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带走艾玛？”男人提高了音量， 像是极力压制着翻涌的情绪，沉声道。
“儿童服务局。”乔琳被他的问题打断，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无伦次和不冷静。
深呼吸几口气， 乔琳这才慢慢冷静下来，没关系，她刚才已经分析过了， 她是有人证和物证的，但就是无法控制的害怕和紧张，儿童服务局甚至不是执法部门。
乔琳只能把这归因于奉公守法的公民，忽然被公安局调查。
“不用担心，他们只是在履行职责， 只要配合调查，就不会有事。”雷蒙德声音微顿，这才再次认真说道。
“好。”乔琳再次深呼吸， “他们一会儿就来家里调查， 他们和我确定了居住地址。”
“我现在过去。”男人挂掉电话之前， 又补充道， “你等我。”
乔琳：“好。”
挂了电话， 乔琳的视线扫过家里的每个角落，孩子还在学校，家里也不乱， 平时她都会收拾，又比较小， 很好收拾。
但现在， 她不做什么就会觉得心里慌得很。
把那些从旧金山带回来的和艾玛的合照找出来，乔琳给艾玛有一个专门的相册，里面有好几个月存下来的照片， 有旧金山日常照，还有在纽约出去玩的照片。
对了，乔琳又去放重要文件的档案袋里，找出了那张戒酒机构给她开的戒酒证明，证明她已经彻底摆脱酒精，并且按时参加戒酒互助分享会，以及回访效果很好等等。
接着，乔琳又将自己的银行卡月结账单，还有燃气费、水费，租房合同等能够证明自己经济条件的文件也找出来，都摆在茶几上，这才开始打扫客厅，期望给儿童服务局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
正忙着，门外便传来了‘叮咚’的响声。
乔琳再次深吸口气，缓了缓，这才在猫眼里看到了雷蒙德的身影。
连忙开门，乔琳往门外看了一圈，并没有看到儿童服务局的人。
将雷蒙德拉进门，乔琳此时特别需要一个人出现在自己面前，不然她就会开始胡思乱想。
男人像是从工作单位赶了过来，身上还穿着黑色的西装，和平时穿着休闲服的样子很不一样。
雷蒙德向来稳重，此时正好可以让乔琳冷静下来。
“没有问题，我和本都可以做人证，例行检查，只要通过了检查，他们会定期回访，如果举报的情况并不存在，他们不会插手。”雷蒙德面上冷静，浅蓝色的眼眸专注看着她的时候，令人感到心安。
“我已经准备好了能想到的所有证据，”乔琳指着茶几上的所有证件，“还需要什么，或许我需要让他们看看平时艾玛放学的样子，还有去上培训班的样子，我的一居室是不是有点小，他们会不会怀疑我没有能力养孩子？或许我该换一个房子……”
“乔琳！乔琳！”雷蒙德的声音微微提高，“请冷静下来。”
“你不懂，我以前是从旧金山田德隆区贫困社区逃跑的，我有前科的，当时我确实酗酒了，我当时特别着急，我就带着艾玛跑了，没地方住，我们住在教会，在教会领了面包吃，后来就偶然在戒酒机构看到了你招聘住家保姆的消息……”乔琳越说声音越低。
这就好像一个从来没有违法犯罪过的人，在这里坦白从宽，她最怕的就是人家问她为什么要跑，那她怎么说？
等等，乔琳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原主在房东那里住着的时候，那栋楼里，除了房东，一楼住着一个总是喜欢盯着原主看的中年男人，就是因为那个男人的目光不善，原主很少下楼，除非必须出门买酒和食物。
有一次，那个男人趁着原主去买披萨回家的瞬间，将原主双肩抓住，还说了一些难听的话，什么，让原主跟着他，他会把艾玛当亲生女儿养什么的，乔琳的记忆不够清晰，毕竟不是自己经历的事情。
原主在挣扎，那男人不放，原主当时着急了，便从购物袋子里拿出一个啤酒瓶，直接砸在了男人头上，当时，砸出了血。
男人不得已放开了她，在一楼大声骂原主，说原主不检点，孩子都不知道是和谁生的，到处乱造黄谣。
“我知道是谁了，”乔琳静下心来，仔细地回想那个男人的外貌，“当时，那栋公寓楼的一楼，住着一个变态男人，有一次，他欺负我，我用啤酒砸破了他的头，他一定怀恨在心，所以举报了一次，没想到，隔了那么久，他或许是在报纸上看到了我的相关报道，竟然再次举报我……”
“他欺负你？”雷蒙德目光微沉，原本搭在沙发边上的手猛地收了回来，指节攥得发白，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发沉，“他叫什么？”
“你……”乔琳愣了愣，知道是他误会了，连忙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人抓着我不让我走，说要给艾玛做后爸，我，我把他头打烂了，后来几乎没有出门，接着他便举报了我，大概是在报复……”
她不认为这种所谓的欺负，去警局会有人搭理，毕竟没有造成实际的后果，但如果再次见到他，她不介意给他制造点麻烦。
“他叫什么？”男人的面色并没有缓和，重复问了一遍。
“我，我记不清了，似乎也没怎么和他说过话，一个不重要的垃圾，我甚至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有看清……”
确实如此，不仅原主没看清，乔琳在回忆里也只能看到，那是一个非常邋遢，满头都是油污的一个垃圾，说不定还是个瘾君子，这样的垃圾，哪怕是找出来了，和他扯上任何关系，都会令人感到不适。
乔琳面上的嫌弃就摆在脸上，显然是想到了不好的事情。
男人面色这才略微缓和，“不用害怕，配合调查就没有问题。”
乔琳略微安心一些。
不一会儿，儿童服务局的的工作人员这才上门。
来了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工作人员，一位女士，一位男士，没有穿制服，但衣服胸前有一个写着‘ACS’的标识，那是儿童服务局的标识。
“你好，我们是儿童服务局的，专程来调查儿童生活环境。”那位女士面上带着笑意，上前和乔琳握手。
但她的视线在雷蒙德和乔琳之间扫过，不确定道：“这位是？”
“这位是我的人证，我在旧金山的时候，在雷蒙德先生家里做了四个月的住家保姆，他可以证明我和孩子的相处。”乔琳连忙解释道。
“雷蒙德救助基金会主席，休。 雷蒙德。”雷蒙德伸出右手，和工作人员相握，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动作沉稳有力，指尖相触，松开手时，笑容未减，眼神里多了一丝公事公办的利落。
乔琳霎时间有些傻眼，不是，他确实说过在慈善机构工作的事情，可是没说过他是创立人啊？
而且，这么年轻的创立人？今年才25岁吧……
乔琳目光中的疑惑如有实质，一直在雷蒙德脸上梭巡，但什么也没说，现在并不是暴露两个人互相不了解的时候，还是赶紧先应付这个调查吧。
“您是休。 雷蒙德先生？”女性工作人员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笑容，下一秒绽开，显然是没想到竟然能遇见雷蒙德慈善基金会的主席。
“是的。”雷蒙德再次确认。
两位工作人员显然都有些激动，但现在并不是寒暄或者拉近关系的时候，但肉眼可见的，两位工作人员脸上的笑容变多了，看上去竟和蔼可亲了起来。
“其实贝尔女士已经在电话里说明了儿童的生活环境，也证明了自己有经济能力可以很好的抚养儿童，我们今天来这里，也是为了确认儿童确实是住在这里，身体健康，没有虐待的现象，你知道，这是公事公办，按照流程办事。”那位男士笑着解释道。
“这些是我准备的所有物证，我曾经去找过戒酒机构，积极参加了戒酒互助分享会，也已经大半年没有喝过一口酒，这是戒酒机构的证明，另外，这是我的银行结账单，您可以看到我经济条件不错，完全有能力照顾孩子……”乔琳将所有材料推过去，让工作人员检查。
两位工作人员便拿起资料随意翻了翻，再次放下，那位男士连连点头：“贝尔女士确实有能力照顾儿童，而且也已经没有酗酒，这些相册里的孩子生活很开心，没有看到任何被忽略的不安全性，很感谢贝尔女士配合我们本次的检查，我们决定回去将实际情况详细记录，祝您和孩子生活愉快……”
乔琳：“……我现在要去接孩子回家，或许你们需要去学校看看？”
两位工作人员连连摆手，“不必，有这些证据，还有雷蒙德先生的亲自作证，没有这个必要，我们相信贝尔女士，不打扰二位了……”
乔琳便见两位工作人员非常客气地向着门口走去，像是非常想要快速离开这里似的，正要过去帮他们开门，身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雷蒙德却迅速站起，朝着门口大步走去，“我和你们一起离开。”
乔琳：“……”
三人轻声交谈的声音消失在门外，乔琳顿了顿，这才终于意识到，这件自己担心了半天的事情，这就解决了？
不会有后续了吧？
应该没有了吧，不知道雷蒙德在和工作人员说些什么。
看看时间，乔琳没耽误，出发去接艾玛。
送了孩子去学钢琴，在教室外面，乔琳又见到了去而复返的雷蒙德。
“不用担心，事情彻底解决了。”雷蒙德走上前来，站在她面前，轻声道。
乔琳点头：“谢谢，你刚才和他们说了些什么？”
“只是问问那位举报者的信息。”雷蒙德嘴角轻抿，“但是匿名举报。”
摇摇头，乔琳对这个不在乎，除了匿名举报，那样的垃圾，只是想起来都会感到不舒服，“算了，我刚才只是担心他们问我上次为什么要逃跑，既然事情解决了，就不用管那个垃圾了，我怀疑他是个瘾君子。”
男人点头，眼眸看向她，在她面上扫过，“上次的逃跑记录不会记录在案，这次也是，所以，不用担心。”
“好。”乔琳点头，“谢谢你，今天，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以前不知道你遇到过这些事情。”雷蒙德低眸，“以后有什么事情，不用害怕，都可以告诉我。”
“好。我知道了。”乔琳想起那个主席的事情，“所以，你是雷蒙德基金会的主席？”
“不是创始人，只是来自继承，是家里人创办的。”雷蒙德简明扼要道。
乔琳表示明白了，或许就是他父母或者哪个亲戚创立的，他继承了。
“你怎么知道艾玛在这里学习钢琴？”乔琳又联想起了他说艾玛自己告诉他的事情，依然觉得不可信，歪着头看向他，看他这次怎么说。
“这家钢琴学校是离电池公园城最近的，而且口碑是最好的，我想或许你不会去口碑不好的钢琴学校。”雷蒙德双眼里沁出点点笑意，带着一丝揶揄。
“你不用上班吗？我今天是不是耽误了你很久时间？”
“最近不忙。”他随意道。
话音刚落，就是一阵毫无来由的沉默。
乔琳忽然觉得好笑，她其实不怎么擅长和人社交，和那些作者也都是因为大家有共同的爱好，会聊网文，会聊榜单，会抱怨数据不好，会骂网站，也会聊聊某个短剧男演员长得比较帅。
但除此之外，她是真的和其他人不知道聊什么。
很不幸，眼前的雷蒙德先生也不怎么会聊天，比正常人话还少。
“笑什么？”雷蒙德轻声道。
“在想你有没有什么爱好。”有爱好，才能想到要聊的话题呀。
“射击，或者赛马，徒步，不过很久没有去了，”雷蒙德想了想，才认真回答道，像是在解答一道数学题，垂眸看向她，“你呢？”
“写小说。”乔琳嘴角微扬，“只有一个爱好。”
“那是职业。”雷蒙德似乎也认为这很有趣。
“不，是爱好。”
“好，或许，你喜欢跳绳？放风筝，讲故事？”
“那才是工作，是住家保姆的工作……”
雷蒙德嘴角浮起一抹笑：“好。”
“你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1月18日。”
“是摩羯座。”
“什么？”
“没什么。”乔琳摇摇头，“谢谢你们记得艾玛的生日，到时候我和艾玛去给你庆祝啊。”
他目光微顿，半晌，才道：“好。”
沉默，两人再次无话可说，但乔琳觉得特别有意思，想起什么，“上次你给本说了什么，他把公仔第一个送给了我。”
“送公仔是本自己的意愿，我只是告诉他如果他继续蛮不讲理，你就不会喜欢他了。”雷蒙德站在窗口，目光瞥向钢琴学校的庭院，那里有一些孩子在课间休息中。
室内传来，艾玛练习钢琴的‘叮叮咚咚’的琴键声，还有老师时不时的温柔指导。
“他其实是个好孩子，只是，你知道，我其实对孩子没什么耐心。”乔琳微微低着头，有些心虚，不太敢抬头看向他。
“是因为工作。”男人了然。
乔琳点头，头更是低了低，差点想把自己埋起来，他该不会觉得她虚伪吧，那个时候表现得好像对本很好，结果，本为了来找她，搬了家，结果，她就原形毕露了。
“我也对他没有耐心。”雷蒙德嗓音里渗着浓浓的笑意。
乔琳斜眼看向他，“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Same to you！（彼此彼此！）”
乔琳呲着牙，睁大了眼睛，表示，“休。 雷蒙德先生，那可是您的亲弟弟啊！”
“如果他是艾玛那样的孩子，我会更有耐心一些。”雷蒙德不以为耻道。
乔琳咂咂嘴，上下打量这个年轻人，等等，算算年龄，他竟然比原主还大了一个月，原主是2月份的，他是1月份的，但是她已经有一个6岁的女儿了，哼，在她面前，这人都不能称为男人，就是个小屁孩罢了。
“不要和我抢艾玛，敢和我抢艾玛，我就用酒瓶子砸他的头！”乔琳挥舞着拳头，在他面前晃动。
然而，男人面色沉了沉，沉默不语，再次和她对视：“我会找出他的。”
乔琳哑然，很想说算了，别找了，那人真的想起来就浑身难受，但那人确实曾经对原主出言不逊，还两次举报她，如果他真的能找出来，也挺好。
“好吧，谢谢你，如果很麻烦就算了。”
“不麻烦。”
不一会儿，艾玛的钢琴课上完了。
出门的第一眼，艾玛就看到了雷蒙德。
“雷蒙德先生？”艾玛歪歪头，面上带着甜甜的笑意，“你好啊。”
“你好，艾玛。”雷蒙德微微弯腰，对着艾玛说道。
打完招呼，艾玛便笑眯了眼，拉着妈妈的手，“妈妈，刚才怀特小姐夸我很有天赋，说我弹得很好，别人都没有我学得快……”
“那当然，怀特小姐可真是有眼光……”乔琳牵着艾玛的手向外走去。
雷蒙德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看着那个今天受到了很大打击，现在终于重新笑起来的人，若有所思。
《纽约时报》自然是在本地的传播效果最好。
几乎是乔琳的照片被刊登在文化板块的时候，米兰达就风风火火地来找乔琳算账了。
“哈，你说你要写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吸血鬼的小镇姑娘的小说，我还在想我不能问我朋友有关小说的事情，或许她是个不知名的作者，这么久都没有写出来，”米兰达双手抱胸，摇着头，撇着嘴，“我上次在我们的读书会上，还把你吹嘘了一遍，说你很努力，也许有一天等你写的书出来了，我可以顺便帮你推荐给我的书友，结果，你竟然就是《争斗到底》的作者，那个畅销书作家——J.Lynne！”
米兰达嘴上说得凶巴巴，但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显然是她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去生气吧。
“实在是抱歉，我给你说对不起了，你知道，我并不怎么擅长交际，你当时告诉我你是我的读者，我有些紧张，毕竟如果我的读者和我住在一个公寓楼里，万一我的地址被泄露出去了，我怕被有些人邮寄刀片，那样会影响我的创作自由……”乔琳挤出一个笑意，她就知道米兰达会来找她算账的，心里竟然还期望她没有看到。
这下子好了，整个纽约，只要是看过《纽约时报》的人，都有可能知道了。
任何事情都是有利有弊的，乔琳只能受着，毕竟她以后是要走商业路线的，迟早要适应这种曝光的情况。
“可以，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是我早就给我的书友们说过我朋友是小说作家了，还吹嘘你多么多么厉害，你必须和我一起参加一次读书会，亲口告诉她们，我没有撒谎，我不仅没有撒谎，我的好友J.Lynne……”米兰达嘴角噙着笑意，显然是早就想拉着乔琳去读书会了。
“哦，是什么样的读书会，你们书友多吗？”乔琳怯怯地问道。
米兰达斜眼看着她，“我们可是纽约线下最大的读书会，我们每周会有各种形式的读书派对，就在纽约公共图书馆的玫瑰主阅览室举行。”
“哦，我也可以加入你们吗？需不需要会员费，还需要提前阅读指定的书籍吗？”乔琳思索片刻，觉得自己的生活有点简单，如果整天码字，不去接触外界，这样子闭门造车，恐怕终有一天，就会和上辈子一样，有一段时间，她坐在电脑面前竟然连基本的词句都写不出来了，在作者论坛发了帖子问这是为什么，还记得当时有很多全职多年的作者说他们都曾经有过这种阶段，那就是要多去输入，多接触外界，重新培养对小说的爱好，看得多了，自然灵感就来了。
“没有，我们都是免费的，如果要茶点什么的，都是自己购买，那里是公共图书馆，不需要场地费，不过，有时候如果需要邀请知名作家，或者统一采购书籍的话，会收取一些费用，不过——”米兰达卖了个关子，嘴角扬起一抹神秘兮兮的笑来。
“不过什么？”乔琳狐疑道。
“你难道不知道你就是知名作家吗？竟然会问出来要不要交会员费这样的问题？是组织者如果要邀请你，那可是要给你付费的！”
乔琳：“……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