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姜茹扑过来得太快了, 他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姜茹走得也很快,他更来不及反应, 只能愣愣地看着姜茹。

“问你有没有受伤?”姜茹重复,她对裴骛竟然还愣神的事情有些不满,“你在想什么?”

裴骛终于听懂了她的话,摇头:“没有受伤。”

姜茹早就看出来了, 他今日精神可比之前好多了,所以她才会很放肆地抱上去。

姜茹越看裴骛就越觉得欢喜, 伸手扯了他的衣袖一下, 示意他跟自己回营帐, 裴骛跟在她身后, 路过门口的守卫时,姜茹朝守卫做了个鬼脸,守卫沉默低头,不敢看裴骛。

裴骛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问:“怎么了?”

姜茹抱着手臂,朝守卫抬起下颌,守卫认命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们这些人, 自然是要听上面的人的话, 但这样保不齐也很容易得罪人。

就比如今日, 裴骛的命令是叫他不能放姜茹出去, 他确实是这么做的, 但是他的做法却不合姜茹的心意,背锅的人自然就是他了。

所以姜茹一开口,守卫几乎就能猜到她要说什么, 然而,姜茹却是说:“这守卫非常认真,我觉得他干得很好。”

说着,她还抬手拍了一下守卫的肩,鼓励道:“你以后肯定可以升上去的。”

姜茹是虚虚拍下来的,没有碰到他的肩,但是原本以为姜茹要告状的守卫还是很惊讶地抬起了头。

裴骛目光落在姜茹方才拍过的地方,说:“你做得很好。”

如姜茹所愿夸了她的守卫,守卫欣喜若狂,裴骛才跟姜茹一起走进去,回到这个小空间,裴骛问她:“有没有被刺客吓到?”

姜茹没有受伤,裴骛是知道的,手下人已经把情况报给他了,他唯一担心的是姜茹被吓到。

这对姜茹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她胆子大,况且这几个刺客连她的身都没能近,何谈害怕。

姜茹摇头:“没有,我很好。”

两人分坐在塌上的小桌两边,姜茹自己如今很安全地坐在这儿了,和裴骛一样,她也同样关心裴骛,完全不提自己,只一个劲关心裴骛的情况。

裴骛的计划只告诉了姜茹和薛重,至于薛重,不仅是因为要用到他,还因为裴骛确定了他是可用之人,每一步都还算缜密,所以她能放心让裴骛自己去宁府。

只是那儿毕竟离这里太远,姜茹总怕出什么意外,如今终于能放心。

而现在,她还残存着担忧的只有一个人,陈翎。

四年前和北燕的交锋,陈翎不战而逃,回到汴京后那叫一个风光,被加封为太子太保、大国公,风头无两。

可惜太后无所出,不然如今皇位上的,可不一定是当今皇帝,如今陈翎的隐瞒被捅破,太后又抱病,陈家也即将走到头了。

陈翎这人最是阴险狡诈,姜茹怕他还给自己留了后手,若是送往汴京的路上让他给跑了,那可是得不偿失。

姜茹惋惜:“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哪有这么好杀的,裴骛手中只有皇帝的密令,可陈翎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要杀他,还是只能由皇帝亲自下旨。

听了裴骛的解释,姜茹只能点点头:“那还是别动他了吧。”

反正陈翎早晚都得死,裴骛没必要惹一身腥。

只是现在陈翎是解决了,北燕那边却不好办,毕竟都准备和谈了,现在不仅把北燕使臣给送回去了,说好的和谈也不谈了。

这个问题裴骛自然也考虑到了,他告诉姜茹:“我已经给北燕使臣递了信,约他们重新谈判,先前的约定不能做数。”

姜茹蹙眉,问:“有用吗?北燕真的会答应吗?”

大夏这四年的纳贡,或许已经把北燕养刁了,他们拿不到想要的,怎么可能轻易同意,大概率还是要打起来的。

裴骛没有办法给姜茹一个准确的答复,他只是说:“只能试试。”

如果北燕同意,那就是皆大欢喜,可如果北燕被惹怒,最后的结局或许就是继续打仗,裴骛现在拿着皇帝的密诏,又是南诏的指挥,他是不是又要上阵杀敌,那他能活着回来吗?

他前世究竟是怎么死的,姜茹想知道,她想帮裴骛规避,但是她不知道,她一点都不知道。

姜茹鼻子有些酸,她问裴骛:“你会死吗?”

她拿不准,她前世只知道北燕和大夏打仗,只知道后面和谈了,陈翎的耻辱的和谈书,百姓没有任何人知情。

所以前世的裴骛也发现了吗?他们的重生,又会不会引起蝴蝶效应,导致裴骛死得更快?

古代消息实在闭塞,或许再加上朝廷刻意隐瞒,她对前世朝堂之事一无所知,更无从探寻裴骛的曾经。

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前世的姜茹离朝堂太远,只知道当今皇帝是谁,其次关心的就只是自己,田税户税,什么时候收成,其余的事情都离她太远了。

就连前世的战争,姜茹唯一想的事情就是会不会打到舒州,她没有很强的能力,只能护住自己,毕竟在陌生的朝代,她能做的很少很少。

可是现在离得近了,她忽然懂得裴骛了,懂他的追求,懂他为什么想要改变。

如果所有人都如陈翎一般,那所有人都没有活路了,可是裴骛做这些,他有没有把握自己能活着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完呢?

她问完这个问题,裴骛沉默了很久才告诉姜茹:“我不知道。”

意料之中的回答,姜茹呼吸不畅,她只感觉自己胸口压了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怔怔地看着裴骛,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许是她的目光太灼热,裴骛感知到了她的目光,也安静地抬眸看她。

裴骛的眼睛真的很漂亮,是摄人心魄的漂亮,姜茹犹豫了一下,握住了裴骛的手。

正午的气温很暖,裴骛的手是温热的,以前拿笔的手被磨破再磨破,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她摸到了裴骛的掌心,带着粗糙的磨砂感。

握住后,裴骛没有动,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姜茹的手比他小了一圈,依旧很白,却不如一开始那样柔嫩。

刚到裴骛家时,她虽然穿得破烂,可也看得出来被家中照顾得很好,是没吃过什么苦的。

可是跟着他以后,姜茹总是跟着他到处奔波,干活也从未停过,裴骛突然觉得,自己养得姜茹养得一点都不好,总是让她吃苦。

裴骛只盯着他们的手,能感觉到姜茹的手像是小动物在挠他,很轻地摸他手中的茧。

裴骛这双手握笔时优雅温柔,握剑时锋利果断,不论做什么,姜茹都觉得他很好很好,从前她总会时不时碰裴骛一下,那时是真心把他当表哥,又或许是看一个害羞的古板的弟弟。

姜茹一直觉得自己很笨,读书时勉勉强强,只能说中规中矩,后来自己养自己,也只能是果腹,她在生活上很迟钝,所以感情也会很单一又迟钝。

她以为自己想抱裴骛是因为对他想念,以为心跳很快是紧张,以为看见裴骛受伤而哭只是单纯的心疼,可是明明他们只是表兄妹,为什么要牵手呢?

兄妹之间,会牵手吗?

裴骛为什么不拒绝她呢?

明明以前裴骛被她触碰都会躲开的,现在为什么不躲呢?裴骛也当她是妹妹吗?

还是说,兄妹之间可以这样吗?

姜茹不懂,她以前不懂,现在还是不懂,所以她问裴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牵你的手吗?”

裴骛的手没有动过,被姜茹握着也没有挣扎,但没有回握姜茹,姜茹的这句话让他心生希冀,他想的回答无法说出口,所以他只摇头:“我不知道。”

姜茹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尤其这个对象还是她表哥,她很想直白地告诉裴骛,说我好像喜欢上你了,可是她说不出口。

姜茹问的问题,裴骛也一个都回答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更不知道姜茹为什么会牵他的手。

只是此时此刻,他唯一希望的,就是姜茹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即便他出事,姜茹也能过得很好。

两人各怀心事,相握的手很快握得冰冷、僵硬,半晌,姜茹动作很缓慢地想要收回手。

指尖的触感仿佛一瞬即逝,可很快,姜茹又重新握住裴骛,她说:“裴骛,我不希望你死。”

这个时候,并不是她能和裴骛谈论自己萌动的情愫的时机,裴骛还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该因为她的感情被绊住。

如果还能有机会,她会很认真地和裴骛谈一谈,她现在只希望裴骛能好好活下去,这样就好了。

所以姜茹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都压了回去,她只是告诉裴骛:“裴骛,我希望你活下来。”

这是她唯一的愿望。

裴骛明明该说自己无法保证,可是最后,他还是给了姜茹肯定的答复,他说:“我会的。”

这句话对姜茹来说像是一阵强心剂,她握着裴骛的手,低下头,在裴骛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的脑袋毛茸茸的,发丝挠得裴骛手背痒痒的,像小动物寻求安慰一般靠在裴骛的手上,裴骛的心早就软得不能再软,现在姜茹的动作无异于又是一记攻势,裴骛感觉自己的心好像在融化,想要全部都交给姜茹,送给她自己的所有。

姜茹呼吸的热气喷洒在裴骛的手心,大约过了一刻,她抬起头朝裴骛笑了下:“裴骛,待一切都安定下来,我有事情想和你说。”

裴骛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清冽的眸子如水一般化开,他声音轻柔:“好。”

随后,握着他的手缓缓松开,因为握了太久,两人的手都有些僵,分开时,手心冰凉,似乎被握出了汗,被风一吹,凉得裴骛立刻攥紧了手心。

姜茹也捏着自己的手,像是茫然一般眨了眨眼睛,现在他们该说的事情都说完了,似乎裴骛还有正事,她就问:“那你是不是还有事情要忙?”

是的,北燕不一定什么时候能打过来,裴骛还需得和薛重讨论应对策略,可是姜茹看起来很需要他的陪伴。

他迟疑了,姜茹就懂了,她抿了下唇:“你去吧,我正好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其实没有事情要做,姜茹撒谎了。

裴骛还在犹豫,她伸手推裴骛:“去吧。”

裴骛终于点头,准备离开营帐,掀开帐帘前,他似乎斟酌了一下,想回头看姜茹一眼,却还是没有回头。

姜茹莫名生出一种感觉,好像自己是看着丈夫出门的妻子,明明那层窗户纸都没有捅破,她却觉得就该这样。

姜茹自己给自己想美了,趴在矮桌上露出了笑容,然而帐帘被轻轻的敲了两下,姜茹笑容连忙收起,正襟危坐道:“进来。”

屋外的是刚才的守卫,和方才那股不近人情的样子不同,他现在满脸堆笑,竟然有些谄媚。

姜茹无语一瞬:“你干什么?”

守卫拍拍自己的衣袖两下,单膝跪地:“卑职誓死追随姜小娘子!”

姜茹被吓得跳起,忙不迭往身旁躲,这可要不得,在她老家,单膝跪地可是求婚的意思,她还想多活几年呢。

守卫没有料到姜茹会这么躲避,无辜且受伤地问:“姜小娘子,你不肯收我?”

加上这句话就更诡异了,尤其这守卫满脸受伤,仿佛被姜茹抛弃一般,姜茹难得语塞:“你先起来,站起来说。”

守卫迟疑一瞬,还是站起来了。

姜茹总算顺了口气,她皮笑肉不笑道:“你说清楚,好端端的跪我做什么?”

守卫黑脸一红:“小娘子,方才裴指挥把我收为你的贴身侍卫了。”

听出来裴骛的意思了,他觉得这守卫很靠谱,虽说他原本是杨照义的人,可如今跟了裴骛就算是裴骛的人,他们也都知道姜茹对裴骛很重要,被指派到贴身保护姜茹,说明裴骛看重他,这对他们来说可是莫大的殊荣。

姜茹总算弄明白他方才那番夸张的行径是为哪般,原来是礼节性的拜见。

毕竟他俩也算是“结仇”的关系了,以后有他保护姜茹,确实会很合裴骛的意,姜茹清了清嗓子:“你叫什么?”

守卫中气十足地应道:“卑职名叫飞岩!”

姜茹点点头:“好,飞岩,我记得你了。”

飞岩刚想表表忠心,姜茹一指门外,微笑:“你可以继续出去守着了。”

飞岩继续铿锵有力地道:“卑职遵命!”

姜茹:“……”

好久没见这么单纯的人了,比她还要单纯。

人来得快走得也快,把姜茹的思绪完全打乱,方才春心萌动的幻想只能被迫终止,姜茹想了想,不该被情绪裹挟,更不能天天躺平,于是打算出趟门。

飞岩守在门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巡视着每一个要靠近姜茹的人,姜茹掀开帘帐,他就立刻询问:“小娘子可是要做什么?”

如今裴骛都回来了,应当是没有什么规矩的,也能离开营帐了,姜茹试探地询问:“我可以出去吗?”

飞岩立即道:“自然可以,小娘子要去何处?”

姜茹:“随便转转,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飞岩连忙伸手:“小娘子请,卑职会护送你。”

他说话太热情了,姜茹有些难以接受:“你能不自称卑职吗?好奇怪。”

飞岩:“属下遵命!”

姜茹:“……”

她摆摆手:“随你吧。”

对于这个对工作报以十二分热情的人,姜茹理解他,决定不对他进行阻拦,让他把自己的热情完全投注于岗位上。

一整个下午,姜茹转悠几圈,这里帮着搬个东西,那里帮着生个火做个饭,过得十分充实。

用过晚膳后,姜茹回到营帐,等待着裴骛回来。

或许是太忙了,过了亥时裴骛还没有回来,姜茹无法再等,只能先上床睡觉。

连着过了几天这样的日子,姜茹连见裴骛一面都难,不过她正热腾腾的心丝毫没有降温,只要隔着远远的距离能看到裴骛,她就很安心了。

北燕果然如他们所想那般,对裴骛的毁约行为表示不满,并且对他发出的重新和谈的请求完全忽略,意思就很明白了,北燕还是要打,打到自己想要的才罢休。

也是在几日后,北燕对南诏发起了一次进攻,南诏的防卫是裴骛和薛重特意讨论改善过的,没有陈翎乱指挥,就算是中规中矩的迎战策略也很难攻破。

南诏山地多,易守难攻,南诏军队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北燕的这次交锋中,暂时占上风。

这一回双方都有伤亡,北燕退守,短时间不会再来,南诏军也把伤兵都安置好,姜茹每日负责给伤兵上药熬药,有时候还会跟着马车去采买药材。

如今的情况,姜茹也不奢望能停战,她只能把自己都能的都做了,能帮上一点忙就很好了。

这一次打完,裴骛又试着派使前去和谈,依旧没有回复,北燕是不打算握手言和,裴骛和薛重商量了一回,打算按照当时矩州的策略,试着主动进攻。

转机就是这时出现的。

北燕终于派使者前来,表示可以和谈。

夜里,裴骛看着北燕递过来的信,心生怀疑,按照北燕人的性子,除非是有利可图,不然即使裴骛说得天花乱坠,他们也是不可能同意的。

这些时日,他们试着派探子潜入北燕,有的没打探到消息无功而返,还有的有去无回,也是北燕递信过来的同时,终于又探子打探到了消息。

裴骛得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北燕皇帝的亲弟弟,曾经的七皇子,现已经投靠齐国,正跃跃欲试要夺回皇位。

难怪北燕先前无论如何都不肯退让,现在却肯松口,兴许是怕和大夏僵持,腹背受敌,所以急着前来握手言和。

这对裴骛来说是好事,裴骛当即同意了北燕的和谈,这回,他们的和谈地点改在景陇,距之前的宁府有上百里。

五日后,就在景陇的月莱酒楼见面,景陇属于南诏领土,前朝时才收入大夏版图,和宁府一样,与南国相邻。

南诏是重地,这也是北燕选择对南诏进攻的原因,只要拿下南诏,就可以深入大夏,逐渐瓦解大夏。

大军赶往景陇,景陇的情况裴骛事先了解过,怕北燕使者背后使手段,他们也得派军前去,营地的防守也得安排好,免得北燕声东击西,伺机突围。

这回,姜茹也跟着前往景陇。

景陇气候湿热,沉闷的天气很容易滋生厌烦的情绪,跟随而来的精兵都因为这气候提不起精神,无精打采。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裴骛命大军停止前进,他的声音宛如清泉,将大家焦躁的情绪抚平了些,他说:“听说景陇的新年会进行求雨仪式,若是顺利在求雨仪式前结束,我邀各位一起与民同乐。”

这么热的天,若是能有一场雨,确实能暂时压住焦躁的情绪,至少也有了点盼头。

众人打起精神,跟紧大部队,到达景陇地界。

景陇的乔木众多,是望不到天的高大树木,好似步入雨林,环境幽森,河流众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百姓在河中捞鱼,自给自足,宛若隐世的群居。

他们这儿的建筑多是用竹搭建,高吊脚楼,一层不住人,专门畜养牲畜,因为文帝在时才归入大夏,他们的生活习惯和大夏百姓区别很大。

姜茹到了这里,心情反倒好了很多,或许是这里的环境太惬意了,让她生出一种就在景陇定居的想法,虽然天气很恼人,可这里仿佛桃花源一般,她非常喜欢这样的环境,没有讨厌的人,也没有争权夺利,有的只是最单纯的快乐。

掀开帷幔,青山绿水,望不到顶的树和蓝天白云,姜茹很轻地嘀咕:“裴骛,若是一切顺利,我想在景陇多待几天。”

裴骛望着她,说好。

他们是提前两日到达的景陇,把带来的人都安排好了,一切准备就绪,到约定好的日子,他们就在酒楼见面。

酒楼内设有包间雅座,两边只有使臣可以进入,侍卫都只能带两个,姜茹抢了上菜小二的活,守在包间内偷听。

两边使臣都已经到达,北燕那边的使臣是北燕丞相额尔敦,也是一个月前被裴骛礼貌请回北燕的丞相,他皮肤黝黑,或许是年纪大了,皮肤有些松垮,大胡子浓密,眼窝深,鹰钩鼻,很北燕的长相。

他身侧的人应当是他的下属,用金色的布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格外深邃,眉骨很高,即便只有半张脸,也能看出他的五官轮廓非常立体,异域感很重。

他低调地站在额尔敦身后,落后半步,低着头不说话,姜茹偷偷瞥了他一眼,心中横生怪异之感。

他的装束格格不入,额尔敦并不在意,即便额尔敦没有和他说话,也能从他们动作和神情的小细节看出点不对,似乎他才是主导者。

来不及细看,两边都落了座,姜茹给两方人都倒好茶,就静静立在一旁,伪装成没有存在感的侍女。

裴骛身旁的副使把事先准备好的和谈书递上前,这版和谈书和陈翎最开始给他的基本一致,只是加了一条附加条件,大夏可与北燕握手言和,保证在一定时间内不侵犯北燕,与此同时,北燕在此时间内也不能进犯大夏。

这样,北燕将有足够的时间处理好自家的事,至少先把自家的烂摊子整理好,也能给大夏争取一点时间。

无论如何,裴骛都必须承认,如今大夏的兵力实在很难打赢北燕,即便赢了也会很艰难。

原本就是两方都确认的和谈书,到这时,额尔敦却突然变卦,他道:“你们的丞相在四年前答应过我们,每年向我燕进贡十万两,帛十万,你是要反悔吗?”

比起陈鸣贪的那些,这点白银W其实不算很多,可是只要是拿出去了,就证明大夏示弱,证明大夏向北燕臣服,这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裴骛面不改色道:“四年前的契约,事到如今,也该改一改了。”

他没有否认这个耻辱的协议,当初是签了,这是事实,如今再找再多的借口也无济于事,总不能把陈翎拉过来,说这是他签的,与大夏无关。

陈翎当初顶的就是大夏的名号,如今再不愿意承认,也真真切切是大夏与北燕签署的。

而如今,在几次争斗中,大夏虽然输了一回,后面又暂时掰回一局来,虽然算下来还是大夏暂时势微,可以现在北燕的情况来看,北燕未必能赢了大夏,反而是大夏占据上风。

到时候齐夏两国都对北燕出击,北燕才是真的危险,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北燕才会匆匆来和谈,及时止损。

裴骛的话把额尔敦给堵了回去,他语塞了会儿,不死心道:“叫我们撤军,你大夏也总该给些补偿。”

裴骛抬眸,黑而沉的眸子望得额尔敦心中直打鼓,他知道大夏的使臣只是个毛头小子,先前自己吃瘪,他也只当是这小子撞了运,可真的和他接触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是轻敌了。

裴骛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就看得他背后发毛,况且方才是几句交锋已经足以让他明白,裴骛能坐到这个位置,确实不是靠运气。

裴骛实事求是地道:“如今不是我要你们撤兵,而是你们不得不撤兵。”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却还是让额尔敦嗅到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齐国国力与燕不相上下,若是我大夏与齐合力,覆了北燕也只是时间问题。”

裴骛淡淡笑了下:“而若是我大夏与燕同盟,或许你们的国主位置还能坐得稳一些,你说是不是?”

额尔敦不服:“你如何能确定齐国便愿意与你大夏同盟。”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齐国确实不可能永远站在大夏这边,但只要有利益,暂时同盟又有何不可。”

额尔敦这回彻底说不出话了,燕齐夏三国,虽然大夏暂时势微,可到底有底子在,三国也能勉强维持着平衡,而齐国现在与北燕成了对立面,大夏现在帮谁,就是谁赢。

北燕现在要做的,只能是和大夏暂时言和,两边同盟,待他们北燕灭了齐国,再灭大夏岂不是更容易。

不然他们和大夏相争,到时国力受损,齐国又一向凶狠,他们北燕就成了齐国的囊中物了。

只要这么一想,额尔敦就暂时打消了再要好处的想法,他剩下的顾虑就在这新加的一条上。

额尔敦问:“我燕国与齐国兵戎相见,你大夏作为我燕国同盟,可还要袖手旁观?”

裴骛道:“既然我大夏与燕同盟,大夏自然会派兵相助。”

三国原本是平衡的,现在齐国和北燕都出兵,就打破了平衡,两国真正斗起来,最后都要剩一个赢家。

裴骛不想战,但现在的情况,最好就是与燕同盟,不是为了帮燕国,而是为了稳住大夏的局面。

大夏不能坐以待毙,否则他们两国争出胜负,到时大夏也不可能被放过。

得到这个回答,额尔敦总算满意了,就在这时,他身后一言不发的人终于开口了,是带着一点笑意的,却不是什么善意的笑,只是说:“我早就说,陈翎被瓮中捉鳖,如今大夏也来了个人才,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他终于揭开了自己蒙在脸上的布,露出一张完整的脸。

鼻梁高耸,眼窝很深,那张脸比起身旁的额尔敦可以说是过分年轻了,带着点桀骜的野性,仿佛丛林中的野兽,是掩饰不住的攻击性。

额尔敦俯身行礼,叫他:“国主。”

此人就是北燕国主,帖木颜。

姜茹低着头,无人注意的角落,她缓缓瞪大了眼,根本没想过北燕国主竟然会亲自过来,来了竟然还敢暴露身份,他就不怕裴骛鱼死网破杀了他,导致北燕群龙无首吗?

裴骛面上也闪过一丝惊讶,微微俯身,行了一个臣礼。

贴木颜轻挑起一边眉:“夏国已经腐朽不堪,你可有兴趣成为我大燕的幕僚,只要你肯,我大燕给你的好处,将会比你待在夏好上数倍。”

姜茹:“!”

裴骛倒是并不意外,只是礼貌拒绝:“抱歉,我身在大夏,只愿为大夏效力。”

帖木颜也不意外,只是扯起嘴角笑了下,道:“可惜了。”

可惜这么个人,最后待在大夏,终究要与他作对,而且总有一天,他会被自己亲手杀掉。

从帖木颜露面的那一刻,裴骛身侧的副使已经按捺不住,他也是宋平章的人,现在听命于裴骛,裴骛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他却是个性子急的,忍不住蠢蠢欲动。

他不知道裴骛的想法,只是想,若是杀了北燕的国主,大夏或许能反转局面。

可是裴骛没有示意,也没有发话,他只能压抑自己躁动的心。

谈判到了尾声,和谈书签好,戳印,两国同盟就算是暂时确立了。

两边各持一份,帖木颜开玩笑似的道:“大夏今日派你前来,往后可莫要再换人,若是再毁一次协议,我大燕可绝不会再容忍。”

他讽刺的是先前裴骛临时毁约的事情,裴骛从容道:“那是自然。”

如此,此次和谈算是结束了。

然而就是这时,帖木颜随手一指,指了姜茹一下,道:“这侍女不像是你们的人,若是将我们的同盟都传出去可不好,不如杀了算了。”

被指到的姜茹忍不住咬牙,她也不明白了,无论到哪里,无论是谁,好像总是想杀她,她是什么很好欺负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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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晚了一点点呢,因为昨天更新的有点少,所以今天多加了点字数

and,更新时间是晚上11点或者11点半,最迟不会超过12点,以后就固定这个时候了,其余时间不会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