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今昭虽然平日里总是愿意站在学生的角度想问题, 也体谅个体差异,她知道有的学生懂事早,有的懂事晚;有的愿意体谅他人, 有的为了自身利益,甚至不顾是非对错。这其实和身份并没有任何关系, 哪个群体里都会有这样的人性分化, 只是作为老师, 年长他们,又为人师表, 她难免就会对学生多一些宽容和引导。

但这样连夜弹44条好友申请连个名字都不带的操作还是让她眼前一黑, 感觉有被冒犯到。

不过考虑到她大四挂科, 眼见着马上毕业, 现在应该很着急,今昭还是立刻点了通过。

对方给她发来一大段语音。

“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你, 你把我的大学英语四挂掉了, 我没有想到我大四补考竟然也会挂科,现在因为这门课挂科, 我没办法毕业要延毕,你现在可以来学校一趟, 帮我改成绩吗?”

小团子正在一旁和阿姨玩耍, 奶奶的一团趴在地上, 见妈妈不理他, 忽然脆生生地“昂”了一声。

今昭在听到那段不太有礼貌的语音时下意识的不开心,在见到小团子笑容的一刹那,很快散去。

她上前摸了摸宝宝的头,拿起手机走到一旁, 语气温和地回复:“我这学期休假,你如果是这学期参加的补考,那你们的卷子不是我改的,给分和登分也是接手的其他老师负责。你先别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帮你问一下。”

对方给她发来两个字:【何玥。】

又用语音回:“我看教务系统上录分老师那里名字是今昭。”

今昭对何玥这两个字没什么印象。

重修生在上课这方面大多有些懒散,能到课的不多,有的直接一个学期不出现,她也没见过人。

大学英语考试是全校考试,涉及范围广,学校给这类公共课用的是电脑阅卷,何玥应是上个学期就没过,这学期参加补考。明知道自己已经大四,竟然还敢不过。而且补考是在开学第一二周,成绩一般也是当周出来,她竟然到快期末了才发现自己挂科。

今昭问:“你怎么现在才发现挂科?”

何玥:“我不知道啊,我以为大四肯定会过,就没有登系统查。没想到毕业答辩,导员说我还挂了一门必修课,不能参加答辩,要延毕。老师,你去帮我改成绩吧,求你了,不然我活不下去。”

今昭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老师的确可以提交成绩修正申请,但那是在判卷有误或其他教学人员失职的前提下,而且成绩修正的期限仅在出成绩以后一周之内,现在已经快期末了。”今昭心叹一声,“这样吧,我先问下是哪位老师改你的卷子,看看是什么情况。”

何玥:“谢谢老师。”

今昭立刻给系主任发消息,系主任回复是孙老师。

也是巧了,之前孙老师休产假,也是她帮孙老师去领的补考试卷,改卷登成绩,这学期轮到她休产假,孙老师帮她改卷,用她的教务账号登成绩。

今昭又立刻联系了孙老师,孙老师过了半小时才回:“今老师,不好意思刚看到你消息。我对这学生没什么印象,但我一般不挂学生,能给分的都给,尤其还是补考,如果这个何玥挂科了,那应该是我实在无能为力。而且这补考成绩不是二月底就出了吗?这都五月中旬了才来问,还是大四毕业生,她在想什么?”

孙老师说到后来也有些无奈:“补考试卷已经归档,如果学生还是不甘心,可以带她去试卷室,把卷子翻出来给她看。”

今昭客气说:“好的,谢谢孙老师。”

今昭想了一下,还是立刻出门,准备去趟学校,亲自看看卷子上还有没有可以给分的地方。

毕竟关系到一个学生能不能按时毕业。

小团子见她出门,要跟着她去,咿咿哦哦地在后面喊她。

他现在还太小,不会说话,但小家伙很聪明,很会模仿,偶尔一两个音蹦出来,不知是不是她自己带听力滤镜了,竟然觉得有点像在发爸爸妈妈的音。

阿姨把他抱在怀里,他扭着小身子朝她扑过来,伸开双手。

现在已经彻底入夏,这几天都是30多度,小婴儿穿着薄薄的一层连体衣,露出肥美白嫩的胳膊腿儿,朝她伸手要抱抱,今昭真是拒绝不了,又回身抱了会儿他。

“小团子乖,妈妈现在有工作要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你在家跟阿姨玩,等妈妈回来好不好?”

也不知道他听懂没,最后阿姨把他接回去倒是没闹了。

阿姨笑着说:“好聪明的宝贝,这么小就会听妈妈话了。就是不知道等再大点儿是不是还这么乖,那时候搞不好就要跟着妈妈跑了。”

今昭笑着亲了亲宝宝的小脸,拿包出门。

家里司机送她去的,路上,今昭想了一下,觉得还是应该去学个车。

她早几年忙着上学,加上本身囊中羞涩,一直没学,现在觉得也是时候了,不然每次出门总依赖司机,也不方便。

公共课的试卷每学期都会统一归档,试卷库里浓重的纸张混杂着灰尘的气息,今昭找到了这学期补考的试卷袋。

里面一共两份卷子,上学期,她班上总共两人挂科。

正常期末考试会加平时成绩,就算卷面成绩差些,今昭也帮他们从平时成绩上拉回来了。不过拉回来的统一60分,这也是对其他想要评奖学金的学生公平负责。

仅剩的这两人因为卷面成绩只有10多20分,她就算把平时成绩拉到100分他们也及不了格,实在无能为力。

补考的话,教务系统的算法里不给平时成绩分,只给卷面分,60分以上都是60分,60分以下是多少就是多少。试卷袋里两份试卷,一人过了,一人没过,没过那人就是何玥。

今昭看了下她的卷子。

主观题全空着,客观题25分。这是神仙都拉不回来了。

她将试卷拍了照,发给何玥,解释:“这个是你的答卷,阅卷老师并没有算错分,所以没办法走成绩修正。”

何玥委屈地反问:“可网上不是说,好老师改卷的时候会同时准备一只红笔和一只黑笔,发现学生捞不回来了就用黑笔帮学生把答案写上去吗?我都大四了,没必要对我这么苛刻吧?”

今昭:“……”

不是,怎么就成老师苛刻了?是老师让她大四补考还这么摆的吗?

至此,她对这个学生的印象真是彻底好不起来了。

今昭耐着性子回:“你可以找辅导员咨询下这种情况怎么处理,据我所知,如果只差一门课的学分,是可以找校方申请的,或者看看你还有没有其他成绩可以置换。”

何玥没再回复。

今昭回到家时,孟言溪已经回来了。别墅在江边,离云升近,孟言溪不忙的时候习惯中午回家陪她睡午觉。这会儿正坐在垫子上陪小团子玩,教小团子喊爸爸妈妈。

小团子敷衍地哦了两声,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盯着孟言溪的小臂。

他穿着衬衫,上面三颗纽扣敞开,露出性感的锁骨和隐约的胸肌,袖口挽起,下面是精壮的小臂。斜坐在地垫上时,左臂自然地撑着地。

孟言溪身材确实很好,这今昭得承认,他每次一勾引她就把持不住,很大部分原因就是他的脸和身材。

他此时坐在地上,仰头看她:“不是在休假吗,怎么总去学校?你这加班给不给加班工资啊?”

今昭说:“哪里有孟总财大气粗?”

孟言溪歪着头,挑眉:“我的钱都是孟太太的,孟太太说了算。”

阳光洒满窗前,今昭抿着唇笑。

小团子盯着孟言溪的小臂看了会儿,忽然伸手去摸。孟言溪感觉到儿子触摸,回头看他。

小婴儿的手奶白奶白的,指头又胖又软,摸在人身上感觉心都要化了。

孟言溪内心当然也是有触动的,不过他劣根性腌入味了,连对儿子也挺不要脸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我呢,也不指望你什么,你以后长大了照着我这样长就行。”

今昭忍俊不禁,想说孟言溪你还能不能要点脸。却见小团子一只手扒着孟言溪的小臂,另一只手往上够。

他现在只能勉强坐一会会儿,矮墩墩地坐在地上,看起来十分费力地想顺着爸爸的小臂往上爬。

今昭和孟言溪正不知他想做什么,就见小团子费力够了一下,指头碰到孟言溪卷起的衣袖,两只胖胖的手指头捏住布料,就开始艰难地往下扯他的袖子。

孟言溪:“?”

孟言溪起初还不知他想做什么,盯着他,只见奶团子一声不吭,试图把他的衣袖扯下来,遮住他裸露在外的、那据他自己说很好看的手臂。

孟言溪:“……”

今昭见到这一幕,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想起当初小团子露肉肉撒娇,孟言溪恶劣地给他披外套的画面,今昭打趣说:“你儿子怕你着凉,想让你把衣服穿好呢。”

孟言溪:“……”

小家伙有样学样,好快的回旋镖。

今昭是第二天一早收到的消息,那会儿天还没太亮,孟言溪要出差两天,她早起送他出门。

刚回到卧室,王楠的消息就进来:【昭昭,何玥自杀了,现在在医院。】

今昭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机差点掉到地上去。

赶到医院时,今昭腿都是软的,而王楠连坐都坐不住。医院的长椅很滑,她的身体没力气,还有点抖。

今昭才知道,王楠就是何玥的辅导员。

学生自杀,这在哪个学校都是塌天大祸,更何况王楠才入职不到两年,还是新老师,没什么经验,之前来医院处理两个打架的学生就已经吓得半死。

她坐在长椅上,脸白得像纸,手足无措地望着今昭:“昭昭,怎么办?如果学生真的有个三长两短……”

她不敢想象那样的后果。

那对她和今昭两人的职业生涯而言,都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今昭的思绪也很乱。

来的路上她不停地翻看昨天和何玥的聊天记录,确认自己并没有说什么重话,甚至告知了她其他解决方案。

为什么要自杀?

王楠抹了一把脸,简单解释了下事情的来龙去脉:“何玥宿舍的同学说,她昨天和你联系之后大哭了一场,说你卡着不让她毕业,明明她工作都找好了。晚上饭也没吃,早早就上床拉上床帘,今天早上天没亮,她们同宿舍的女生起床上厕所,忽然看到何玥的床下有血迹,吓得赶紧喊她,而她已经昏迷不醒。一个学生紧急叫了救护车,把她送到医院,另一个学生跑来宿舍通知我。”

今昭不敢置信地看着王楠,轻轻重复:“我卡着,不让她毕业?”

今昭嗓子干涩:“我跟她说过,如果只是这一门课挂科,可以向学校申请,或者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置换学分。”

王楠无奈摇头:“她差太多了,到现在还有三门课不及格。”

“那其他老师呢?”今昭轻声问,“其他老师怎么说?”

王楠:“其他老师都是有经验的老教师,公事公办,压根没理她,就你一个理她了。”

今昭忽然理解何玥为什么会大半夜连弹44条好友申请了,原来一切看似荒唐的行径背后都是有原因的,原来其他老师都没理她。

她觉得有点好笑。

所以她为学生着想,生怕影响她毕业,又是跑学校又是查卷子的,还是她错了吗?

她从小运气就不好,这一年来短暂的幸福生活还让她有种运气终于好起来的错觉,原来一直都没变,她一直都是那个倒霉蛋。

大学生拿自杀要挟毕业的事不算新鲜,但竟就这么刚好让她撞上了。而且明明有三位老师挂她,学生竟然就单单从中挑中了她,她甚至还在休假。

可她做错了什么呢?她什么都没有做错,每一步,她都合规。

她的课,学校监控可查;学生的试卷和成绩,档案可查;就连昨天的交涉,也有微信记录。

今昭目光定了定,忽然越过王楠,大步走向病房。

“昭昭,你做什么?”王楠拉她,“我已经上报院长和书记,领导来之前你别冲动啊。”

今昭头也未回推开病房门,淡道:“只是关心下她的伤势。”

今昭昨天没有见到何玥,这是她第一次见。女生醒着,瘦瘦的个子,披散着头发,皮肤有些黄,戴黑框眼镜,侧躺在床上。今昭一推门,两人的视线撞上。

何玥目光闪烁了一下,下意识拽紧被子,将自己的手严严实实压在被子底下。忽然,眼神又立刻变得决绝,大有今昭敢掀开被子看她伤口,她就当场从这里跳下去的势头。

今昭扫了她一眼,停住脚步,转身走出病房。

王楠软着语气,赔笑地安抚了何玥两句,跟上今昭。

今昭径直去了医生办公室。

最初的慌乱过后,这一刻她的头脑清醒得可怕,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之前看到的其他学校类似案例。人们总是倾向于同情弱者,领导习惯大事化小和稀泥,只求学生平平安安离校,所以这种事,除了少有的几例校方特别强硬让学生休学,大多还是牺牲老师。

她快步赶到医生办公室,在院领导和学生家长来之前,以老师的身份从医生那里要到了病例。

病例上写——

主诉:腕部皮肤划伤20分钟,伴轻微疼痛,少量渗血。

处理意见:生理盐水冲洗创面,碘伏消毒。

诊断:左腕部皮肤浅表裂伤。

今昭视线落在少量渗血和浅表裂伤八个字。

果然还是胆子小,只敢划伤一道口子。

她迅速拿出手机拍下病例照片。

这学生不是外国语学院的,她不必等她的院系领导过来,今昭轻轻拍了拍王楠的肩:“别怕,没事的,我会处理。”

说完,她迅速离开了医院。

她手机上主动联系院长,院长正好在学院,她打了车,直奔学校。

车里,她提前在手机上把情况说明写好,并附上昨天同何玥的聊天记录截图。到了学院后,她先去了趟试卷库,将何玥上学期期末考和这学期补考的试卷拍下,一同放进情况说明里,再到办公室打印出来。

做好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拿着情况说明敲开院长办公室的门。

学生自杀这事,可大可小,但再小,如果最终认定是她的责任,那么她所在的学院也会受到连带影响。这种时候,院长和她属于利益共同体。

今昭和院长说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院长沉着脸听完,点头:“我知道了,我立刻向学校上报,绝不姑息这种要挟行径。”

今昭总算,轻轻松了一口气。

同为女性,院长又看向她,温声道:“你看你,脸白得跟纸片似的。没事,你做得很好,及时取证上交学院,后面的事我和赵书记会出面处理,你继续休假就行。刚生完孩子,还是要好好养着身体,不然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今昭这才意识到,自己手脚冰凉。

原来即使她看起来理智,风风火火处理好这一切,但心底深处还是在害怕。

离开院长办公室,今昭又独自在校园里走了一会儿。仲夏的太阳有些烈,路过的学生纷纷撑着伞。

今昭空着手,迎面走在太阳底下,却觉得有些冷。

手机铃声响起,她慢了几秒才摸出来,王楠来电。

“昭昭,你上报学校了?”

今昭:“嗯,我跟我们院长说了,应该是她上报的。”

王楠沉默了一瞬,略显尴尬地说:“我们领导也到医院了,他本来还让我问问你,看看学生的成绩能不能有所转圜。”

果然,还好她果断拍了病例。

王楠立刻解释:“你别误会,我不认同这种做法,否则以后谁不能毕业了,都用自杀要挟,那绝大部分老老实实上学的好学生,他们的权益又该谁来维护?只是领导也有领导的考量,他们可能不想把这件事闹大,毕竟影响太不好了。”

今昭:“我懂,没事的,让领导们处理吧,我们已经做完我们该做的事了。”

王楠听见今昭这句话,忽然间鼻子泛酸。

刚才何玥的家长赶到医院,以为真有多严重,对她说了不少重话。可她也只是个底层打工人,才刚工作没多久,什么事都得兢兢业业按照流程办,她又有什么权力让大四还挂着三门课程的学生参加毕业答辩呢?

她那一刻忽然觉得,另外两名一开始就假装没看到的老教师才是真正拥有身经百战的大智慧,哪怕她最初还在心里觉得他们不关心学生,过于冷漠。

因为处理果断,外国语学院作为开课院系态度强硬,这件事的结果一周后就出来了:何玥有抑郁症倾向,校方根据医院诊断证明,为何玥暂时办理休学,居家调理。如病情好转,再回校参加三门课的重修及考试,通过后再行参加毕业答辩。

而这短短的一周,王楠瘦了十斤。

今昭也病了一场。

她没跟孟言溪说这件事,那天一早他出差了,两天后回来,她又已经觉得自己缓了过来,小团子逗她她也能开怀地笑。就是抵抗力弱了些,不小心吹空调感冒了。

她病了一周,孟言溪不知道原因,她也没说。

她想,人总是要自己学会成长的,总不能事事依靠旁人。更重要的是,事情已经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