大学。

今昭笑着说:“谢谢王院长。只是我看过岁大的招聘条件,我目前的资历还不符合要求。”

王式安略一沉吟,问:“你什么时候升副教授?”

今昭:“两年。”

王式安:“你们学校职称晋升没有破格?”

“有,”今昭有点不好意思,“但我也不够破格的条件。”

王式安想了一下,忽然说:“你或许可以申请去国外名校做访问学者。”

今昭一怔。

她之前倒是从未想过这条路

王式安条理清晰地替她分析:“你回国不到一年就有一篇SSCI论文,现在又申请到了国家青年基金项目,这是十分出众的科研能力,完全可以申请去剑桥牛津这种顶级学府做访问学者,等你再回来。不仅职称上能更进一步,你的任职大学也可以上一个台阶。如果需要,我可以做你的校外推荐人。”

王式安的语气很笃定,今昭很心动,跃跃欲试。

两人边聊边离开报告厅,孟言溪没有上前,远远跟着。

学术报告厅对面就是停车场,王式安不住校内,礼貌地问了一句今昭去哪里。

今昭笑着说:“我男朋友来接我。”

一回头,孟言溪就站在远处。

岁大的报告厅外有一株金合欢,现在正是金合欢开花的时节,热烈的金黄色,淡淡的香味,孟言溪站在树下。

隔得远,孟言溪又站在阴影里,王式安看不清他的脸,只依稀见得一个身姿英挺的小伙子,插着兜,目光黑漆漆落在他们的方向,对上他回头打量的目光,冲他微点了下头。

王式安礼貌地点头回应,又转头对今昭玩笑说:“你男朋友好福气啊,晚生了十年。”

今昭:“什么?”

王式安:“再往前十年,我把我儿子介绍给你,也没他什么事了。”

今昭哑然失笑。

王式安开车离开,经过今昭和孟言溪,车窗降下,又和两人打了声招呼。今昭笑着说王院长再见,孟言溪没理他。

今昭怀疑孟言溪听见了,这个时间安静,声音能传很远。

她主动牵过男朋友的手,解释:“人家就是开个玩笑,你知道的,文科教授总是喜欢讲笑话。”

孟言溪握住她的手,奇道:“什么,他讲的不是他儿子吗?你说他儿子是个笑话?”

今昭:“……”

都隔八竿子的人了,这都能被你攻击到。

不愧是孟言溪的嘴啊!

岁大离山水城近,出校门就是,孟言溪没开车过来,这晚今昭陪他回山水城住的。

自从出了网上那事,两人有十多天没有见过面了,今昭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他在想什么。虽然每天都会视频,他看起来也神色如常,但今昭还是敏感地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

尤其是刚才他独自站在合欢树下,站在阴影里,不仅王式安没有认出他,连今昭也感受到了他身上不一样的气息。有点冷,有点沉郁。

她不明白为什么。

孟言溪并不是会被这些事情影响的性格,更何况这事又不是他做的。

不知道是不是小别胜新婚,今晚的孟言溪格外卖力。

各种花样百出的取悦探索,还没进入正题,今昭身下的床单就已经湿透了。

她失神地望着天花板。灯光下,大片雪白的肌肤亮得晃眼,呼出的气息急促而凌乱。

孟言溪重新覆上来,下巴上残留着水渍,去吻她。

今昭别开头,又被他扣住了下巴,缠绵接吻。像刚才一样,舌头探到深处。

“翎翎,快乐吗?”

换气间,孟言溪哑声问,黑眸灼灼盯着她。

今昭红着脸喘气,没吭声。

她实在不好意思说快乐疯了。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春天的雨水总是格外多,一缠绵就是一整夜。

这晚的雨格外激烈,雨柱激烈地冲击着合欢,分花碾蕊。

今昭本能地抱住男人的肩,感受着他身体肌肉一次次的收紧和放松,用力和松弛。

起初是雷霆万钧,后来渐渐变得温和,像春天的雨露,温和绵长。

“你信我吗?”

他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怀里,漆黑的桃花眼直直盯着她。

今昭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脖颈拉长成雪白的弧线。

不知是不是灯光过于刺眼,她的眼角溅出泪水。

每当这时,她总是无暇思考任何,反应了半晌,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她眉尖轻蹙,似痛苦似快乐:“信,我信你。”

他执着地问:“为什么信我?”

今昭认真地思考了足足半分钟,主动抱住他的脖子,侧头去吻他的唇,轻喃:“孟言溪,因为你是我这一生遇见的,最惊艳的人。”

所以无论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我都会信你。

我总会,义无反顾站在你这边。

孟言溪沉默。

沉默地用力,沉默地看着她此时的模样,沉默地看她一次次失神。

脑子里烟花炸开,一簇接一簇,一次比一次更快。

今昭觉得自己仿佛身在云端,恍惚间,她听见男人的声音含混在云雨里,情绪不明的低哑。

“可是翎翎,我曾经,真的准备动手。”

孟言溪从不认为自己善良,事实上,他对自己十分有自知之明,他就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

只要能达到目的,他并不在意过程如何。

他但凡有一点点善良,也不会给小小的孟逐溪带来童年创伤。

他十八岁准时拿到驾照,高考后已经可以很熟练地开车上路。他的车停在路边,看着孟时序的女朋友从别墅里出来,走路时,连衣裙被风吹动,紧贴着她隆起的腹部。

他盯着那肚子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查过,对方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他们这样的家庭,一旦牵扯利益,断然不会只是小打小闹。吴家那样的已经算轻,吴念只是坠入深渊,至少人还活着。别说什么虎毒不食子,一整条血脉被斩草除根的他都见过。

他羽翼未丰,孟逐溪还那么小,又那么天真。

女人开的车也是孟时序送的,玛莎拉蒂,开出车库不远,前方就是红绿灯,车停在斑马线后。

孟言溪的手握上方向盘,脚踩下油门。

豪车的保护机制到位,小小的一次追尾,并不至于出人命,但却可以了断后患。

孟言溪朝着停在红灯前的车开过去。

红灯很快就要结束,从10秒开始跳转。

孟言溪瞥见上面跳动的鲜红的数字,到7的时候,鬼使神差般,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今昭穿着红裙在台上跳舞的模样。

真丝缀羽毛的长裙,色如赤玉淬火,似晚霞揉碎。十六七岁的少女像含苞待放的栀子花,纯洁白净,纤尘不染。

那晚的灯光那么亮,却不及她万千。她本身就像是火与光的存在,像真正的洛神,安静的脸上透着慈悲的神性。

他又忽然想起那一天,季皓轩的母亲当众给了她那么大的难堪,然而当季皓轩再来纠缠,问她是不是喜欢他,大有只要她点头,他就可以立刻跟他那自以为是的母亲断绝母子关系的愚蠢。

可是那片纤尘不染的羽毛却只是冷漠走开,留下一句:“你想多了。”

他那时就在一旁看着,在心中冷笑,嘲讽她的愚蠢和无用的善良。明明只要她点头,就可以报复,就可以无尽折磨伤害过她的人。

可就在他的车即将撞上去那一刻,那一个刹那,他好像忽然就看懂了她无人能及的干净。

她整个人、她的一切都是干干净净的,她想变好,就只是变好;她想得到,就只是得到。中间从不掺杂丝毫的锋芒、攻击和肮脏。

他遥不可及,却又忍不住心向往之。

他这样的人,一生都未必会被度化,但并不妨碍他对她的向往。

郊区的别墅,附近车很少。玛莎拉蒂里的女人正在低头看手机,没有注意到红灯跳转,更没有注意到他的车靠近。

就在他的车即将撞上去那一刻,他忽然打了下方向盘。

红灯变绿,他从她的车旁飞速开过。

也从万劫不复的深渊开过。

终于结束后,孟言溪将今昭从浴室抱出来。

那时今昭虽在失神,其实也隐约听见了他说的话。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紧紧抱着他,像是恨不得用自己的血肉温暖他曾经冰冷的一颗心,又像是恨不得与他融为一体。

这晚,她难得没有倒头就睡,即使这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累。

孟言溪心里像是藏着一团火,从前掩藏在冰山之下,今夜雪山融化,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他心底深处的热血沸腾。

她安静地抱着他的腰,依偎在他怀里。

孟言溪也难得没有说话。

以往这时,他话总是很多,他总是很喜欢这一刻。

孟言溪摁了下床头的灯,房间陷入黑暗。

再抱住她时,他听见怀里的人喊他的名字:“孟言溪。”

“嗯?”他极轻地应了一声。

今昭仰脸,在昏昧的光线里看着他:“论迹不论心。”

你没有错。

即使曾经动了心,但没有做,就是没有错。

这世间,谁是圣人?

谁又不曾心生过不好的念头?

一切都与你无关。

孟言溪沉默良久。

最后只是抱紧她,轻吻她的发顶。

“翎翎,下周我生日,想好送我什么礼物了吗?”他忽然问。

今昭有点无语。

莫名有种她自我感动了个寂寞的感觉。

搞半天男朋友只是想问她要礼物。

今昭冷漠道:“没有。”

孟言溪:“那送我一只猫吧。”

今昭:“猫?”

孟言溪:“嗯,我想和你一起养只猫。”

今昭心口忽然很软。

一起养一只猫,听起来似乎不错。

“什么样的?”她问。

孟言溪亲吻她的眉心:“像你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