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顾希言吓得一个激灵,她颤着唇,含着泪:“你何至于如此?”

谁知她说完这话,腰间倏然一紧,却是被他胳膊直接箍住,就这么被抱起来。

她发出很短促的“啊”声,便连忙捂住嘴巴。

虽然现在已经被人围观了,可她不想让人继续看更大的热闹!

陆承濂面无表情地抱着顾希言,大踏步往前走,期间有丫鬟仆妇赶来,似乎要拦阻,但又不敢,大家束手无措。

有人自然匆忙前去喊人,很快二太太带着四少奶奶来了。

二太太神情惊骇,四少奶奶更是直直地盯着,不敢置信。

顾希言羞得不敢抬头,用袖子遮着脸,她是真的没脸见人了。

这时陆承濂还在往前走,不管不顾的,二太太厉声道:“承濂,你这是做什么?”

陆承濂这才略停下,道:“二太太,我做什么,你没看到吗?”

他笑了下:“我怀中抱着的人,你该认识吧?”

二太太显然被噎住了,气结,她颤巍巍地道:“承濂,你,你别胡闹,快放下,来人,来人——”

然而没有人来,这是敬国公府的内宅,寻常侍卫并不会入内。

况且眼前的人是陆承濂,别说在区区敬国公府,就是在皇都,在宫廷,在他面前,谁敢放肆?

二太太唤不来人,急得腿都软了,只能哀求:“承濂,你不能乱来,快放下。”

陆承濂冷着脸:“二婶婶,你还是管管你自家的事吧。”

说着,他抱了顾希言,霸气地往前走,二太太和四少奶奶试图要拦,可后宅柔弱女子,哪里拦得住。

顾希言见此情景,已经彻底绝望了,她不想活了,一点不想活了。

死了算了。

这时陆承濂冷着脸,金刀大马地走到了主宅,显然此时的老太太已经得到了消息,一排丫鬟匆忙走出,老太太在两位太太的扶持下,拄着拐杖出来了。

后宅奴仆已经迅速关上大门,门外瞬间守护着一层层的人马,诸位丫鬟仆妇也尽皆退出。

陆承濂抱着顾希言,径自走到老太太跟前,这才放下顾希言。

顾希言现在四肢发软,浑身无力,她两脚着地时,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陆承濂扶住了她的腰,温声道:“你小心些。”

这话一出,全场震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如此温柔的言语,如此体贴的行径,这是昔日那位陆三爷吗?

一旁沛白恰过来老太太房中送物件,陡然间见这情景,也是震惊不已。

要知道往日她和迎彤还曾给了这六少奶奶难堪,那时候两个人都满心以为可以留下做姨娘,结果可倒好,如今自家三爷竟然和这六少奶奶有了首尾??

老太太到底是经过事的,她沉着脸,拐杖在台阶上点了点,才道:“说吧,你到底要如何?”

陆承濂:“祖母,前几日你老人家曾经和孙儿提起,说年纪不小了,也该娶亲了,如今孙儿心中恰有一心仪之人,特请祖母允婚,不知祖母意下如何?”

顾希言原本已经心如死灰,生无可恋,此时听得陆承濂这话,更是气虚,恨不得当场死去。

老太太听这话,老迈的视线扫过顾希言,之后望着陆承濂,缓缓地道:“你要求娶哪家闺阁千金?”

陆承濂却挽着顾希言的手,道:“孙儿不想求娶哪家闺阁千金,只想娶她,本就是咱们家的孙媳妇,都是老熟人了。”

他这话说出,众人全都惊得不轻。

须知陆承濂一向冷漠酷厉,对任何后宅女子都不假辞色,并不多看一眼,可这位孀居的少奶奶又是性子温顺循规蹈矩的,他们两个平时八竿子打不到一处的人!这事到底怎么发生的!

而其中最为震惊的则是五少奶奶,须知她往日和顾希言相熟,多少有些同情她这个寡妇,可没想到,这个寡妇如今竟然勾搭了国公府最有前途的三爷!

至于在场仆妇丫鬟小厮,此时真是恨不得当场消失。

国公府这样的门第竟然出了此等荒谬之事,又是违背人伦的,谁想听到呢?那不是找死吗?

老太太到底是经过风浪的,她深吸口气,压下愤怒,沉声道:“承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陆承濂:“孙儿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再清楚不过,也知道此事只怕难容,更知道国公府为了声名,必不能允,所以孙儿先斩后奏,今日孙儿强行抱了自己的弟妹,阖府的人都看到了,她的贞妇名节已毁,再不能替陆承渊守节,既如此,那孙儿就干脆求老太太成全,她还是我敬国公府的孙媳妇!”

这话说出后,场中有了让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全都低垂着脑袋,屏着呼吸,提着心。

大家听到老太太那压抑而愤怒的喘息,也听到墙头觅食雀儿的叽叽声。

所有人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而此时的顾希言更是脑中一片空白,这几日陆承濂不见了,话都没留一句,阿磨勒也不见了,她只以为他打了退堂鼓。

谁曾想他在这里等着她,竟直接来一个这么狠的!

他就没想着给她留半点退路,直接把两个人都逼上悬崖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老太太的声音:“简直满口胡言,承濂,你是疯了不成?你以为府中能任由你胡闹吗?你以为你爹娘能允你如此吗?”

陆承濂却道:“祖母,孙儿知道事出突然,家中长辈必然不许,是以孙儿已经提前禀明了皇上。”

啊?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过去,顾希言也愣了下。

禀明……皇上?

老太太死死攥着手中紫檀拐杖:“你说什么?”

陆承濂:“是孙儿莽撞,强占了弟媳,她重名节,要以死明志,所以孙儿求了皇上,问如何处置。”

以死明志?

大家一听纷纷看向顾希言,这时不免想起她被陆承濂连拖带拽的狼狈,以及前几日蹊跷的那场大病。

可怜这六少奶奶如今纤弱削瘦,真是憔悴堪怜人比黄花,

如今看来,竟是因了被三爷强占了?

老太太听此,自是脸色越发难看,大庭广众的,自己孙子就在这里说这种疯话,可如何收场!

这时陆承濂却对顾希言道:“皇上说了,女子为夫守节固然是世间纲常,但天道更重人伦,君子有成人之美,你为夫守节,志高心洁,而我既做下错事,合该承担一切,只要我们能得父母长辈之命,并有媒妁之言,皇上愿意成就一桩美事。”

顾希言听得这言语,心神恍惚,胸口又是酸楚又是悸动。

她不敢相信,皇上会允了这样的事,可若是允了,那是不是自己也可以求一个光明正大?

而在场众人自然也都听得傻眼,诸如二太太和四少奶奶等,更是神情惨白。

须知往日在她们眼中,顾希言是寡妇死了儿子没指望,便是给她一些好处,也只是怜悯罢了,这样的人注定孤寡一生,是被国公府供着的门面,但永远也别想有什么风光的一日,永远也别想翻出什么风浪。

可现在,她和府中三爷?若真成了,那过了明路,那,那府中后宅怕不是要变天了!

老太太此时已经气得手都在哆嗦,她怒道:“承濂,若咱们家是那小门小户,今日做祖母的也就成全你,可我们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家,万万不能闹出这样的丑事!”

陆承濂:“丑事?祖母,皇舅舅都允了,你老人家说丑事,这话是不是得到皇舅舅跟前理论理论?”

老太太厉声道:“陛下纵容,是念你年少!可咱们家绝不能自轻自贱!此事若传出去,我这一把年纪的人,怎么有脸见人?陆氏满门岂不成了天下笑柄!”

陆承濂听此,却是一笑:“祖母,你言之有理,我陆承濂确实做了天理不容的事,会惹得天下人笑话,既如此——”

他扬眉,淡淡地道:“那我自立门路就是了,免得拖累了堂堂敬国公府的脸面!”

老太太听这话,简直是如被雷击,脚底下一个不稳,险些趔趄过去,幸好旁边诸女眷扶住了她。

她勉强站稳了,攥着拐杖的手都在发抖,她想说话,却是怎么都说不出。

这时,就听得一个威严的声音道:“陆承濂,你这是得了失心疯吗,竟说出这种诛心之言,反了你了!”

众人听着,心神一颤,忙看过去,说出话的却是瑞庆公主。

瑞庆公主,衣着华丽,在众多侍女的簇拥下,大步迈入院中。

所有人全都收敛心神,大气不敢出。

瑞庆公主沉着脸,走到陆承濂面前,视线巡过陆承濂并顾希言。

顾希言顿时羞得低首,不敢去看。

阖府上下,若说她愧对了哪个,唯有瑞庆公主了。

人家对她照应有加,她却祸害人家儿子。

瑞庆公主挑眉,看着自己儿子:“你是要活生生气死你祖母吗?”

陆承濂便低首一拜:“母亲说这话,折煞儿子了,儿子原本也存着孝敬之心,想着尽快成家,好让祖母放心,今日祖母既这么恼,但儿子也不敢让祖母忧心,干脆先行退避,待祖母想清楚了,再做计较。”

瑞庆公主冷笑:“那你便滚,以后我国公府没你这样的不孝子孙!”

陆承濂低首,神情恭敬却漠然:“是,儿子遵命。”

说完,他攥着顾希言的手,大踏步就要离开。

老太太见此,忙道:“不许他离开。”

可此时的陆承濂却已经大踏步往外走,根本是充耳不闻。

老太太忙看向瑞庆公主,瑞庆公主却是一脸冰冷:“他要滚,那便让他滚。”

老太太忙命人阻拦,可事出突然,院门外虽有些仆妇并家丁,可这会儿谁又敢拦他,就眼睁睁看着他金刀大马地出了月牙门。

顾希言就这么被陆承濂牵着,走出后宅。

国公府门前早停了一辆马车,陆承濂领着顾希言,径自上了马车。

马车中是暖和舒适的,但是顾希言在上了马车的那一刻,便如同一瘫软泥般瘫倒在那里。

她茫然地瘫靠在榻椅上,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适才发生的一切,她眼睛看到了,脑子中却完全无法多想,她已经傻了,脑子不够用了。

这时,陆承濂半跪下来,大掌抬起她的下巴,逼她仰脸看着他。

顾希言便对上了那双冷沉沉的眼睛。

他是敬国公府这辈子中最出色的子弟,他骄傲,冷峻,为帝王左膀右臂,为寻常人所不能及,可他也曾经温柔呵护,为她披荆斩棘。

现在,她看到他一脸强硬,不容置疑。

他雷厉风行,先斩后奏,就这么斩断了她的后路,从此后,她身如浮萍,只能依附于他了。

她蠕动了下唇,试图发出声音,却什么都说不出。

陆承濂钳着她的下巴,看着她发髻散乱,簌簌发抖。

娇艳雪白的娘子,此时看上去实在可怜,让他想起秋风中被吹散的粉艳花瓣。

花瓣被风吹散了,只能沦落到污泥中。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