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今昭和谭老师闲聊的空隙, 银行工作人员已经见缝插针地将她定位为优质潜在客户。谭老师一转头去办卡,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游说今昭:“老师您是马上要去英国吗?那正好,推荐您办理我行的全币种国际信用卡, 无附加条件免年费,0外汇兑换手续费, 外币消费人民币记账还款, 如有需要还可以在APP上使用一键锁卡功能, 避免信用卡被盗刷。您知道的,现在国外盗刷信用卡比较猖獗。”
谭老师在前面进行人脸识别, 闻言特别共情地说:“对, 锁卡功能一定要有, 我信用卡就被盗刷过。”
今昭无奈道:“我其实并没有延期, 我计划的是两年后再申请。”
“为什么?”谭老师惊讶回头。
银行工作人员手上的平板立刻发出一声报警:“人脸识别失败!”
谭老师说了声“抱歉”,回头重做人脸识别:“我的意思是,有点可惜。”
今昭不习惯解释, 只是含笑说:“我觉得那时候会更合适。”
现在小团子还不到半岁, 孟言溪和她又是新婚。孟言溪那个脾性,肯定舍不得她, 到时候带着宝宝两头跑,他自己本来也忙, 还要带着不满一岁的宝宝飞国际长途, 父子俩她都有点舍不得他们这么折腾。
而且她心里还是有种根深蒂固的自信, 就像年少时坚信以后的自己会比欺负她的人站得更高, 她觉得去年那种情况她都能申请下来,现在发展势头正好,过两年申请问题更应该不大。
谭老师却不认同:“这大环境说变就变的,谁知道过两年什么情况?我要是你我就今年去, 早去早好。”
银行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起来大学刚毕业的样子,脸上全是对业绩的向往,跟着谭老师积极游说:“是啊,搞事业这种事情,本来就是越年轻越好,越年轻天花板越高。信用卡也是,早办早好,越早活动力度越大。您现在办一张国际卡,一张国内卡,我给您送两个30寸的行李箱,您就算近期不出国,和老公孩子出去玩什么的也能用上,还另送两年京东plus会员,这个很划算的。您后面不想用了还可以随时注销,老师,办一张呗。”
都推到这个地步了,盛情难却,再者活动力度也确实大,今昭于是坐下来一起办信用卡。
银行工作人员操作娴熟,不到十分钟就办好,又加了今昭微信:“实体卡片和礼品会按照您留的地址寄到您家里,您到时候注意签收。有其他问题您也微信上随时联系我,叫我小陈就行。”
今昭:“好的,谢谢。”
从外国语学院出来,谭老师继续回学术报告厅开会,今昭回家。
还有一个星期就是婚礼,最近孟言溪精力格外旺盛,白天风风火火不厌其烦地盯婚礼细节,晚上还能拉着她没完没了地消耗体力。今昭都有些招架不住他,问他不累吗,他反问:“你都不会激动得睡不着吗?”
孟言溪在怼人这方面是有些天赋的,高中时就知道教她反咬一口了,今昭竟然被他问得莫名心虚。
孟言溪继续茶里茶气地问:“你有为什么事情激动得睡不着过吗?”
今昭都不敢说话了。
孟言溪:“我就有,我现在就很激动,睡不着。”
今昭:“……”
考虑到他“现在”正在哪里,今昭怀疑他一语双关,故意欺负她,耍流氓。
其实随着婚礼将近,今昭也隐隐紧张。但她自信地认为自己的性格很淡定,毕竟她当年可是高考中午都能深睡半小时的选手,她应该纯属被这人影响了。看他每天那么兴奋,还像个少年全心全意期待着某一天的到来,她都有点害怕忽然发生什么事扫他的兴,然后期待越大,失望越大。
毕竟孟言溪这人只是看起来温润如玉,骨子里还是有点偏执霸道,闹起来也是挺能闹。
以至于第二天行李箱送到的时候,她都下意识捏了把冷汗。
彼时她正在家试妆,最近小团子开始黏人了,一会儿见不着她就会找,婚礼临近事情多,孟言溪为了不让她分心,便什么事都安排工作人员上门。
她坐在镜前化妆,小团子在楼下玩了一会儿开始找妈妈,阿姨于是抱着他上楼,把他放在床上。小团子自己在床上爬了一会儿,坐起来,远远地盯着化妆镜里的妈妈。
今昭一抬头,就见小团子坐在床上,他身上穿着蓝色的包屁衣,露着白糯肥美的胳膊腿儿,坐在那里不哭不闹,安静盯着她看。她心里顿时软得不行,看着镜子里的宝宝,笑着说:“妈妈一会儿来抱你。”
小团子从小就很会提供情绪价值,主打一个事事有回应,滴溜溜的眼睛看着妈妈,“昂”了一声。
今昭无奈道:“都不知道你听懂了没有。”
小团子又发出一声回应。
为她做妆造的工作人员在一旁笑说:“好聪明的宝宝啊,我觉得他肯定能听懂。”
没有妈妈不喜欢自己的宝宝被夸奖,但今昭还算克制,客观地说:“他应该是有的能听懂,有的不能。”
小团子听见妈妈说话,又“哒”了一声。
“好可爱啊他!”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子,被他逗得心都要化了,如果不是手上拿着化妆刷,她都想去抱抱小家伙,“他在反驳呢!”
“不是,他就是话多。”今昭无奈道。
孟言溪说的,他儿子是个小话痨。
阿姨在一旁笑说:“咱们小团子出去玩的时候还是挺高冷的,他就是喜欢跟爸爸妈妈说话。”
正说着,楼下传来动静,阿姨说:“好像是爸爸回来了,小团子,咱们下楼去看看爸爸好不好啊?”
小团子发出一声:“叭!”
今昭笑得不行,隔着镜子逗宝宝:“你真的能听懂呀?”
但这注定只能是薛定谔的听懂了,因为宝宝并不能回答她,不过阿姨抱他起来的时候,他倒是配合。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妆才画好,孟言溪没有上楼,今昭下楼,先看到客厅里堆着的两只大纸箱。
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她办卡送的两个30寸行李箱到了。30寸的行李箱本来就大,用纸箱打包后更是大了一圈,此时摞在一起,像是什么新购的大型家电。
孟言溪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她,身高腿长,后背清俊嶙峋,小团子在他脚下的地垫上爬。一会儿爬到他腿边,又去抱他的腿。孟言溪换了只手拿手机,弯下身,单手将宝宝抱起来。
今昭看到这一幕,心里既温暖,又紧张。
虽然说答应过他,以后有什么事和他说,但银行办卡送礼物这样的事实在太小了,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转头就忘,也没记得和他说。此时两只这么大行李箱放一起,她才意识到这视觉冲击有多大,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九月份还有一次去英国的机会。
一直以来,孟言溪的消息都有种超乎她想象的灵通,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落地窗前的男人很快打完电话,回头,视线对上她。
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情绪,今昭的心“噔”地跳了下。
她今天试妆试的全套,换了婚纱,头上戴的皇冠由1119颗钻石镶嵌而成,主钻72.1克拉。她站在楼梯上,一只手扶着栏杆,身后长长的婚纱裙摆曵地,头上的钻石返照出璀璨的火彩,熠熠夺目。
她撩了下裙摆,想走到他身边,和他说行李箱的事。
“别动。”
孟言溪出声,把怀里的宝宝交给一旁阿姨,抬步往她走来。
他一身黑衣黑裤,同她靠近时,黑色的衬衫更衬着婚纱的洁白。他走到她下面两级台阶停下。他一米八六,她一米六出头,他比她高出超过二十厘米,此刻停在她下方,视线比她还低。
他朝她伸出手。
今昭将手放上去,他收拢掌心,她被他温热地包裹着。
她放心不下地看了眼客厅里的两个大纸箱,解释:“前两天去学校,刚好有办信用卡活动,送了两个30寸的行李箱。”
孟言溪:“我知道。”
“你知道?”今昭有些惊讶。
男人漆黑的眸子盯着她:“我回来的路上接到物业电话。”
他们这个小区,像这样的大件如果要送上门,需要物业先向业主电话确认,之后由物业代收,工作人员送上家门。他接到电话时正好快到家了,便顺便带回来。
“我看到上面写着‘30寸行李箱’那一瞬间,毫不夸张地说,心漏跳了一拍。”他自嘲道,“我以为你又要走,就像当年一样,忽然消失,我怎么也找不到。”
“怎么可能。”今昭握住他的手,失笑。
“是啊,下一秒反应过来了,怎么可能。毕竟我现在有名有份,不像那时候,只是你一个不知名的同学。”
今昭:“……”
不知道孟先生发现没有,他现在说话越来越茶了。还不知名,孟言溪从上幼儿园起应该就没有不知名过了吧。
孟言溪毫不避讳地说:“为了确认是不是送错,我给快递单上的寄件人回了电话。对方说你之前办的卡,本来只送一个行李箱,但考虑到你过两个月就要去英国,所以多送一个行李箱,空气炸锅就不送了。”
今昭眉心一跳,脱口而出:“不是。办卡那天我遇见同系的谭老师,她刚从英国访学回来,不知道情况,以为我的访学延期到了今年九月,和我闲聊了两句,当时这位工作人员就在旁边,他听了一耳朵,没听明白,误会了。”
她握住孟言溪的手,轻声解释:“我没有打算过两个月去英国,如果我要去,我肯定会提前准备,更会提前跟你说。”
孟言溪指腹摩擦过她柔软的掌心,奇道:“为什么不去?”
今昭一怔。
她以为孟言溪莫名奇妙替她收两个大行李箱会生气,心中忐忑和他解释,想过他会不开心,却没想他会是这个反应。
她的性格一向是,自己做了决定就自己承担,不会再拿其他当理由,否则看起来更像是要别人替她承担某种因果。但其实从她做决定那一刻起,理由就只是她自己。
她觉得,自己现在想留下,不为有孟言溪或者小团子,只是因为自己暂时放不下。如果可以放下,那有没有他们,她都会去。
所以此时孟言溪问,她想了一下,也只是说:“我想过两年再去。”
孟言溪挑眉:“翎翎老师这么自信,两年以后还能申得上?”
今昭:“……”
他轻哂:“抱歉,孟太太,我不是不相信你的实力。”
今昭麻木地拆穿他:“你就是在不相信。”
“不,”孟言溪摇了下头,“如果是我,我会抓住眼前的机会,今年就去。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自己都想去,那我更加想不出你不去的理由。”
今昭目光轻轻动了动。
窗外有风吹进,落地窗前的纱帘一角被轻轻掀起。
今昭被余光里的动静吸引过去,月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浮动。
她看向孟言溪,轻声问:“如果是我舍不得你和宝宝呢?”
孟言溪站在台阶之下,视线微微仰视着她。漆黑的瞳色里,她一身洁白的婚纱,上面的星河刺绣缀着钻石,盛大耀眼;头顶的皇冠火彩夺目,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直直看着她,喉结无声滚了下。
半晌,忽地低笑一声,反问:“所以你打算两年后再去,是因为两年后,你不打算再爱了吗?”
今昭:“?”
这事当天并没有讨论出一个结果。
事实是,也并没有讨论。
在某人茶里茶气的发言以后,就彻底聊不下去了。
然而今昭确实因为孟言溪的话动摇了。
虽然她从不为自己的决定找借口,但也不得不承认,孟言溪和小团子确实在她的考量范围之内。毕竟如果她现在孑然一身,自己一个人,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去。
她原以为孟言溪会不想她去,他现在有时候出差稍微久一点都想带上她。她承认,她确实也有不想让他失望的心态。这不可避免,只要她不是一个人,她就总会想身边人的感受。没想孟言溪的态度却出乎她意料,那一句“如果我自己都想去,那我更加想不出你不去的理由”让她无形中感受到了某种鼓励。
今昭最后打算婚礼后再做决定,眼下婚礼确实让她分身乏术。
婚礼前他们还去了一趟今觉镇。
母亲的墓地在今觉镇,孟言溪陪她回去扫墓,将两人的婚讯告诉过世的妈妈。
孟言溪第一次见丈母娘,很郑重,没有坐高铁,亲自开了五六个小时的车去,后备箱里准备了大捧鲜花和不少贡品。
墓碑上的照片很年轻,和今昭有几分相似,只是比起今昭的沉静和坚定,照片里的女人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忧伤。
照片下方刻:叶书斓之墓。
今昭在墓前祭拜母亲,孟言溪和她一起作礼。
今昭看着照片上的叶书斓,很奇怪,都说人的感情会随着时间变淡,可是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她每每看到这双眼睛,眼角还是会情不自禁地发酸。
她对叶书斓道:“妈妈,我要结婚了,就是和你眼前看到的这人。他叫孟言溪,他很好,我想你应该会喜欢他。”
孟言溪:“抱歉,妈,去年领证就该来的。”
孟言溪那一声“妈”叫得太顺口,今昭甚至不习惯了一下,侧头看他。
孟言溪神情泰然:“我听说今觉镇的风俗是办婚礼才算结婚,所以谢谢孟太太,答应办婚礼,不然我好像都没脸来见您。”
今昭讶然:“哪里有那么夸张?你听谁说的?”
孟言溪看她:“老一辈人说的。”
今昭:“……你甚至还去问老一辈。”
孟言溪:“婚礼是传统,不问老一辈,难道问翎翎老师?”
今昭无言一秒,扭头对着墓碑上的照片告状:“妈,他讽刺我。”
“挺好的,也是有靠山了,毕竟你以前都只会直接骂我嘴毒。”孟言溪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看向墓碑的照片,态度一秒转变,“当然这只是误会,我的嘴其实不毒,仔细听甚至有点甜。”
今昭:“?”
孟言溪嘴甜,这是今昭今年听过最毒的一句话。
但当着叶书斓的面,她并不想拆穿他,她还是想让他在丈母娘面前留个好印象。
今昭上前为叶书斓擦拭墓碑,孟言溪接过她手中的手帕,主动替她。
“抱歉,刚才只是玩笑,希望您不要介意。”孟言溪对照片上的叶书斓道。
他脸上是少有的认真,今昭忍不住道:“怎么忽然这么郑重?”
“郑重吗?在长辈面前口没遮拦是失礼,道歉是应该的。”
孟言溪少年时认真起来就有种老成感,这么多年过去,那老成里又似乎多了敬畏。
今昭:“我妈妈很随和的,对晚辈从不拘礼,她才不会生你的气。”
孟言溪:“嗯,看出来了。”
今昭:“怎么看出来的?”
孟言溪擦拭好墓碑,起身,侧头看向她:“你这么好的性格,不会平白就有。”
好吧,收回刚才那句话,孟言溪的话仔细听,有时候确实还挺甜。
“妈妈对我的影响的确很大。”今昭看向墓碑上的叶书斓,“她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毫无保留,没有条件,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都在为我打算。”
孟言溪难得甘心居于人后,没有说话,看着今昭,示意她说下去。
但一个母亲愿意为女儿做的事实在太多了,又细又多,就是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今昭没办法都讲给他听。她想了一下,问:“知道为什么我这么爱做发财梦,还会去当大学老师吗?”
孟言溪:“为什么?”
今昭:“妈妈过世前,我答应她的。”
今昭看向叶书斓:“我小的时候学习成绩不算好,小学其他同学语文数学全满分的时候,我都只有九十几分,八十几分都有过。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念书很有天赋那种小孩。妈妈为我早做打算,才会送我去学舞。后来她生病了,一口气为我充了300节私教课,那时候是好大一笔钱。我问她干嘛呢,不怕舞蹈机构倒闭吗?她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得她短短两句话里的无奈,也不知道她费尽心思为我打算的那些失眠的夜。”
眼眶有些发热,今昭抬眼看向天际。
盛夏太阳灼热,山上竟然还好。太阳躲在雪白的云层之后,难得的阴凉。
“后来,她用我的名义为我存了一笔钱,也就是后来我念大学和去英国留学的那笔钱。”今昭看向孟言溪,“在她弥留之际,最后的时刻,她神智已经不清楚,就一直握的手,来来回回叮嘱我,让我答应她,那张卡里的钱谁问我要,我都不准给,谁问我借,我都不准借,不管是谁,我自己也不准乱花,除了保命,就只能用来念书。她让我答应她,往后不论如何艰难,如何不想念书,都要念下去,长大后当大学老师,否则就不必来给她扫墓了。”
今昭酸涩地笑了笑:“其实后来随着我年纪渐长,我也渐渐明白了她真正的意图。我想就算她还在,她也不是非要我就一定要当大学老师不可,毕竟她以前从未流露出这样的执念。那应该只是她预见到了某种可能,故意说的一个约束我的话语,让我即使将来遇见困难,也不要放弃自己。可以放弃很多东西,唯独自己,不能放弃。当然,一开始确实会很难,但后来成了习惯,竟然真的就这么成了大学老师。”
孟言溪看着今昭,看她安静的眼睛微微泛红。
从他们年少相识起,他就发现,她的眉眼间有种清透的沉静,看似波澜不惊,却充满了力量感。他从前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一个童年失恃的少女,从哪里来的这样坚定的信念。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他伸臂将今昭揽入怀中,看向墓碑上的叶书斓:“谢谢您,将这么好的今昭交到我手上。我向您保证,往后,她只会更好。”
风从远处吹来,墓前的鲜花轻轻摇曳,空气里浸着干净的甜香。
太阳穿透云层,照在墓碑上的照片。叶书斓嘴角在光里仿佛微微上扬,像漾起笑意。
两人中午在今觉镇吃饭。
今觉镇这几年文旅发展如火如荼,商业化自然难以避免,不少快餐打上了本地美食的幌子,义乌批发小商品也摇身一变成了本地手作。
两人远离中心景区,找了家本地餐厅。位置比较偏,店面不大,客人也不多,当地老夫妻经营的,味道却很正宗,也很干净。
等上菜的过程里,阿姨打视频过来,说是小团子醒了,哭着找爸爸妈妈。
小团子小时候不爱哭,大了反而开始黏爸爸妈妈,尤其是妈妈,毕竟爸爸有时候要跟他争宠。
手机屏幕里,小团子被阿姨抱在怀里,哭得眉毛都红了,泪水挂在脸上,扭着小身子,伸出两只小手,想让妈妈抱,嘴里不停发出声音:“麻,麻麻……”
他现在喊爸爸妈妈喊得越来越顺了。
今昭被他哭得心都化了,恨不得隔着屏幕抱抱他,柔声轻哄:“宝宝乖,不哭了,爸爸妈妈马上回来好不好?”
小团子仍旧扭着身子喊:“麻麻,叭叭——”
孟言溪从她手里拿走手机,和小团子视频,混不吝说:“你小时候不这样啊,跟谁学着这么爱哭呢?别哭了,给你采蘑菇好不好?蘑菇吃过没?长在山里的,有的有毒,有的没毒,不哭就给你吃没毒的,哭就吃有毒的。”
今昭都震惊了,有他这么哄宝宝的?
还怪小团子爱哭,所以小团子到底跟谁学的爱哭?好难猜哦。
“孟言溪,有你这么当爸的?”
孟时序过来看小团子,刚好撞见这一幕,没忍住,气得拿过手机就骂孟言溪。
孟言溪没想到孟时序过来,扬眉说:“您怎么来了?”
孟时序没好气:“我要不过来,我还不知道你平时就是这么恐吓你儿子。”
孟言溪毫不客气拆台:“您以前也没少恐吓我吧?不就是一代代撕伞么,我这还是跟您学的。”
孟时序气得骂他:“混账东西!”
父子两人插科打诨,说相声似的,小团子大约觉得好笑,反倒是不哭了,在一旁看乐子,又咯咯咯笑起来。孟时序一看他宝贝孙子笑,也不骂孟言溪了,抱过小团子,心肝宝贝地哄。
挂了视频,菜也上齐了。店里每人送!一瓶饮料,老板在柜台后扬着声问孟言溪和今昭想要什么:“有刺莓汁、双皮奶、青瓜汁……”
今昭还在纠结,孟言溪已经毫不犹豫地选:“刺莓汁。”
今昭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不是不喜欢喝刺莓汁吗?”
孟言溪神色自若:“有吗?你记错了。”
今昭才不会记错,帮他回忆:“有,高二下学期开学,我带了刺莓汁到学校,骆珩想分给你,你还说你不爱喝酸的。”
孟言溪好笑地看着她,也是没想到他老婆记性这么好。过这么多年了,他这点儿黑历史还给她记得这么清楚。
他破罐破摔反问:“有没有可能重点不是刺莓汁,而是骆珩分给我?你怎么不亲手给我?”
今昭竟然被他问住了。
但她那时候哪里好意思嘛?那点少女心事,她小心翼翼不知道藏得多辛苦。
孟言溪拖着语调,慢条斯理说:“你不给我的东西就是酸的、苦的、辣的。”
今昭:“……”
最后今昭也和孟言溪一样选了刺莓汁。
“好嘞,上两瓶刺莓汁!”老板操着方言,大声吩咐。店里小妹。
今昭这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从他们进门起,老板就一直在说今觉镇的方言。
今觉镇方言并不好懂,对外地人门槛很高。孟言溪不是本地人,说的也是普通话,可是和老板好像可以无障碍交流。
今昭:“你听得懂方言?”
孟言溪矜贵地点了下头。
今昭惊讶:“你怎么会听得懂?你不是从小在岁宜长大吗?”
孟言溪矜贵道:“不难,多听几次就听出规律了。”
他矜持又不矜持的样子,让今昭心里莫名冒出一句:完蛋,又被他装到了。
却忽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一件可怕的往事。
当年他们在今觉镇第一次见面,张婆婆当着他的面问她,是不是带男朋友回家见父母……今昭眉心一跳,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什么时候会听今觉镇方言的?”
孟言溪:“小时候就会了。”
今昭的心往下坠了坠,不死心问:“多小?”
孟言溪黑眸盯着她,不知在想什么,但像是憋着什么坏主意。
今昭女孩子的直觉让她立刻张嘴就要打住,孟言溪快她一步,绝情地开口:“如果你问的是当年和我在今觉镇遇见你邻居,她问你是不是带男朋友回家见父母,那肯定比那时候更早。”
今昭:“……”好歹毒的嘴。
好可怕的记性。
这么点儿事,竟然能记这么多年。
时隔这么多年,再想起往事,今昭都忍不住尴尬,捂脸:“那你那时为什么假装没听懂?”
“我什么时候假装没听懂了?”孟言溪咬着字,“我那是,默认。”
今昭:“……”
这个迟来了十年的答案,属实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此时店外传来嘈杂的声音,起初是老板和店外的人说了两句什么,后来老板娘直接掀开厨房的帘子,气冲冲出来。
“牛嫂,你不能每次都这样!这些纸盒也是我们自己收集起来的,你每次都直接过来趁我们不注意拿走!”
老板娘声音大,今昭转头看去。
店门右边的空地上架着一个蓝色的棚,棚下堆了几个架子的快递。这边远离景区,几乎都是本地人,常住人口不多,好些店铺在开店的同时也兼职做个菜鸟驿站。
店老板夫妻节俭,平时客人不要的快递盒他们也会收集起来卖。
那个被叫牛嫂的人矮矮小小的,身上穿灰败的T恤和紧身裤,背对着店,像没听见似的,两手一边拎一捆纸皮就要走,被老板娘两步冲上去拉住,呵斥:“不准走!放下!你这都算偷了,我报警你信不信!”
“偷什么偷?偷什么偷?我偷你什么了?你不也是捡别人不要的吗?”牛嫂回过头,泼辣骂道。
女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皮肤蜡黄,颧骨很高,太阳穴深深地凹陷进去。
她一回头,今昭就认出了她。
——林瑶当年请的月嫂,牛阿姨。
那个怪她太敏感,诅咒她得抑郁症的人,此刻正在门外和老板娘抢纸皮,因为老板的帮忙,最终没抢赢,骂骂咧咧走了。
嘴巴还和当年一样恶毒:“一块破纸皮几毛钱,也值得你们抢?自家死了人没钱埋啊!什么破烂玩意儿!”
老板娘也不是好欺负的,叉着腰在门口骂:“你嘴巴放干净点!不然我把你那些事好好宣扬宣扬,让你混不下去!”
牛嫂灰溜溜走远了。
但似乎不必老板娘宣扬,今觉镇本来也不大,有什么消息都是通的。隔壁桌客人笑嘻嘻说:“章家也是倒霉,娶了这么个玩意儿回来,当初结婚还说是城里的女人。”
同桌的客人不客气说:“在城里当月嫂就算城里的女人?她不就是隔壁镇上的么?初中就跟人鬼混,十八岁不到就生了孩子,后来又离了两次婚,听说嫁过来之前才生了个女儿。”
另外一桌人问:“才生了孩子,那为啥离婚呢?”
“手脚不干净呗,老毛病了,听说是掉包了嫂子买给婆婆的LV包包,把人家的真包换成了假包,挑拨婆婆和嫂嫂天天大吵,兄弟家还离了婚,后来被婆家发现,这不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客人闲聊,老板和老板娘夫妻还算厚道,一直没插话。老板娘正要回厨房,忽然注意到孟言溪,上前用普通话打招呼:“小伙子,好久没见你了,又来找同学玩?”
这家老板娘认人的本事一流,客人来一趟她就能认出来,更别说长成孟言溪这样的,隔多少年都能一眼认出。
孟言溪礼貌点了下头,老板娘招呼了一声,又回厨房了。
今昭心中动了动,凑过去,试探地问:“你还有同学在这边?”
孟言溪盯着她,忽然笑了一声:“对,那个给其他人带刺莓汁不给我带的同学。”
今昭的心情并没有因为他的讥诮而放松,喉咙忽然有点干,她咽了咽口水,轻声问:“你以前,来找过我?”
“怎么,很惊讶?”孟言溪挑眉,反问,“我就奇怪了,今昭,你到底以为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
诚实地说,她并不知道。
给孟觉小朋友起名的时候,他倒是说过,在今觉镇,一眼心动。所以应该是高二那年的寒假在这里遇见他,但印象里,那时候好像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今昭问:“是因为我胡乱跳那支舞吗?”
孟言溪:“不是。”
今昭:“那是采蘑菇?”
孟言溪:“只是因为你。”
两人同时出声。
今昭还在排除,孟言溪已经给了她答案。
“跟舞没有关系。”孟言溪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只是因为你。”
今昭的胸口倏地撞了下。
孟言溪又自嘲笑了一声:“采蘑菇没什么印象,就记得我当时为了跟某人多说两句话,把我妹当成了逗号用。”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小团子还没睡,好不容易等到爸爸妈妈,闹着要和爸爸妈妈玩,孟言溪去抱宝宝,让今昭先去洗澡。
今昭洗完头洗完澡出来,放在梳妆台上的手机忽然“咻”地响了一声。
是邮件的提示音。
她学生时代养成的习惯,邮件也开推送。
她没有立刻去看,按照流程吹干头发、护肤,直到敷面膜的时候才拿起手机。
点开邮箱的瞬间,视线一滞——
Subject:Confirmation of Adjusted Visiting Scholar Programme Start Date (访问学者项目入学日期调整确认函)
剑桥发来的。
今昭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一目十行看完整封邮件。
学院派风格的一封邮件,句句官方且正式,今昭看完心潮起伏,目光久久定在开头那一句:
Your request to postpone the start of your visiting scholar programme at the University of Cambridge to September has been approved. (现批准你提出的将剑桥大学访问学者项目入学时间延期至九月。)
your request……(你提出……)
可是她从未提出啊,她还在考虑可行性。
所以是谁帮她向剑桥方提交的申请?
孟言溪终于哄睡了宝宝。
上楼,刚进卧室,怀里就撞入了一具温软的身子。栀子清甜的气息窜入鼻间。
孟言溪没想到一上来就有这待遇,一时有些受宠若惊,飞快看了眼浴室的方向,过分识风情地说:“等我,三分钟。”
说着就准备放开她光速去把自己洗洗干净。
今昭用力抱住他的腰,头埋在他怀里。
孟言溪顿时有点失望地意识到,不是他想的那个暗示。
他好笑地问:“怎么了?”
今昭吸了吸鼻子,问:“是你联系的剑桥吗?”
孟言溪挑眉:“他们给你回复了?通过了?”
今昭点头。
孟言溪心情其实也有点复杂,他也不是看起来那么舍得。
今昭闷闷问:“为什么?”
孟言溪默了一瞬:“刚好闲着,没事做。”
今昭仰脸看着他:“你不是说,你对我有很深的独占欲吗?”
他反问:“你不是说那是我的问题,要改吗?”
今昭:“所以你改了吗?”
孟言溪坦诚地说:“已经反省过了,正在改进中。”
言下之意,就是没改。
今昭失笑:“那为什么要帮我申请?”
孟言溪低眸看着她。
他的睫毛很长,瞳色很深,视线落在她的眉眼,变得柔和。
半晌,他道:“想独占你是本能,想要你好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