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大夏连北齐分出来的兵力都打不过, 一旦汴京失守,大夏就将灭亡,且按照大夏如今的治理方式, 不止是洪州,起义军只会越来越多。

所以养兵是重中之重,裴骛最好的优势,正在于他名正言顺, 能光明正大召集军队,尤其潭州处于要塞, 就算是多召兵也情有可原。

这些事裴骛还未来得及告诉姜茹, 可如今, 他还是觉得需要先和姜茹通气, 裴骛道:“来洪州之前,我曾令吴常知招兵。”

姜茹眸光荡开,她好像听懂了,又有点不敢懂, 最后只问:“你是要支援汴京吗?”

裴骛道:“是,也不是。”

他以前是在为皇帝做事,现在, 他希望能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倘若有一日皇帝翻脸, 他也能有可以抗衡的余力。

没有谁当摄政王是不想要坐龙椅的, 只是名不正言不顺罢了, 真正离那个位置越近, 应该都会生出那样的念头,裴骛前世或许也曾有过这样的念头。

姜茹抿唇,悄声问裴骛:“你想当皇帝吗?”

裴骛顿了顿, 幽沉的眸子静静望着姜茹,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姜茹的话,只是道:“走上这条路,只能有两个结果。”

进则生,退则死。

明明他们两人都没有明说,却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或许是见到了太平军,姜茹萌生出来一些其他的想法,与其任人宰割,不如奋力一搏。

虽说如今还未到那样的地步,但此前燕山府失守,局势刻不容缓。

以前的裴骛可能会用和缓些的手法,他并不想当皇帝,初读书时,他想的是如何造福百姓,如何辅佐君王,甚至在姜茹未言明前世之事时,裴骛亦是这样的想法。

他只求问心无愧。

但姜茹说,他前世死了,这代表裴骛的想法错了,他做错了,他以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但是他还是死了。

如今的裴骛亦不想当皇帝,可若不将权柄握在自己手中,便只能昏君当道。

裴骛定定地看着姜茹,问:“怕不怕?”

他这样的想法不知是对还是不对,于姜茹而言太不公平,自己的夫君走上这样大逆不道的路,若是他败了,姜茹也不能逃脱。

但是姜茹抱紧了裴骛,她说:“不怕。”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是真心,姜茹坐直了些,她坐在裴骛的腿上,恰好能和裴骛平视,姜茹认真道:“我是死过一回的,我不怕死。”

若是真走到那一日,姜茹或许会遗憾她和裴骛才相爱没有多久就潦草收场,但要说怕,她一点都不怕,她只怕和裴骛分离。

姜茹微微上前,她和裴骛鼻尖抵着鼻尖,如耳鬓厮磨,姜茹道:“我和你成婚了,夫唱妇随,我们彻底绑在一起,你活我也活,你死我也死。”

若是成功,大夏史传就停在元泰这一代,若是失败,他们也能被当做乱臣贼子在史书上记上一笔,不算白活。

前世的裴骛也曾摄政多年,元泰帝将永远记住那耻辱的,被裴骛支配的时光。

离得这么近,两人都盯着对方,姜茹突然道:“裴骛,我们能活两世,就算是死了,也不一定没有第三世,就算没有,我们也能当鬼魂,鬼魂也能成野鸳鸯。”

没有穿越以前,姜茹不信鬼神,直到她真的穿过来又历经重生,她想,或许真的有那么一说,就算再也不能重生,她的魂魄也会追着裴骛的,要和他纠缠生生世世。

能和裴骛在一起,姜茹死也不怕。

裴骛眸光微动,他把姜茹拥入怀中,他说:“多谢表妹,肯来金州见我。”

若不是姜茹,他们还会如前世一样,到死也不认识对方,他们之间的线,都是姜茹给硬生生走出来的。

姜茹也环住他:“不用谢,我们是天注定。”

天注定她和裴骛会有亲缘,天注定他们会重生。

……

马车离开洪州地界,裴骛带人转道去了信州。

到信州的官道只有一条,若是严明顺利返程,他们能和严明碰上面,但若是信州也反了,严明不一定能全身而退,他们此行也是接应严明。

马车行了几日,裴骛等人快要进入信州地界,先遇上严明的车马。

车马轱辘滚过,掀起大片尘土,车马猝然停下,马声嘶鸣。

官府的车马很好认,何况这还是从潭州一起出来的,然而和来时完全不同,此时严明等人形容狼狈,简直是落荒而逃,裴骛掀开帷幔,一旁的下属会意,先驾马上前去迎严明。

很快,下属就带着严明和一个灰头土脸的官员过来了。

这官员应当是吃了些苦,一身官服早已经脏得不能再脏,灰头土脸、连滚带爬地跟着严明,见了马车便直往地上跪。

连哭带嚎地跪在地上喊:“裴大人,下官可真是受了奇耻大辱啊!”

姜茹和裴骛对视一眼,基本能确认地上的人就是信州知州,严明竟然把他给带过来了。

下属则是站在马车前,将事情来龙去脉都说了。

原来,严明来到信州后,发现信州已反,于是带上粮草与信州的起义军周旋,他毕竟是朝廷的官员,自然是站在朝廷这边的,他便想方设法把关在牢里的信州知州给救了出来,带上他一同逃出信州。

只是送过去的粮草拿不回来,都落在信州。

当初选择严明,就是看在他稳重,这事情严明做得堪称漂亮,只唯有一点……

这地上贪生怕死的贪官污吏,是该救还是不该救。

每个地方受灾,一是天灾,二是人祸,信州会如此,信州的知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严明做得是好,他把消息带出来,还把当事人给救了,若朝廷封赏,他是第一个。

下属将事情完全禀报,终于见那马车的帷幔被掀开,裴骛端坐于马车内,一身银月锦袍芝兰玉树,凤眸微挑,上抬的动作让他的目光显得高傲、冷冽,看着信州知州的目光如看一只蚂蚁,不带分毫感情。

地上的信州知州被这眼神看得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起,汗水自额间滑下,滴落于尘土之中。

裴骛不怪严明救他,毕竟严明是朝廷的官,做出此举最正常不过。

信州知州年余四十,鬓发已经斑白,一身官服沾了灰土没来得及换,先朝裴骛磕了两个头,连头上的冠帽都磕歪了。

终于,在裴骛的注视下,他战战兢兢地道:“裴大人……”

裴骛声音平和:“纪知州受苦了,当务之急还是先回到潭州再做打算。”

纪才真被一旁的差役扶起,以为自己方才看见的裴骛那样的目光是错觉,只一个劲擦汗。

严明这才拱手道:“裴大人,信州之事我已上奏朝廷。”

裴骛“嗯”一声:“你做得很好。”

严明又接着道:“只是粮草都被反贼抢了去,下官办事不力。”

说着便要下跪,裴骛抬手道:“无事,情况紧急,你也是无奈之举。”

严明才直起身。

接应到严明,裴骛下令返回潭州。

回程的路就顺利许多,白日赶路,夜里便住在驿站,没过几日,车马便进入了潭州地界。

除却最开始赶路时的狼狈,纪才真后来换了身衣裳,是严明借给他的,也不似起初那样如惊弓之鸟,渐渐大胆放肆起来。

回到潭州后,严明送佛送到西,把纪才真给安排住进驿站,总算眼不见心不烦。

纪才真是从小官做到知州的,起初手里有些权力便作威作福,当上知州以后更是嚣张。

裴骛先前便略有耳闻,此番也派人去打听,在和严明的车马碰面当夜,下属就已经禀告给裴骛。

信州的起义军比洪州晚几日,是在得知洪州反之后才反的,那之后,信州通判逃跑,知州纪才真被抓。

纪才真也是个人才,在信州欺男霸女之事没少做,被关进大牢是他自作自受,岂料他被严明给救了出来。

回到府衙后,严明也将此行之事记录在册,上交给裴骛,连上周奏给朝廷的奏折也给裴骛誊抄了一份。

裴骛都看过,只道严明做得好,严明犹豫片刻,又道:“裴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

裴骛抬眸,示意他继续说。

严明就道:“下官到信州,得知信州水深火热,纪才真虽为知州,却并不为百姓着想,只想着如何搜刮民财,可下官却只能救他,下官不明,这样的知州,我是否该救。”

严明知道自己不该救纪才真,可是他不得不救,他过不去心里那关,只能询问裴骛。

这样的话他原本该埋在心里不说,然而裴骛来潭州的这些日子,足以让他信服这个比他年纪小了很多的知州,所以他思索了这些日子,还是忍不住问裴骛。

裴骛以为他木讷,却不曾想他竟然能想到这些,他停下手中动作,开口道:“你救他是你的责任,至于纪才真,自会有他的报应。”

严明蹙了蹙眉,只当裴骛会上奏朝廷待朝廷处置,他总觉得裴骛对纪才真太过平和,所以才说此番话,他看不起纪才真,可是纪才真官位比他大,他只能被压一头,对其听之任之。

所以他说此番话,其实是存了些叫裴骛弹劾他的意思,毕竟他只是八品,若非急奏,是不能越过裴骛上奏朝廷的。

只是裴骛不说,他也不敢提,只能拱手道:“纪知州托人传话,说想要见您。”

裴骛同意了。

严明离开后,一直躲在桌案后的姜茹才抬起头,这里是视角盲区,严明目不斜视,根本没看见她。

姜茹仰头看着裴骛,她也同样不喜欢纪才真,这几日偶尔会见到纪才真,他的眼神总是让姜茹不舒服,对他生不出好感。

她戳了戳裴骛的背,问:“纪才真这么坏,你为什么还要见他。”

打第一天知道纪才真都做了什么混账事,姜茹就恨不得叫严明别救他,信州的起义军还是太善良,洪州知州都被打成那样了,信州知州除了被关大牢,根本没受苦。

其实她还有别的想法,比如私下暗杀纪才真什么的,不过她只敢想想,杀人这件事,还是不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

裴骛回答她:“总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多久,纪才真被带到,听见外面的敲门声,姜茹又像之前那样,躲在了裴骛的身后。

她坐的小凳很小,坐起来是有些憋屈的,但是这样裴骛就能完全笼罩她,不会被任何人看见。

裴骛看到她搭在地上的裙摆,忍不住道:“你可以坐我身侧,没人会说什么。”

姜茹摇头:“不要,我就坐这儿。”

说着,姜茹又拢了拢自己落在地上的裙子,还顺手拍了拍灰,裴骛只好作罢,看向屋外。

裴骛准许后,纪才真被带到屋内。

他一进屋便跪到地上,又是一通哭爹喊娘,又痛骂起义军,他之前都闷着不敢说,或许是以为来到潭州安全了,他终于敢破口大骂。

大夏很少有跪礼,官员之间也只是作揖,但这纪才真恐怕是跪久了,一见到裴骛便是跪。

骂的话根本难以入耳,姜茹听不进去,直捂住耳朵。

裴骛淡淡道:“纪知州,本官召你来,不是听你骂人的。”

纪才真的骂声戛然而止,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不能再骂,他就将自己提前写好的奏折拿出,几张纸被差役送到裴骛桌案上。

裴骛随意一扫,纪才真的奏折上和他刚才说的话并无区别,也是在痛斥起义军的罪行,此外又说了些自己受到的耻辱,光这一列就写了满满两页,还求皇帝快快派兵来剿。

最后才提起,自己得潭州知州搭救,如今正在潭州。

裴骛看过,只说:“纪知州的奏折,我一定会送到。”

纪才真满意了,又是连连磕头。

也是这时,裴骛随口道:“纪知州,搭救你的人是潭州司户参军严明,你的奏折上却未曾提到他。”

纪才真一愣,笑得谄媚:“严明在裴大人手下做事,自然是裴大人的功劳。”

闻言,裴骛轻笑一声:“纪知州真是……”

后面的话裴骛没有说出,纪才真见他笑了,以为自己的奉承起了作用,又继续说了些捧裴骛的话。

他最擅长这一套,以为捧到点上了,也觉得裴骛也就是个纸老虎,只是稍微读书厉害些,所以才年纪轻轻坐到这个位置。

也是这时,裴骛不经意道:“听说纪知州先前下令打死了几个冒犯你的百姓,可是真的?”

纪才真表情一僵,这种事情大家都瞒在心里不会当众说,毕竟屠杀百姓被弹劾,也够他喝一壶的。

纪才真不那么蠢,闻言连忙摇头:“没有这回事,我怎么可能……”

裴骛就笑了下,也不再深谈,又问:“纪知州逃到潭州,可还有家人落在信州?若是有,我差人去寻。”

纪才真眼睛一亮,潭州都是裴骛的地盘,他想要做什么都被管着,更别说上奏折,潭州没人会听他的,所以他连奏折都要裴骛递。

说到家人,他原本就有心思,现在裴骛提起,他就道:“下官有几房小妾,还要劳烦裴大人帮我找一找。”

裴骛好奇:“起义军竟未把他们也一同关起来?”

纪才真表情恨恨:“那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见到起义军就跑了,若是叫我逮到她们……”

裴骛表情冷了冷,只是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纪才真没能看出,他继续愤愤地骂着,裴骛突然问:“怎么会跑?难不成纪大人是强抢民女?”

纪才真并未直接答话,而是说:“我供她们吃穿,她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竟总想着跑……”

裴骛打断了他,他揉着眉心:“下去吧,你的奏折本官会帮你递。”

纪才真从地上爬起来,不知哪里触怒了裴骛,又看他似乎是倦了,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人还未彻底走出门,身后的姜茹戳了戳裴骛,裴骛回头,姜茹恼怒极了,问:“我若是杀了他,你可会替我瞒下来?”

她不知道裴骛会不会觉得她冲动,但她还是萌生了这样的想法。

之前下属禀报的她听得不全,只知道纪才真不是好人,不料他不仅草芥人命,还强抢民女。

甚至刚才,姜茹已经想了很多杀人的办法,连毒药去哪里买都想好了。

裴骛垂下手,摸了摸姜茹冰凉的手,他把姜茹从小凳上拉起来,温声道:“不用你来,我会做。”

姜茹还没听懂他说的话,裴骛提起笔,姜茹的视线便落在了他笔尖。

裴骛这回终于把洪州和信州的消息上奏朝廷,他现在上报不算晚,且前几日严明已经上奏,裴骛不好再瞒。

他陈述事实上奏,而后在最后一列写道:信州知州纪才真,因信州失守自责不已,于潭州驿站自缢而死。

姜茹怔住,她看着裴骛停笔,奏折已写好,姜茹茫然地看着裴骛,裴骛也同样看着她,重复道:“我来做。”

信州出事,纪才真本也要被问责,只是朝廷的处罚太轻,裴骛如今做的事,不过是他该有的报应。

姜茹上前一步,抱住了裴骛。

……

纪才真的尸体是在第二日午时被发现的,送饭的小厮见他迟迟不出门,在门外敲了许久都没有回应,意识到不对打开门时,就见纪才真钓在房梁上,死状凄惨。

纪才真的桌上还放有一封认罪书,都是纪才真的字迹,上面描述了他这些年来做的恶行,此外,他还对自己没能守住信州表示了悔恨,自责之下选择了自缢。

在认罪书中,他还写道:他自知罪孽深重,尸首便丢去乱葬岗,不必下葬。

小厮连忙去叫人,消息很快传到裴骛,裴骛亲自去看了纪才真的尸体,认罪书大家都看过,都认出确实是纪才真的字迹。

所有见过纪才真的人,都知道他的认罪书都属实,他这样贪生怕死的小人竟然会自缢,是有些蹊跷的。

然而裴骛来看过,却没有说要追究的意思,他只是道:“既然纪知州都说了,那便丢乱葬岗吧。”

大夏人对死后入土为安有执念,若是死后无法入土,那便是永世不得超生,所以丢乱葬岗,可见纪才真对自己有多狠。

虽说一切都很蹊跷,可裴骛不说,所有人便都默认他是自缢,草席一裹便将纪才真丢去乱葬岗。

昨日裴骛刚和严明说过他会有报应,竟就来得这么快,严明怀疑地看向裴骛,见他从容淡定,只能收了心思,可能真是报应吧。

纪才真之事就此告一段落,裴骛又上了封奏折,连纪才真的认罪书一起送入汴京,也算给纪才真一个了断。

洪州和信州的起义军声势浩大,且招揽了越来越多的人,而潭州这边,吴常知征兵也征来一些壮丁,如今正被安排着练兵。

潭州离洪州近,难保不会受波及,吴常知先前还不明裴骛为何征兵,现在又直夸裴骛有先见之明,现在就算是洪州起义军攻过来,他们也不至于溃败。

不过一月,洪州和信州已经势如破竹,队伍越发壮大,然而他们却并未往南方扩张,而是开始北上,直奔汴京而去。

现在朝廷正在和北齐打仗,若是起义军当真攻下汴京,确实可以改朝换代。

裴骛按兵不动,一月后,朝廷的敕书送往潭州。

对于先前裴骛递过去的奏折,朝廷并没有回复,更没有提起起义军的事,纪才真的死也被轻飘飘略过。

敕书上写:中书侍郎裴之邈,擢中书门下参知政事,领兵抗齐,即刻入京。

时隔近一年,裴骛偶尔上奏都是说潭州的事,朝廷也从未给裴骛派过任务,而如今,皇帝似乎忘记了先前的不欢而散,需要裴骛的时候就是一纸敕书。

裴骛接了旨,与此同时,他收到一封京中官员给他的密信。

信中只写了三个字:汴京,危。

恐怕北齐已经攻入大夏,汴京即将失守,所以皇帝急忙诏裴骛回京。

回家后,姜茹愤愤不平:“这皇帝是不是有病,需要你的时候就找来,不需要的时候就把你踢走。”

裴骛笑了下:“帝王皆是如此。”

朝廷都下旨了,裴骛要是不去就是抗旨,姜茹犹豫道:“那要去吗?”

裴骛道:“自然要去。”

姜茹知道他接下来还有别的话,毕竟裴骛不可能自投罗网,她等待着裴骛继续说,裴骛就道:“不仅要去,还要把潭州的兵一起带过去。”

意识到裴骛说的意思,姜茹顿住,轻咬了下唇。

带兵进汴京,意思很明了。

-----------------------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来晚了一点点呢[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