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昭离开学校回山水城, 怀孕后她就和孟言溪住到了一起。
最初她还有点抗拒这样的进一步,虽然事实上他们已经进了好多好多步,但潜意识里, 她总想保留一份独属于自己的空间。
物理上的,精神上的, 还有, 法律上的。
但孟言溪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个甲醛检测仪回来, 显示她那个人才公寓的有机污染物超标。
手持的仪器,有点像电影里八九十年代那种大哥大。孟言溪手举着“大哥大”, 漂亮的桃花眼清澈得很绿茶, 对她说:“大人没事, 对团子不好。”
今昭叹为观止地望着他, 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到这出的。
这都能想出来?不愧是他。
虽然离谱,却实在有用。
今昭最近确实比较小心,尤其是前三个月。学校提供的房子, 家具算不上多好, 门和柜子都用的密度板,两年过去了关窗仍旧有味儿, 也就是外观好看,材料和家用的家具比起来必然要差许多, 更不能和孟言溪这种样样讲究的大资本家比。
孟言溪如愿以偿把今昭接回了他那儿。
自从今昭搬过去, 他自己也天天回山水城, 不论多晚。有时实在太晚, 今昭已经睡了,他也不回主卧,就自己在客卧对付一晚,体贴地不吵她和小团子睡觉。
这晚也是, 孟言溪给她发消息,说自己今晚有应酬,让她早点睡。
今昭没问他什么时候回,应酬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便直接回他:【晚安。】
孟言溪显然又在嫌她冷淡,过了好几分钟,才不阴不阳来了句:【好,不打扰你休息了。】
今昭:“……”
孟总最近存在感好强。
句句不提不满,句句都是不满。
今昭无奈,格外有耐心地哄男朋友:【我还没休息,晚安是小团子对爸爸说的。】
孟言溪瞬间被哄成翘嘴。
他一时没回,但今昭能想见某人傲娇得意的模样。
过了几分钟,手机响了一声。
孟言溪:【想你了。】
紧接着,又进来第二条。
孟言溪:【我不是在对小团子说。】
今昭捧着手机,长长的睫毛飞快扑闪了一下。
自怀孕后,她就有点嗜睡,平时总是睡得比较早,今天不知是因为孟逐溪的话还是孟言溪睡前招惹她那句,她睡得有些浅,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胡思乱想还是进入到了浅眠的梦境里。
一会儿看见孟言溪独自对着那条真丝缀羽毛的裙子出神,一会儿梦见他到处找人恢复手机数据,但都没有用。数据恢复这种事,永远是不需要的恢复出来一大堆,却独独找不回自己心心念念想要的。
冷静得近乎冷血的少年难得情绪有些失控,却因为是唯一的妹妹删的,连怒火也无处发泄,最终只能连同那些所有的错过一起接受。
孟言溪回来时,她似乎听见了开门的声音,却又还陷在梦境里。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某一个瞬间忽然醒来,睁眼,卧室门的缝隙里有浅淡的光。
客厅很安静,光安静地渗进一条线。
凌晨一点,孟言溪独自坐在沙发上,单手支着头,空气里有浅淡的酒气。
今昭不确定孟言溪是不是睡着了,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
安静低眸的男人忽然抬眼。
四目相对,灯光温暖,墙上挂钟的声音滴答,每一秒都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可闻。
桃花眼黑漆漆的,直直看着她。
“怎么喝酒了?”今昭柔声问。
孟言溪酒量不好,却极度自律,就是平时应酬也很少喝酒。
男人很安静,今昭猜他醉得应该不轻,说:“我去给你泡杯蜂蜜水。”
转身时,孟言溪忽然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热热的。
“我没醉,”他的声音含着酒醉后的低沉喑哑,“你去睡,不是还要监考吗?”
今昭愣了下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四六级监考。
还说没醉,这显然醉得不轻。
“你记错了,明天没有考试。”今昭柔声解释。
“是吗?”孟言溪看着她,“不是四六级监考吗?”
“明天没有四六级。”
喝醉酒的孟言溪看起来很好欺负,今昭恶劣心起,故意作弄:“明天考研。”
孟言溪沉默了,半晌,控诉:“骗子,又骗我。考研在冬天,现在是夏天。”
今昭:“……”
很难说他是清醒还是不清醒。
今昭动了下手:“你先放开我,我去给你泡蜂蜜水。”
孟言溪垂下眼皮,就像他某种时刻会故意假装听不见他不想听的话,此刻也是,假装没听见,动作带着孩子气的执拗。
“今天的餐厅对面有一个民政局。”他忽然说。
今昭目光一动,空气仿佛倏忽间安静,连挂钟跳动的声音也再听不见。
孟言溪抬眸,直勾勾看着她:“快要下班了,还有很多人赶去领证,他们看起来很着急,一天都不想等。翎翎,你说他们为什么这么着急?”
今昭站在他面前,灯下,男人的眼眸漆黑清澈。因为俯视的角度,他纤长的睫毛看起来根根分明,有种清醒时候没有的无辜和干净。
“翎翎,其实我也挺着急的。”孟言溪握着她的手,轻轻晃了下,“你要什么时候才能想好?”
今昭的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其实早在发现怀孕,甚至在那之前,孟言溪就几次暗示。
超绝不经意地提一嘴什么现在领证真是方便,连户口簿都不用,身份证就行。大概以为她没听懂,又尝试着更明显一点,比如两人去哪里,他在手机上点个定位,还会自以为十分自然地来一句:旁边有个民政局。
今昭有时做事果断,有时又会纠结。
她毕竟曾亲眼见过男人最薄情的样子,不止亲眼见过,她更尝尽了这么多年的人情冷暖。她现在固然喜欢这个男人,甚至深陷爱情里有点昏头,但她不知道未来怎样。
这么多年,她早已经习惯,凡事给自己留一线退路。
清醒时的孟言溪玲珑八面,对她的既要又要总是看破不说破,醉酒的孟言溪就很直白,直接问:“今昭,对你而言,宝宝比我重要是不是?”
“宝宝与你血脉相连,而我只是个外人。我没有宝宝靠得住,甚至可能会和你抢。”
“所以,你就想去父留子吗?”
今昭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这些话,孟言溪不知道憋了多久,以至于终于说出口时,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是受伤。像野外原本凶狠冷漠却一着不慎被人骗去交付了真心的猛兽,最后失身失心,输得什么都不剩。
今昭有一瞬离谱地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孟言溪试图挽留她:“你别……其实我也不错,我不比小团子差到哪里。”
男人说着,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今昭立刻上前一步,想去扶他,孟言溪说:“我没醉,我给你表演一个卷腹吧。”
今昭:“?”
山水城原本的户型就是大横厅,还被骆珩贪大地和另外一个房间打通了,客厅更加宽敞。落地窗前放了一组简单的健身器材。
孟言溪径直走向健身器材,今昭正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就见他慢条斯理开始解衬衫扣子,当着她的面脱掉了上衣,露出一身薄肌。
他双脚稳稳勾住健身器材,上半身后仰悬空,腰背绷成一条直线,不晃不颤。腹肌线条利落,光影之下,像八块鹅卵石棱角分明地平铺着。
“翎翎,看我。”
似乎怕她走了,孟言溪摆好姿势回头寻她。
眼睛盯着她,男人腰腹核心收紧,肌肉带着爆发力倏地收缩,同时将躯干缓缓卷起,又以绝对的控制力慢慢回落,全程仅靠腰腹发力对抗重力。他手上还拿着手机,与悬空卷腹的爆发力形成反差,极致的核心力量和松弛的掌控感同时存在,伴随着卷腹时每一次肌肉收缩透出的强悍。
同时还能分心把手机递向她:“翎翎,拍我。”
今昭:“……”
这晚,凌晨一点,孟言溪不睡觉,给今昭现场表演了一套卷腹。
今昭本着赶紧把他哄睡的心态,认命地拍了半小时视频。
直到孟言溪从器材上下来检查完满意了,她才总算把人推进浴室洗澡。
孟言溪在里面洗到一半,想起什么,又忽然拉开门说:“翎翎备份,不然会被孟逐溪删掉。”
今昭:“……”
她好像发现了孟总少年时的心理创伤。
但愿他明天早上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吧,想想都替他觉得丢脸。
但她终究还是低估了某人的厚脸皮。
第二天今昭一觉醒来,孟言溪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音量被调成了静音,但今昭还是眼尖地发现,他正在看自己昨晚表演卷腹的视频。
社死没看出来,他看起来甚至有一点点得意。
果然,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甚至今昭都有一点尴尬,而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有点怕他再提那什么去父留子的话题,毕竟这人醉酒也不会失忆。
但清醒的孟言溪总是十分有分寸,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同。
暑假很快来临。
大学的暑假相比高中就是好,没有补课,没有作业,有的只是彻底放飞。
虽然学校多次暗示老师们低调,尽量少发朋友圈,但自六月中下旬开始,今昭就在朋友圈开启了环游世界模式。
她的同事都是大学老师,她这个年纪进高校几乎算是最年轻那一批,其他同事大多已婚生子,朋友圈的图片总是带着伴侣和孩子。
孟言溪问她羡不羡慕。
今昭不确定孟言溪问的是羡慕他们出去玩还是羡慕他们有爱人亲人陪伴。
但无论哪样,今昭都不再羡慕。
她也有。
小团子已经三个月,产检指标一切正常。这应该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功劳,孟言溪或许不是盲目自信,他精子质量应该是真不错,前三个月她除了爱吃爱睡,甚至没有什么妊娠反应。
7月21号是今昭的生日。
严格来说,这是孟言溪等了十年的生日。十年前的暑假,少年开口问她生日,并为那个时间已经开始补课庆幸,第一次觉得暑假只放十天也挺好。可惜命运一次作弄,两人的一声再见就此迟了九年。
孟言溪问今昭想去哪儿。
今昭想去海边。
于是提前一个星期,孟言溪就带着今昭去了一个小岛。
在太平洋上,植被葱郁,沙子细软,海水清澈得像玻璃。
两人在海边漫步,手牵着手走在细白的沙滩上,看清澈的海水一次次涌上来,覆没过脚背,小情侣追逐嬉戏,晚上在面朝大海的酒店大床上节制又不怎么节制地快乐……
精子质量好这时候也成了偶尔放纵的借口。
7月21号那天,小鸳鸯一直到傍晚才出门。如果不是孟言溪说给她准备了礼物,今昭甚至想直接睡过去。
傍晚的海岸线被落日染成橘粉,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吹过发梢。两人手牵着手走在沙滩上,脚边浪花漫上来又悄悄退去,孟言溪忽然停住脚步,视线落在远处天际。
今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不知何时,天上多出了一架银色飞机,引擎声渐远又折返。
飞机尾部拉出的白色烟带在湛蓝的天空慢慢舒展、扩散,先是晕开五朵蓬松的云絮,像被风吹软的棉花糖,随后笔画顺着气流逐渐清晰——
翎翎,嫁给我。
五个字悬浮在天幕,边缘还缀着细碎的烟丝,被落日余晖染成温柔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