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到了第二日,她一早起来,去给老太太请安,待到过去时,路上却见几个仆从丫鬟抱着青蒿经过。

她看到后才想起马上每至中元节时,国公府都会点燃起蒿子灯,那蒿子灯是在整株大青蒿上缚了数百的线香,待点燃了,仿佛满天星斗一般。

这其中自然也有一盏是为了陆承渊点的。

她站在那里,顿了一会,才继续往前走,待到了老太太处,侍奉了老太太早膳,陪着说话什么的。

谁知道正要离开,便听到丫鬟说起,陆承濂来了。

她到底是没走,厚着脸皮留在这,还能看看他,听他说话呢。

陆承濂进来后,视线在她身上一个停顿,便收回,之后给老人请安,却说起一桩事。

原来钦天监昨晚仰观天象,见玉宇澄明,紫微辉映,为大祥瑞,龙心大悦,便特降隆恩,于皇都朝月楼张挂彩灯,设下皇筵,邀公卿诸贵共沐清辉,品时新瓜果,并特意提起,可以携家眷前往。

老太太听了,自是遂意顺心,这是帝王隆恩呢。

转日,太监孙守望来了,那孙守望是御前秉笔太监,往日最是受帝王倚重的,他特意来传旨,可见皇帝对敬国公府的看重。

众人自受宠若惊,一家子匆忙忙按品阶诰命着了命服,去接旨。

那孙守望至府门前下马桩,翻身下马后,早被敬国公府众人迎入,他走至檐前,便见陆家众人,其中就有陆承濂。

他顿时满脸堆笑,一个劲地问陆承濂好,又传了口谕,众人接了口令,给孙守望塞了谢钱,孙守望恭敬地离去了。

于是一家子顿时忙乱起来,各自更衣梳妆,又准备出行之礼,顾希言本不欲随行,谁知秋桑却偷偷递过来一花笺:“阿磨勒刚才塞给我的,非要我给奶奶。”

顾希言心里一动,脸上微红,接过来。

待到丫鬟们都出去,她躲在帷帐内,心惊肉跳地打开来。

里面只有三个字,龙飞凤舞,苍劲有力:想你了。

顾希言看着这字眼,只觉自己仿佛听到那男人的声响,夜晚压低的声音,暧昧而滚烫。

她咬牙,有些发恨地道:“又来撩拨我的心思!”

可她确实被他撩拨了。

自打回了国公府,只那晚他偷偷潜入她房中,两个人好一番行事,之后他再想来,自己是万万不许了。

于是两个人连私底下说话的机会都没几个。

她可以感觉到,那男人煎熬,有时候在老太太那里恰好碰到,她可以感觉到男人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打转,她想躲都难。

如今他竟私约自己,她真是怕,怕自己被他生生吞了!

其实顾希言也想过,干脆拒了他,毕竟他招招手,自己便眼巴巴去了,似乎不太好?不过很快她便收起这个念头,都已经走到这一步,就别端着了,况且她也想他。

恰这时老太太派人问起来,顾希言自然命人回了,只说听着府中吩咐,老太太便命人传话,说虽是孀居,但有诰命在身,如今天恩浩荡,自然该随行,顾希言也就听着。

顾希言在衣着上不敢大意,捡了素净衣裙穿了,但也略施粉黛,还特意戴了他送给自己的紫金玫瑰坠儿,并插了一支珍珠簪。

待一切收拾妥当,去了二门外候着,这会儿国公府前已是车辆纷纷,人马簇簇,顾希言是孙媳妇,还得伺候老太太,便跟随老太太乘坐翠盖珠缨八宝车,其他诸人等各有安置,便是丫鬟仆妇,也都乘坐了后面马车,如此浩浩荡荡的出门了。

老太太年纪大了,更喜看热闹,旁边丫鬟便掀起帘子给她看,顾希言从旁边陪着,这会儿擦黑时,两边张灯结彩的,好一派天街繁华。

远远的,又看到敬国公府护送的,其中便有陆承濂,他身着绯色官服,骑黑马,着绣锦披风,策马而行间,竟是别有一番英姿,倒是惹得街道上一众男女纷纷看过来。

顾希言冷不丁地瞄到一眼,忙收回了。

老太太对于这个孙子自然喜欢,感慨:“这次皇上隆恩,请咱们家赏月,这就是看得公主殿下的人情,也是看咱们承濂出息,咱们承濂以后前途大着呢。”

这话也就老太太说说罢了,顾希言自然不好评判,只能温婉含笑以对。

但心里,多少有些与有荣焉,虽然知道只是一时的牵绊,但至少曾经有过那样的水乳交融,这辈子也值了。

这么想着间,一行人经过坊巷御街,已抵达朝月楼,这朝月楼位于弥园,原为前朝一位得势驸马的府邸,今朝改建过后,便留作它用,诸如每逢大举之年,便在此处置办琼林宴等,或者年节时皇帝与朝臣同乐。

又因皇恩浩荡,皇帝又格外恩赐,往日时这弥园可供寻常百姓游览观赏,久而久之,这里便格外热闹起来。

如今国公府一行人抵达,却见早有各样拿了官凭的摊贩店铺,此时正热闹着,一眼望去,热腾腾的油烟,让人垂涎欲滴。

这时早有王府侍卫上前,用了锦帷遮住路旁的黑漆栏杆,并由御前值守太监引领着,进入朝月楼,此时朝月楼自然防守严密,又用朱漆杈子护住,那些寻常百姓只能在弥园看个热闹,并特意留出皇帝的御道,万不能踏入朝月楼一步。

这朝月楼可谓皇都天街第一楼,足足三层高,五楼相向,楼宇间又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其间灯烛晃耀,自是璀璨夺目。

一行人等上来朝月楼,又遇见几家往日相熟的,都是朝中王孙公卿的家眷,大家一团和气地见过了,说笑间格外亲近。

之后便见御驾来临,先听得一阵细乐之声,接着便有值事太监提了销金提炉,焚着御香,那皇帝才在众人簇拥中前来。

顾希言是官眷,自然不敢多望,不过远远地也眺了一眼。

满眼都是龙旌凤翣,而在这其中,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下,那位皇帝约莫五旬,蓄着胡须,颇有威仪,于是众人前去迎驾。

这其中便有陆承濂,也有那凌恒世子,那皇帝原本肃着脸,待和陆承濂说了几句,似乎因为什么,便笑起来,气氛一下子轻快起来,凌恒世子还笑起来,似乎在打趣陆承濂。

顾希言远远看着陆承濂,他一身锦袍,身姿英挺,即便在威严的帝王仪仗与随行百官中,依然格外显眼。

因为年轻俊朗,也因为足够挺拔,和那些混了多少年官场的官员截然不同。

哪怕和一旁的凌恒世子相比,他也多了几分锐气与锋芒。

正想着,突然间,陆承濂仿佛感觉到什么,恰看过来。

视线相撞的瞬间,顾希言忙不迭躲开了。

大庭广众的,这样的对视太大胆了。

因为这个,顾希言伺候了一会老太太便退下僻静处了,此时各人面前一处小案,案上摆了各样吃食,有葱花羊肉角儿,糟鹅胗掌,五香带汤热豆腐干,也有去皮甜橄榄和香果等,大家眺望赏月,看戏吃玩。

顾希言也和五少奶奶在一旁听戏,如今唱的正是《嫦娥奔月》,却见那扮演嫦娥的女子姿容秀美,身姿婀娜,手中一根丝缎舞得冶荡妖娆,竟看得人挪不开眼。

五少奶奶便道:“我适才听人说,这女戏叫罗碧云,是弥园的台柱子。”

顾希言听着这名字,倒觉耳熟,之后突然记起,那一日自己和陆承濂在雅间中私会,恰有两个小丫鬟经过,曾对一女戏子敬佩不已,似乎那位女戏子便是这花名了?

四少奶奶忙碌了一番,恰走过来,听到这个,便随口笑道:“要说这位,还得问问迎彤,她最清楚不过了。”

她这一说,大家都诧异地看向一旁迎彤。

顾希言心里一顿,不知道怎么,突然意识到什么。

迎彤正听了前头吩咐,送来各样糕点吃食,听到这话,也是疑惑。

四少奶奶却笑着道:“迎彤,你快看看外面那个,好看吗?若是好看,便让你家三爷收了房,岂不是正好和你做姐妹。”

其他人顿时懂了,外面走动的爷,在戏园子看戏,使出银子打赏戏子只怕是常用的,如今四少奶奶说这话,想必这罗碧云竟是陆承濂相熟的。

众人不好多说,全都抿唇轻笑起来。

迎彤便脸红了:“四少奶奶,你倒是拿奴婢取笑!”

大家全都笑出声,顾希言也跟着大家笑。

不过笑着间,却看向那不远处,女子身段实在婀娜,一手缎子甩得飘逸柔美,别说男人了,就是她看了都不免心生怜惜。

陆承濂和她很熟?赏识她?

顾希言猜着,也未必有多喜欢,只是看戏,给个赏钱,大概如此。

国公府这样的,估计够呛能纳进房中,门风不正。

所以以后便是有所进展,大概也就是养在外面?

若是能有个血脉,兴许国公府看在血脉的面子上,可以让她进国公府的门,但也只是不起眼的妾,要被训诫,被教导,还会被人轻看。

这么一想,多少并不看好,不过因此推及自己,越发警醒了,自己和他这段情事,终究要及早回头,万不可太过恋栈。

这时却听得外面传话,说是宫中皇后娘娘赐了各样物件,至于顾希言等几位少奶奶辈的,每个人都有赏赐,绫、绵布、青币、香珠、香如意和玛瑙枕。

众人连忙谢恩,跪拜,那传旨太监说,帝王隆恩,要大家无拘无束,随意吃喝。

也因为这话,待那传旨太监走了后,大家难免随意了些,甚至还喝了桂花酒,吃了糕饼,吟诗作对的,好不热闹。

顾希言心里有事,格外留意着,之后秋桑给她一个眼色,她便推说醉酒困乏,四少奶奶听说,有些不太愿意,毕竟今日事务繁多,偏生顾希言又添事,她便打发了几个仆妇嬷嬷,派了马车,先送顾希言回府。

那几个嬷嬷得了这差事,自然也不太愿意,好好的看戏,谁愿意先走,况且这会儿又去哪里找车夫。

于是顾希言便推说自己先在马车上歇息片刻,可以稍后回去,那几个婆子乐得轻松了。

到了这时候,顾希言心中多少有些期盼,就连秋桑都偷偷往外看,正看着,突觉眼前人影一晃,竟是一个人蹿了进来,赫然正是阿磨勒。

这次秋桑并没和阿磨勒闹气,痛快安排过了,自己在那里支应着外面的,阿磨勒带顾希言出去外面。

对于这种安排,顾希言其实也有些心惊,太惊世骇俗了,可事到临头,偷就偷吧!

她提着裙摆,偷摸下了马车,由阿磨勒带路,顺了走廊往前走,待走出这弥园,却见外面一轮冰魄高悬九天,四下里结彩张灯,清风徐来间,竟有几分凉意。

她上去一辆玄青帷车,出了弥园,没多时,便见一旁绣帷微动,眼前身影一闪,顾希言微诧,那人却一步上前,将自己揽在怀中。

那怀抱温暖醇厚,是熟悉的气息,之后耳畔传来低沉嗓音:“别怕,是我。”

顾希言心中微松,她攥着他的胳膊,低声道:“这会儿出来,若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陆承濂:“不会。”

顾希言疑惑。

陆承濂:“你说,好好的皇上为何要请了府中家眷赏月?”

顾希言有些猜测,但又不敢信:“你提议的?”

陆承濂:“嗯,把大家都请出来,你才能出来,这会儿皇帝的家宴绊住大家伙,没人会发现你不在。”

顾希言听着多少明白了,在敬国公府,他自然不好施为,可出来国公府,以他的手段,一切自然在他掌控中,他把她接出来这么一晚,还不至于让人发现了。

她便越发松了口气,偎依着他道:“那你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她今日着了诰命服,绣锦袍服衬得肌肤雪白,或许因羞涩,面颊上染了一抹薄红,竟是纤弱秀丽,温婉柔美。

陆承濂只问道:“那宅契,你看了吗?”

顾希言:“看了,正要问你呢,怎么突然间就办好了?”

陆承濂:“既说了要给你,总不至于推脱着,今日带你出来,就是要领你过去看看,以后那里如何布置,都可着你心思。”

顾希言听得心中微动,自觉妥帖细致。

这时候马车停在巷子深处,陆承濂亲自挽着她的手,下了马车。

这是一处宅院,青瓦粉墙,朱漆大门,门楣上雕镂精致,大门两侧蹲着一对瑞兽石雕,鬃毛鳞甲皆雕得精细入微,看得出一处讲究的院落。

待推门进入,便见青砖墁地,两侧抄手游廊都挂了竹帘,廊下摆着几盆花草,倒是幽香袭人。

陆承濂:“他们原本有些摆设,不过我不太喜欢,便想着命人处置了,再重新置办,看你喜欢什么样式的。”

顾希言看着这宅院,自然满心喜欢,几乎不敢置信。

她听陆承濂这么说,忙道:“我倒是没什么想法,都随你吧。”

陆承濂侧首:“你只是现在没什么想法,但若我置办了,你并不喜欢呢?”

顾希言:“怎么会?我是那种挑剔的人吗?”

陆承濂挽着她的手,上了台阶,笑道:“人性使然罢了,若是从无到有,自然是不挑不捡,可若是有了,再细细看,又希望尽善尽美。”

他略侧首:“尤其是你这样的,必是挑剔得很,胃口越养越刁钻。”

顾希言很没面子:“你!”

他说道理便说道理,还得顺带贬损自己一番。

不过细想想,倒也有些道理,自己似乎确实是这样,容易得陇望蜀。

陆承濂笑道:“其实我也是这样的人,半斤八两。”

顾希言皱了皱鼻子,轻哼:“谁要听你说这些大道理,我要看宅子!”

陆承濂越发笑了,挽着她的手:“放心,宅子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