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汴京至金州的路上, 他们分成了两路,裴骛先赶回金州,又差人到沿途收粮食, 因着要赶路,他这回到金州比先前快很多,半月不到就已经抵达。
回到金州,姜茹只觉得恍如隔世, 目之所及只有黄色的沙土,金州树本就少, 如今更是苍茫一片, 植物都几乎销声匿迹。
和现代的处处绿草长荫不同, 在落后的时代, 树植是稀缺物品,有时候连砍柴都要走很远的路,更别说遇上旱灾时,山里的树都要被薅秃。
金州已经旱了两季, 最重要的夏秋没有收成,如今除了一些富户,其余百姓家中已经揭不开锅, 饿得面黄肌瘦, 更穷一些的, 便成了路边的死尸。
姜茹穿过来之后是经历过两次灾荒的, 她很幸运活了下来, 但很多人都是不幸的。
长长的车队还未进入金州地界, 就有不少灾民聚集了起来,他们步履瞒珊,但是看见粮食, 就仿佛看见了希望一般冲上前,只顾着跟着车队。
此次旱灾并不是只在金州,相邻的几处县村也有波及,此时,邻县的百姓也陆续随着车队进入金州地界。
裴骛先前已经向各县下了文书,叫他们统计灾情,进入金州府衙后,金州通判等一应官员已经列队等待,裴骛刚下马车,几位穿着官服的就连忙迎了上来。
这几人裴骛乡试时曾经见过,那时裴骛还是举人,如今地位调转,几位官员点头哈腰,裴骛面不改色,下了马车就朝他们伸手:“灾情文书。”
裴骛调任过来,原来的知州因办事不力被调了职,如今就只剩通判。
通判王作麟才后知后觉地叫人去呈,裴骛的表情冷了冷,偏那王作麟不明白,只一个劲讨好:“裴大人,你一路奔波劳累,下官已经设好了宴,就为你接风洗尘。”
这回,裴骛才总算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王作麟以为有戏,然而裴骛声音却沉了沉:“王大人,你若是个聪明的,就该早早将文书备好,在我到的第一时间就呈给我,而不是设宴等我。”
王作麟脸色一僵,诚惶诚恐地说着些下官办事不力之类的话,裴骛却没理。
没多久,姜茹自府衙内跑出来,被指使去拿文书的差役动作很慢,她先前跑上前了,她跑得太快,停下时还有些喘,她将文书递给裴骛:“给你。”
裴骛接了文书,翻阅后蹙了蹙眉,太混乱了,可以说是什么也没统计,该要的数据都没有。
裴骛列了个单子,派人重新回去统计,最多一日就要统计完成。
紧接着,裴骛又下了令,自来往金州的粮商全部免税,又往多处调粮,同时号召富商捐粮,一时间,整个金州府衙进进出出的差役没个停歇,一直忙到夜里,金州府衙依旧灯火通明。
今日从各县传上来的灾情情况已经放到了裴骛的桌上,他们带过来的粮食不多,只能先调了州府库里的粮,也能撑些日子。
等各地支援的粮到了,那时就好办了。
裴骛已经做好了旱灾会持续很久的准备,如今只能多多囤粮,多多囤炭,不然入了冬,恐怕要冻死不少人。
子时已过,姜茹推开了他的房门,她今日跑了一天,大多是去附近的村落,若是遇上情况太差的,姜茹就先给了些粮,其余的待明日将粮都分发下去,灾情也能慢慢缓和些。
忙得到处跑,中午也就喝了两口稀粥,裴骛比她还差些,根本就没吃。
他桌边还放着今日差役送到他桌上的粥,因着裴骛刚来发的那一通威风,这地方的差役已经不敢给他上什么大鱼大肉了,放在他桌上的只有一碗清粥。
姜茹忙累了,回来睡过一觉,结果裴骛还在忙,她揉揉眼睛,问裴骛:“你明早几点要出门啊?”
裴骛道:“寅时过。”
那他都没两个时辰就要醒了,刚来就这么拼,再过两日岂不是要把自己熬死?
姜茹叹了口气:“你急也急不得,我若是叫你现在就出门去干活,你也做不了什么,先睡吧。”
以裴骛的身体,这么熬几日指定要倒下。
眼看着裴骛阳奉阴违,说着会马上睡觉,然而手上还是唰唰写着,姜茹无奈地上前,将那碗粥放在了裴骛的面前。
她说:“你再不吃,我就喂你了啊。”
裴骛再次下意识点头。
姜茹就拿起勺子,将一勺粥喂进了他嘴里。
裴骛错愕地抬头,唇角还沾了一点粥,他抿了下唇,仓促地别开视线,很快拿起碗将粥一口闷了。
喝完粥,裴骛告诉姜茹:“你先睡,我晚些再去。”
姜茹沉默一刻,坐到了裴骛身侧:“算了,我方才也睡够了,我帮你吧。”
要统计清点的东西很多,每个县每个村的人户,包括粮食分配,一时半会儿确实弄不好。
两人速度飞快,有条不紊,暂时将紧急的情况处理好了,才总算能歇口气。
两人都像打了鸡血,根本就不困,直接熬了个通宵,将粮食人员分配都安排好了,又将明日要下的调令等都整理好,外面的天也将将亮了。
晨起后,由州府押送的粮车已经运往各县村,裴骛规定了每人领取的粮食数量,初步发放的粮食并不多,避免谎报,裴骛这几日还得各地走访,若下面报上来的数据准确,则可以继续发放粮食。
姜茹和裴骛兵分两路,她拿了裴骛的鱼符,可以代表裴骛,底下的官兵也会对她言听计从。
裴骛能信的人不多,金州本地的官员办事不力,且总是窝窝囊囊的,裴骛信不过,好在跟过来的差役们都是宰相府特意给他挑过来的,也都是能用的人。
姜茹半日就走了好几个村,行至往隔壁均州共用的官道时,自坡上蹿出来几个人,他们皆拿着大刀,面容遮住,穿得破破烂烂,气势汹汹地道:“打劫!”
姜茹看了眼马车上插着的官旗,又看了眼马车后面驮着的粮,一时间搞不懂这几个小山匪是不是脑子被驴给踢了。
官府的车都敢拦?
姜茹坐在粮食堆起的小粮堆上,她站起身,朝后面的官兵示意,官兵上前,很快就把这几个小贼压倒在地。
只是这几个山贼的头头虽然瘦,个子也不算太高,却极其难缠,几个官兵都差点压制不住他。
官兵本来只想活捉,见情况不对,只拿了刀便要砍,这小子却灵活地躲开了,只是挣扎间,挡住脸的方巾就被挑了下来。
小土匪飞起一脚,把比他大了近一倍的官兵一脚踹翻,也是这时候,姜茹看清了土匪头头的脸。
姜茹震惊地瞪大眼,音调几乎破音:“张行君?”
被她叫做张行君的土匪一愣,那刀就要朝他身上砍去,他在地上打了几个骨碌,躲开了。
姜茹连忙道:“停手都停手!”
几个官兵虽然不解,却还是停了手。
姜茹自马车上跳下,快步走到那土匪面前,是的脸没错,还是那张脸。
近一年不见,张行君个子长了,脸变化倒不大,就是瘦过了头,眼神凶狠,看见姜茹的那一刻又变得清澈。
姜茹抬手,给了他头上一个暴捶:“你有病啊,学什么非主流落草为寇,你才几岁?你知不知道当土匪是要被抓去牢里的。”
然而,张行君全然听不懂一样,倔强地别开眼:“朝廷不管我们,我们吃不起饭了,静静都快死了,我们就只能来打劫,好歹不饿死自己。”
姜茹看了眼身后的官兵,官兵们装作听不见,姜茹又给了他一拳:“你说朝廷不管,那我们来做什么?”
姜茹指着马车上的旗,几乎要气笑:“你自己看看,这上面的官字认不出来吗?你裴哥哥教给你的全忘了?”
张行君好像这时才意识到姜茹他们是朝廷派来的,一时间错愕地看着马车,但他只是解释说:“我没办法了,再没粮吃,谁都活不下来。”
姜茹他们来得确实太晚了,来金州后,姜茹还特意嘱咐去木溪村登记情况的官兵打听一下,得到的消息都是还好,她才放下心先没回木溪村看。
结果这一不看,竟让她在这儿看到了“惊喜”。
姜茹无奈地捂住脸:“你打劫劫到什么了吗?”
张行君点头:“前几日截了一点米,已经送回家中了。”
姜茹连忙捂住他的嘴,她简直不敢想,张行君做的这些事要进牢里待多久,大夏犯罪最低年龄是十岁,张行君早超了。
这一处官道离木溪村可有半日的路程,张行君还是厉害,都能跑到这儿来。
姜茹瞪了他几眼,张行君挣脱开她的束缚,道:“我不劫贫,只劫富,而且我和他们说过,来日旱灾过了可以来找我,我会还钱的。”
姜茹:“……我还要夸你?”
眼看着张行君还要说话,姜茹指着他叫他住嘴,才告诉他:“我现在告诉你,朝廷已经派人来了,我们也运了粮食过来,支援也已经去了你家,你可以放心了。”
闻言,张行君表情一喜,立刻得寸进尺:“那你可以把他们都放了吗?他们也是走投无路才跟着我来的。”
姜茹打眼扫了一下,两个木溪村的,还有两个不认识的,看起来年纪都还小,因为缺营养,瘦成了猴子,姜茹朝身后的官兵使了个眼色,官兵就上前给他们松了绑。
几人被放开了,张行君还继续和姜茹强调:“你信我,我已经将被打劫的人记下来了,来日一定会还。”
姜茹:“你现在说什么都无用了,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你完了。”
张行君不解:“我怎么了?”
姜茹继续道:“你裴哥哥也来了,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我都会告诉他,到时候你就自己想好,承受你裴哥哥的怒火吧。”
张行君担忧了一瞬,但很快,他就抬头挺胸:“裴哥哥不会说我的,他若是知道我是走投无路才这样,一定不会责怪我。”
其实姜茹也无法对他多责怪,他只是为了活着,又没有杀人放火,朝廷不管,不怪他走歪路。
但说起来,还是不对的。
姜茹就说:“你可要跟着我们?我走完这些村子,过两日就要回府衙,你跟着去,也能见到你裴哥哥。”
听见这句话,张行君表情浮现出一抹心虚,他后撤几步:“我还是先回家看看再去见裴哥哥吧,静静还躺在床上呢。”
张行君一边说一边往后跑了几步,朝姜茹挥手:“再见。”
姜茹叹了口气:“去吧,粮应该也快送到你家了,不会饿肚子了。”
姜茹看着他的背影,想了想又说:“情况稳住之后,记得来府衙找我们。”
这句话说完,张行君吓得脚下一踉跄,差点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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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金州篇幅可能不会很多。
and,二更的时间都会在半夜,一更还是固定的时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