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一整天了, 她终于注意到这个问题,裴骛随手拢了一下自己的腰间,面不改色撒谎:“腰间缀了太多, 就没戴。”
裴骛腰间挂了姜茹的络子,又挂了鱼袋,确实有些累赘了。
过了一夜,裴骛的情绪确实好了很多, 果然只要看不见赵妥,情绪是不会变坏的, 赵妥真是个丧门星。
姜茹是很包容大度的, 她不会强行要求裴骛戴上, 既然送裴骛了, 裴骛想怎么用便怎么用,所以她说:“那就不戴吧,若是心情好了,这香包用处也不大。”
她说得随意, 裴骛却因为她三言两语就绷紧了,犹豫片刻后,向姜茹保证:“我明日一定戴。”
姜茹疑惑地看他一眼, 又低头扫了一眼他腰间:“还是别戴了吧, 缀这么多确实不好看。”
裴骛大约是多想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敛了目光, 又低声道:“我会戴的。”
裴骛果真说话算话, 第二日那紫色的香包果真挂在了腰间,小小的香包小巧玲珑,和他紫色的官服搭配起来正合适。
裴骛的折子也递上去了, 大夏官员无人知晓聊城稻,都不怎么信这稻谷真是耐旱稻,也没人想接这个辛苦活,所以这事情就全权交给了裴骛。
散值后,裴骛又去了趟宋府,也亏得他有个好记性,见过的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所有漏洞都写出来了。
朝贡的贡物算起来也是一个天文数字,宋平章大抵是没想到连这都有牵连,一时间有些惊愕。
陈党如此嚣张,不过是背后有人,贪污之事,若是想按下去也能做得天衣无缝,朝中不是没有人弹劾过陈党贪污,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宋平章是先帝亲点的宰相,如今为宰也只有三年,这其中的门道他也清楚,却不料这一手偷天换日如此毫无遮掩。
裴骛问:“宋大人全然不知?”
宋平章摇头。
起初,裴骛以为他是骗人的,后来见宋平章表情实在茫然,他才意识到,宋平章确实不知。
裴骛沉默片刻:“宋大人,这些或许可以给陈党削弱几分。”
但不可能完全连根拔起,说到底,这部分归户部管,最多牵连到户部尚书陈鸣。
当然,贡物的漏洞与其说陈党自己的疏忽,不如说他们根本不在意,因为就算被弹劾,也总能被保下来。
裴骛又说:“这只是第一步,御史弹劾后,陈鸣自然会找办法将这件事瞒下来,但他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朝廷每年每丁征粟两石,驱丁十石,我倒想问问,这些钱究竟都去了哪儿?”
宋平章拧眉:“每丁一石,你记错了。”
裴骛无言看着宋平章,宋平章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沉默了。
裴骛又继续道:“此外,陈鸣所建避暑山庄,几乎将国库用空,宋大人以为,这山庄当真需要这么多银子?”
裴骛修过沟渠,此时来看那山庄,也从中看出一些门道,他入朝晚,知道的不多,也幸好他先前在翰林院编修的国史,几乎将大夏从头到尾都看过一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而后,裴骛说:“陈鸣手中公田极多,房产铺子更是不计其数,或许抄了之后,国库会充盈许多。”
陈鸣不算张扬,但他有个好儿子,陈构挥霍这事,京中百姓无人不知,要是他们知道自己交的赋税全部入了陈家,民愤如何平息。
其实三司只会贪得更多,但一时半会儿还无法撼动他们,只能先一步步来。
宋平章听罢,连忙提笔写书,待明日上朝就叫御史弹劾陈鸣,该说的都说完了,裴骛起身告辞,离开了宋府。
第二日,御史大夫林成海一纸弹劾,所诉陈鸣罪行十余条,字字珠玑。
陈党皆黑着脸,尤其陈鸣,一听那贡物就知道是裴骛所做,便狠厉地瞪了裴骛一眼。
说到底,裴骛就算是得了宋平章的照拂,他背后却没有家族支撑,是哪里来的胆子和他斗,陈鸣恶狠狠地想,待此事过去,定要好好治治裴骛。
陈党自然是陆续替陈鸣说话,陈翎脸色阴沉,方才这一纸诉状中,还沾了一点三司,左右不过当初运盐之事,若是要查,不止是户部的责,连他三司也要被追责。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无法动摇陈家的根基,可也不免受牵连。
所以,陈翎给周围的人使了个眼色,众官员就上前,都纷纷吵了起来,话里话外都是在为陈鸣开脱。
太后自然也是想将这事压下去,只是这事被摆在了明面上,查自然是要查的,但是可以拖,太后就说:“如今南国使者在京,此时若是查这案子实在不妥,凭空让人看笑话。”
拖得久了,陈鸣也能尽快掩饰的掩饰,该补的窟窿也能补上,到那时,查也查不出来了。
可就是这事给了宋平章突破口,他阴阳道:“若不是陈尚书拿不出回礼,南国使者也不至于如今还在京中。”
南国使者留京的原因,难道不就是户部和三司的问题,如今还不赶快查,也好将回礼给出去,让南国使者赶快回南国去。
大夏连回礼都要拖,可见国库空成了什么样,宋平章便抓了这一个点,对陈翎等人连番指责。
最后,太后只能下令,先命三司准备回礼,尽快让南国使者离京,而后就是查案之事。
她的目光在众人面前掠过,刚想开口,宋平章便连忙上前:“此事不能让三司来查,计相乃陈尚书兄长,未免偏袒,不如让林御史来,裴舍人在旁辅助。”
这是要让裴骛去查,裴骛将要上前领命,太后轻飘飘道:“裴卿年幼,便叫程卿来吧。”
程旭是礼部的,和此次贡物有关,按理说不该他来,但是太后自有理由:“程卿也仔细瞧瞧,你礼部出去的贡物,到底有没有被调用。”
程旭领命,接了这个任务。
御史大夫是宋平章的人,只要他来,就算多个程旭搅浑水也不足为惧,就是裴骛被排除在外,无法参与此事了,不过宋平章自有办法。
这日散朝,所有官员都大气不敢出,陈党都黑着脸,看裴骛像是看仇人,恨不得生啖其血肉。
枢密院的几个都看热闹,苏牧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直给裴骛鼓掌。
出宣德门时,裴骛被宋府的轿子接走,他和宋平章在院内喝茶,宋平章叹气:“此事能不能成,只能静观其变。”
裴骛接话:“我会常常请教林大人的。”
宋平章满意了,给裴骛派了些侍卫,依他的话说,陈党蛇鼠一窝,保不齐对裴骛下黑手,还是要时常有人护着才好。
裴骛这回倒是没拒绝他,随意看了一眼,应了。
礼部尚书程旭接了活,也没忘记裴骛要的稻谷,当日就将稻谷给送过来了,一百石稻谷,占了一整个房间,堆成了粮食山。
姜茹站在屋外盘算该如何种这些粮食,裴骛刚好散值回家,不同的是,他身后跟了七八个侍卫。
姜茹瞧这些侍卫都是能手,一时间有些纳闷:“你又升官了?怎么又带人回来了?”
当初裴骛刚做状元那会儿,就已经分来了四个人,现在竟然又来了这么多人?
姜茹啧啧称奇,绕着几人看了一圈,忍不住问裴骛:“表哥,你的俸禄能养这么多人吗?”
能养归能养,一个四品官就这样的规格,实在太豪横了,裴骛解释:“这些都是宋大人拨给我的。”
既然是宋平章拨来的,这些人又都佩剑,姜茹不得不多想:“你惹了谁了,要给你派这么多人?”
裴骛顿了顿,抬起步子走向书房,姜茹就也鬼鬼祟祟地看了一圈,跟裴骛一起进了书房。
她当时只知道裴骛带她去了些地方,未料到裴骛看出了这么多,还在这一天就和宋平章想好了这些招数,登时愣然。
她知道,这回裴骛真是在刀尖上舔血了,惹了这么多人,不怪宋平章怕他出事。
门外守着的侍卫也不那么夸张了,姜茹不禁焦虑:“不如我再去找几个打手来,八个侍卫还是太少了,你的安危可得重视。”
她说着就要站起身,裴骛无奈:“你先别急。”
京官的命没那么容易拿,尤其又是这么个风口,陈党除非疯了才会对他下手,裴骛不担忧自己,他担忧的是姜茹。
这件事应该告诉姜茹,他把事情明明白白和姜茹讲了,姜茹神色苦恼,愁云满面:“做官真难。”
裴骛轻声道:“我想着,这些侍卫就跟着你,也好保护你。”
前几日为了防赵妥,裴骛已经给她安排了三个壮汉,现在又要给她安排侍卫,她不过是小鱼小虾,何至于此。
姜茹想也不想就拒绝:“算了吧,你先顾好你自己,我又没什么事,谁会对我下手。”
裴骛默了默,他轻声说:“你是我表妹,所有人都知道。”
就是因为这样,姜茹才更危险,裴骛突然有些后悔把她带来汴京,无论未来如何,姜茹都和他捆绑在一起了。
裴骛说:“先让几个侍卫跟着你,我也好放心。”
姜茹很惜命,但她觉得比起来,裴骛似乎更危险,就说:“宋大人给你安排的侍卫,给我做什么?”
裴骛正要开口,她连忙道:“表哥,你的安危重要,要知道你现在可是重要人物,千万要保护好你自己才对,你说是不是?”
“表哥,你要是有什么事,那我可怎么办呀,我一个孤女,没人疼没人爱了。”姜茹动用了自己百试百灵的办法,她只要这么说,裴骛一定会答应她的要求。
说完,姜茹朝裴骛眨眨眼:“我不出门就好了,风头过了再说,就让这几个侍卫跟着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