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周怀瑾也被徐惠风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自己会吓到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心理站在这的,就是心不静,睡不着,不知不觉就站到露台上了。

徐惠清家露台的门是开着的,徐惠清和徐慧风说话他都能听得见,只是他们说的是家乡的方言,周怀瑾听不懂,有心想喊徐惠清一声,要是平时,两人在露台上遇到了,聊个天打声招呼是很正常的,即使他矜持,徐惠清也会主动和他打招呼,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是开不了口,一直期待着徐惠清来露台,这样他就可以打声招呼,甚至说什么他都想好了。

“这么晚你还没睡?”

“x来露台上看星星?”

“小西睡了吗?”

徐惠风被吓了一跳后,也不拘束,反而叫道:“你站在这不吭声,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露台上没人呢!”

他也很快反应过来,人家站在人家的露台上,有必要吭声吗?

只是他说的方言,周怀瑾听不懂。

周怀瑾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你没事吧?”

徐惠风听他说普通话,也跟着口音转向他自认为的普通话,连连摆手说:“没事没事!”

两家露台说是连在一起,中间其实有一米之隔,只是不像单元与单元之间,有高高的屋顶阁楼阻隔,可以面对面相互看到聊天罢了。

徐惠风没想到隔壁还有个年轻男人,不知道对方是一家子住这还是一个人住,可不管是一家人住还是一个人住,对于单身带着孩子独居的徐惠清来说,都不是件安全的事,尤其是两个露台之间隔的这么近,哪怕光线黑暗,他不知道两个露台之间有一道一米多的空隔,可以他目测,不论是他跳到隔壁,还是隔壁的年轻男子跳过来,都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他不由警惕的打量起周怀瑾,只是光线昏暗,只能透过隔壁阁楼的玻璃窗传出来的光线,依稀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听声音知道是个年轻男人,具体的就看不出来了。

周怀瑾就看不清徐惠风了,实在是徐惠风太黑了,刚刚经历过一个月的双抢和四五六月份得春耕,整日里不是在田间拔草,就是在田间施肥,皮肤之黑,可见一斑。

徐惠风站在露台上,简直可以直接隐形的那种,整个人都直接融到了黑夜当中,宛如一套睡衣漂浮在空中。

周怀瑾心里猜测着徐惠风的身份,徐惠风却在想着能不能套出对方的身份。

楼下刚刷完牙的徐惠清听到楼上的动静,不仅抬头朝楼上问:“三哥,是不是撞到头了?你没事吧?”

徐惠风忙从阁楼的窄门处伸出头:“没事没事!”

“屋顶有点矮,你起身的时候当心点啊!”徐惠清听到楼上的徐惠风没事,便也放下心来,继续刷牙洗漱。

周怀瑾虽听不懂徐惠清说的后面的方言,但‘三哥’二字他是听懂了,又怕自己听错了,还想等着徐惠清多说几句呢,徐惠清的声音又没了。

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心情莫名的轻快了起来,连眼睛都亮了几分。

等徐惠风又来到露台上,周怀瑾主动和他打招呼:“你是惠清的三哥?”

他说的普通话,徐惠风虽不太会说普通话,但是能听懂的,家里老头子就有一个收音机,是徐惠清工作第一年的时候,给徐父买的,那可是徐父的大宝贝,每天都要放在堂屋的桌子上,全家人围在桌子前听收音机里说书人说书。

赵家虽然开电器行,徐惠清也想给赵家买一台电视机,可电视机多贵啊,哪怕是以批发价给徐家,也要一千块钱,徐家一年的总收入才两三百,哪里舍得花这么多钱买一台电视机?至于徐惠清的工资,在徐父徐母朴素的想法里,徐惠清嫁了人后,她的工资就是属于赵家的了,她逢年过节可以给他们送一年三节的节礼,可以用她的工资给他们老夫妻买些吃的穿的,这些都属于徐惠清的孝心,却不能送电视机这样的大件。

这是老家那边对于出嫁女工资的普遍认知。

徐惠风不知道对面男人是谁,他虽大咧,却也不是毫无心眼,笑着说:“是啊,你是惠清的邻居吧?你这么晚还不睡,站露台上看啥呢?”

他想问的是,大晚上不睡,站露台上鬼鬼祟祟干啥呢?

但到底新来,不知道对方路数,还是收了点说话。

徐惠风跟着收音机里评书人的普通话,说出来的语言周怀瑾也能听懂,只是听的吃力罢了,所以完全没有听出来脸上带着笑嘻嘻表情下,徐惠风的敌意。

相较而言,徐惠清的普通话基本没有什么地方口音了,来到H城很快就能找到工作,和她普通话流利,和老师、学生、家长沟通无碍也有很大关系。

因为周惠清不在,两个大男人也什么好聊的,便尴尬的站着。

徐惠清这边露台特别简单,周怀瑾家的露台上还放了一个躺椅和小方桌,周末的时候坐在露台上看看星星,喝点小酒,倒也惬意。

徐惠清今天不用洗头,只是洗澡的倒也快速,洗完澡见楼上灯还亮着,便看到两个大男人面对面站着,在露台上喂蚊子,听到她上楼的声音,都齐刷刷的向他看来。

徐惠清这边的露台上没有椅子,只有一个晾衣杆。

她见徐惠风穿着短袖T恤和短裤站在阳台上,周围都是又大又毒的文字,也没有点蚊香,不由诧异的问:“你们俩不怕蚊子咬啊?怎么不点个蚊香?”

说话间,她就顺手拿了放在廊檐下的两盘蚊香,拿打火机点了起来,徐惠风这边放了一盘,还伸手给周怀瑾递了一盘。

她还没洗澡,衣服压在水泥栏杆上弄脏了倒也不怕,两边手都伸长一点,是能把蚊香递过去的。

徐惠风看到心里酸死了,可惜光线太暗了,他暗戳戳的瞪对面的年轻男人,他也看不见,只能暗地里撇撇嘴,也不知道一个大男人为什么大晚上的不睡觉,在阳台上坐着是想干什么。

他自己又因为在火车上睡多了,睡不着,难不成对面男人也是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三哥,你还不睡吗?”因为有周怀瑾在,她就没有说方言。

徐惠风不好意思的抓抓脑袋,嘿嘿笑了两声:“睡不着。”

“是不是太热了?”

现在电风扇三百多块钱一个,徐惠清没买电风扇,想着要是袁大头和古钱兑换完后,要是钱足够的话,能不能直接把这个房子买下来,直接安装个空调。

八月份,热肯定是热的,但这个小区绿化好,这房子通风不错,徐惠风住的虽是阁楼,白天炎热,但阁楼是有窗户的,窗户早被徐惠清打开,盯上了防蚊纱,加上阁楼门开着,通着风,倒也还好。

老家的屋子,也就堂屋装了吊扇,徐父徐母的屋子装了电扇,夏天炎热,他们全家都集中在堂屋的凉床上,开吊扇乘凉,他倒也习惯了这样的炎热。

徐惠风自然是说不热的。

徐惠清这才看到了隔壁的周怀瑾,她没想到这个点了,周怀瑾还没睡觉,居然也在,有些意外的打了声招呼:“小周同志这么晚还没睡?”就很自然的对两人介绍起来:“三哥,这是我邻居周怀瑾,我来H城这段时间,小周公安可没少帮助我,小周同志,这是我三哥徐惠风。”

得到确定的答案,周怀瑾脸上表情不自觉的更加放松了些,笑道:“原来是你三哥到了,是要在这边找工作吗?”

他心里已经盘算着,附近有什么适合徐惠清三哥的工作。

他作为这一片区的公安,对这一块的大事小情再了解不过。

徐惠清也不瞒着周怀瑾,笑着点头说:“我在楼下的夜市盘了个摊位,去批发市场进了些衣服给我三哥卖,让他先把卖货进货熟悉起来,等隔壁的市场建好后,让我三哥在里面盘个铺子,做点小生意。”

这个年代,打工哪有做生意赚钱,哪怕只是做点小生意,也比打工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或许是前世收到赵宗宝的影响,赵宗宝总是在她耳边说:“打工能挣什么钱?做生意随随便便挣的一点零头,都够打工挣好几年的了!”

两人到底夫妻多年,赵宗宝的一些思想也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了她。

她自己没有做过生意,性格也不像赵宗宝那样有攻击性,总是在不停的寻找契机,寻求突破,所以她想的是买铺子。

九十年代已经不像八十年代初那样看不起个体户了,周怀瑾知道徐惠清买了八个铺子,以为她是想她三哥来她铺子里帮忙,点头笑道:“这个打算挺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随时告诉我,我对这一块还挺熟悉。”

不管是街道办的人,还是街委会这边,他都熟悉,也有很多亲戚在系统内。

徐惠清笑着道谢,想到袁大头和古钱都已经被徐慧风带过来,就和周怀瑾说了一下,随时可以带过去看货。

周怀瑾道:“那我明天联系一下那边,确定个具体时间。”顿了顿,又问她:“晚上你方便吗?”

徐惠清买x铺子那天他可是全城参与的,当时徐惠清带去了六万多块钱,全部拿来买了铺子,她现在的工资只有两百,根本不够覆盖全部的贷款,他猜测她急于出手手中的袁大头和古钱,大概就是为了还房贷,换任何一人欠着银行这么多贷款,估计也急。

他知道她白天上课,要是急着出手,就只有晚上了。

徐惠清对他本就信任,现在徐惠风来了,她胆子就又大了些,点头笑道:“可以的,麻烦小周同志了。”

周怀瑾见她年龄和他差不多大,总是‘小周同志’的叫他很是有趣。

因天色太晚,徐惠清和他没有多聊,很快就先下去睡了。

周怀瑾就含笑看她进了阁楼。

徐慧风看看自己妹妹的背影,又转头看看眼睛笑的比天上的月亮还亮还弯的周怀瑾。

周怀瑾对徐惠风点点头,也下去睡了。

这次他心终于是静了下来,很快入睡。

第二天是周日,徐惠清一大早就起床,先是带着徐惠风去吃早餐,熟悉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又趁着早上天还没那么热,带他去看了她租下的夜市摊位。

夜市摊位是顺着隐山小区的院子金属栏杆排的,从隐山小区大门的公交车底站向右不到百米的地方,顺着小区院墙一直往隐山小区西八院的后门排,越是靠近公交车底站,路灯越是明亮,人流量越大,越是繁华,越是往隐山小区后门的方向,路灯就没那么亮了。

徐惠清给徐惠风租的摊位,就是在夜市的最后一个位置。

前面的好位置,已经全部有人了。

这个夜市本身就是周围的商户们自发的在这里摆起来的,后来才有街道办的人组织管理,形成了常例。

白天来此,并不觉得这里光线昏暗,但徐惠清晚上是过来逛过的,知道这里晚上不拉灯是不行的,但这些她都没有弄过,连买了长的插线板,去哪里插电都弄不清,只能带着徐惠风去街道办去问。

徐惠风头一次进城,真的就是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穿着徐惠清给他买的新衣服新鞋子,亦步亦趋的跟在徐惠清后面,徐惠清说什么就什么。

等办完了这些,徐惠清又带徐惠风去吃饭,还叫上了周怀瑾。

正好周怀瑾找她也有事,自然是一叫就来,去的不再是她刚来H城时,周怀瑾带她去的那家‘平安饭店’,而是另外一家以小龙虾为主的餐馆。

经过这段时间熟悉,徐惠清对周围的饭店已经有了一定了解,口味最好的,就是平安饭店和这个以卖小龙虾为主的饭店,只是以卖小龙虾为主的饭店消费价格要高一些,日常吃饭还是‘平安饭店’更实惠。

但周怀瑾帮了她这么多忙,请他吃饭总不能在小区门口的小苍蝇馆子里吃,便选了这家价格更贵店面也更大,里面还有空调的餐厅吃。

周怀瑾不知道她身上还有钱,以为她身上的钱已经全部买了铺子,见她带他们来这家餐厅吃饭,略微讶异的抬了下眉,却没有说什么。

徐惠风就不自在了。

他只在相亲的时候,带着他媳妇儿去水埠镇的小餐馆吃过,一个青椒炒肉丝才五毛钱,他和他媳妇儿两人炒一个菜,米饭是免费的,吃的肚子圆溜溜!

徐惠清坐下就开始点菜,先是点了一个香辣小龙虾,又点了个蒜香排骨、红烧肉炖鹌鹑蛋,然后把菜单递给周怀瑾,让他们再看着点。

徐惠风看着自家妹子这点菜大手大脚的模样,心疼的直呲牙,不停的说:“哪里就要下馆子了?我们回家吃也是一样的,这小龙虾田地里多的都没人要,你怎么还在外面吃?”

周怀瑾点了个素菜,徐惠清让徐惠风死也不点,一直说够了够了,徐惠清又加了个三鲜汤。

因为有周怀瑾在,徐惠风哪怕舍不得钱,也没在外人面前多说什么,可心里打定主意,不能再让妹妹这么霍霍钱了,妹妹不是不会做饭吗?他做!

徐惠清在家最小,上面三个哥哥基本上都是隔了三岁一个,家里的活是再怎么样都落不到她头上,等她稍微大一些,能干活了,她把家里的大铁锅给炒裂了。

锅是家里的大件,一个铁锅七八块钱呢,那时候农村,一户人家,一个月都不一定能攒到七八块钱,更关键的是,买铁锅要工业票!

农村哪里弄工业票去?

铁锅裂了,就只能修补!

裂了还能修,要是再让她炒两次菜,徐家都怕从此以后家里炒菜都没锅用了!谁还敢让她做饭?

之后农忙时节,家里做饭的活就落到了除了徐惠清外,年龄最小的徐惠风头上。

别看他是个大男人,却是徐家做饭最好吃的。

等餐厅的一道道菜上来之后,每上一道菜,他心里都在琢磨着这菜要怎么做,那个菜要怎么烧,对徐惠清说:“你回头给我买个菜谱,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烧!”他豪气地对周怀瑾说:“到时候小周公安也别自己做饭了,来咱家吃!”

他虽不懂徐惠清请周怀瑾帮了什么忙,但从昨天晚上徐惠清和周怀瑾在露台上的谈话,就知道妹妹来到H城后,人家小周公安没少帮忙。

况且……

他埋头吃着入口即化的红烧肉,对没什么油水的小龙虾没什么兴趣。

他才刚经历过了七月份的双抢,劳累了一个月,身体最是缺油水的时候,哪怕现在农村的日子已经不像早些年那么艰难,双抢家里每天也会称上一斤肉,给家里人补油水,可他们家七个壮劳力呢,一斤肉分到每个人嘴里,每人能分到的不过一小块,此时看到烧的软烂适口的红烧肉,哪里还能忍得住?五花三层的肉块,他是一口一个!

别人吃饭用碗,他吃饭用一品锅!

等一顿饭吃完,他只觉得这辈子都没吃的这么饱,吃的这么好过!

就是心疼钱。

周怀瑾也和徐惠清说了约好了古钱收藏爱好者的事,约了星期三。

知道徐惠清他们要拉电,周怀瑾又带着他们往街道办跑了一趟,把晚上摆摊拉电的事情解决了,还道:“晚上几点出摊,到时候我来帮忙。”

等回了小区,周怀瑾回了自己家,徐惠风和徐惠清也回了自己的出租房,徐惠风不由认真的看向自家妹子,见她完全没开窍的样子,眼睛转了转,什么都没说。

*

隐山夜市摆摊时间特别早,下午四点半左右,太阳还老烈呢,就已经有小贩来小区围墙外面,靠着墙挂铁网和乌篷了。

有些根本不挂什么铁网和乌篷,直接在地上摊开一个藤席,或是一块布,将东西往上面一扔,就开摆。

还有卖夏季床上用品的,租的摊位就大一些,东西一直延伸放到了绿化带上面。

总之卖什么的都有。

徐惠清和徐惠风一个下午都在家里熨烫衣服。

别看徐惠清是个女人,做事情却没有徐惠风利索。

徐惠清很多事属于会,但不精。

徐惠风是很多事情不会,但你若教了他,他一学就会,上手极快!

比如熨烫衣服这事,徐惠清前世就买了挂式的熨烫机,平日里在家也没少熨烫衣服,但她做什么事情都慢悠悠的,不疾不徐,可把急性子的徐惠风给急坏了,看了几遍徐惠清是怎么熨烫衣服的,就把她挤到一边,接手她手中的活了,一边利索的熨烫衣服,还一边吐槽她:“也幸亏咱爹妈当初让你读书,不然就你这做事速度,想要养活自己可真不容易!”

徐惠清就笑笑,抱着小西坐在一旁看着。

倒不是她大夏天的还要抱着孩子,实在是熨斗太烫,她不把孩子看住了,怕一个不留神,把小西给烫到。

一个下午时间,徐惠风将两大蛇皮袋的衣服全都拿出来熨烫好了,原本干净整洁的客厅内,顿时挂满了衣服,不大的客厅顿时显得满满当当,拥挤了起来。

摆摊的家当徐惠清早就买好了在阁楼上放着,徐惠风从阁楼上拿下来,用小推车拉着去夜市。

他也是第一次干这个活,动作却丝毫不生疏,看周围摊位的老板是怎么组装晾衣杆的,怎么往小区铁栏杆上挂铁格子网的,怎么拉电线的,他是一看就会,很快就把摊位弄好,衣服一件一件的挂了起来。

徐惠清没做过生意,不懂怎么卖衣服,但她会搭配,她去批发市场拿的每一手衣服,都是经过她精挑细选的,买的时候衣服鞋子怎么搭x配,心里都有数。

徐家人个子都高,徐惠清哪怕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依然是花容月貌的,大夏天的没化妆,只给自己修了下眉毛,涂了个口红,就足够出众。

她甚至都不需要吆喝,让徐惠风将熨好的衣服,按照她指挥的,搭配好后,挂在铁丝格子网上,自己往那里一站,就是活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