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在面对农民起义时, 通常是选择镇压或是招安,如今朝廷兵力不足,最好的办法就是招安。
程灏也几次派人去与太平军和谈, 然而太平军从未给过回应。
除去太平军,当初在信州的起义军也已经和太平军达成协议,推举了太平王为盟主,所以他们的队伍又壮大了些。
此外, 大大小小的起义军也在大夏的各地爆发,程灏这些日子为了招安义军费了不少功夫, 好在有成效, 这些小的起义军大多都被压了下来。
当然, 最大的威胁还是太平军, 他们如今对汴京虎视眈眈,若是太平军真的攻入汴京,后果不堪设想。
程灏许了太平王官位,后加上大大小小的好处, 终于在三日后,太平王回信说可以详谈。
按理说,程灏许了官位以后, 太平王就该撤兵, 但是太平王并未及时响应, 只是提出要见面, 约摸是觉得给的还不够。
如今情况不同, 最好能不打仗就不打仗, 况且太平军也是被威压逼迫才起义,事出有因,程灏就回话应了。
姜茹和太平王打过交道, 太平王是个粗人,不像是能因为封官而和谈的,当然也可能是想求个安稳,只是姜茹到底还是留了个心眼,提醒程灏:“还要继续盯着太平军,以免他们趁我们不注意袭击汴京。”
想了想,姜茹又觉得还是不够:“不若派别人去和谈,义父留在汴京,我怕他们声东击西。”
汴京不能没有程灏坐镇,招安之事也可以交给他人,朝中的大臣也有可用之人,到时候筹码一步步加,说不定太平王会答应。
这话是有道理,程灏敲定了几人,都是当初和程灏一同为官的同僚,姜茹想了想:“不若我也跟着去,也能去探探口风。”
程灏刚想开口拒绝,姜茹就接着说:“我会护好自己的。”
这事情交给姜茹程灏还要更放心些,他只能应了,嘱咐姜茹:“不要乱跑,记得跟好王大人。”
王大人就是被程灏点为安抚使的官员,姜茹点头称是。
两日后,汴京的官员和太平军约定好在颖昌府和谈,前一日,姜茹就随着王大人提前去到去到颖昌,在颖昌住了一夜后,来到他们互相约定好的地方。
起初为了表达朝廷的诚意,王大人已经定好了官署,还打算好好招待太平王,然而临到头时,许是怕朝廷埋伏,太平王改了地方。
几人来到一处隐蔽的酒楼,早在这之前,王大人已经派人封锁了酒楼,如今酒楼内只有官府和太平军的人。
太平王还没到,姜茹站在窗沿等了许久,太平王终于露面,姜茹扫过走在最前面的人,只这一眼,姜茹意识到这不是太平王。
太平王比为首的人壮了好几圈,身形也高大不少。
姜茹回过头看了王大人一眼,她快步走到王大人身后,低声道:“来的不是太平王。”
王大人愣了一下,当即明白太平王此番还是不相信朝廷,所以不敢露面,太平王派来人,或许就是要先探探朝廷的口风。
不多时,“太平王”来到包厢内,他身后的几个下属也都站在他身后,表情都不怎么和善。
王大人先开口将事先谈好的条件都说了,坐在最前面的太平王终于抬起了头,那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少年人的模样,五官英气,皮肤略黑,即便端得严肃样也掩饰不了他的年龄,仿佛是在故作老成。
王大人心中也有些不满,心说太平王实在看不起他,就找这么一个人来糊弄他。
太平王开口道:“看样子朝廷的诚意还是不太够啊。”
应该刚过变声期,声音中带了青年的低沉,略哑,不似以前那样稚嫩,但这声音还是让姜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姜茹原先是cos下属站在王大人身后的,她个子比寻常的下属矮一些,不过因为她站的位置在侧后方,并不算太显眼。
她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看清了太平王的脸。
几年前还尚且稚嫩的脸已经完全褪去青涩,五官锋利,连那双漆黑的眼睛都亮了些,皮肤比之前略黑,眉眼微压时还多了分凌厉,哪里是几年前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孩。
姜茹眼睛倏地就瞪大了。
这人不是张行君还能是谁?
别以为他长高了长开了变壮了姜茹就认不出他,他化成灰姜茹都知道。
此前,姜茹从来没想过张行君会那么野,以前混不下去就当山匪,现在倒好,直接反朝廷。
她就知道这小子打小就跳,他出来起义,张大娘知道吗?几年前好歹是因为吃不饱去当的山匪,现在又是因为什么?
姜茹嘴角抽搐了两下,倒不是觉得张行君有错,只是如今张行君和朝廷站到了对立面,大事不妙。
若太平军迟迟不肯和谈,那么朝廷定要出兵镇压,到时候张行君能不能活都是个问题。
越想越觉得奇怪,太平军经过的地方并没有金州,而且还和金州隔了几百里,张行君究竟是如何才加入太平军的?
王大人已经开口和张行君周旋,大致是打了些官话,说朝廷给的诚意已经够足云云。
这时候,张行君敲了敲桌,他翘起腿靠着椅背,坐姿是十足的莽夫形象,若是能叼根草,正可以去路边装小混混。
到底是和自己认识几年的弟弟,又是裴骛看着长大的,姜茹确实不希望他走向别的道路,更不希望他死。
当然,若是太平军胜了,阶下囚就是她和裴骛,不过这样的可能性还是太小,她不想和张行君站到对立面。
那边的张行君还在得寸进尺,说他们太平军除了太平王,还剩六队将军,说什么要封都得封,不仅如此,封的官还不能小。
且不说能不能封,若是真封了,这些起义军都能做官,那让十年寒窗的读书人都怎么办,不如都去起义好了。
王大人好赖话说了一堆,张行君都不肯应。
王大人越说脸色越沉,断定太平军根本没有要接受招安的意思,只是想拖延时间。
姜茹也听得无奈,她知道张行君没什么脑子,能做出此番举动应该是有人教过的,他毕竟不是太平王,若太平王要和谈,他必然不会是这种态度,那他定是受人指使。
姜茹在王大人身后,突然咳了两声。
王大人话音一顿,以为姜茹在给他递什么暗号,回头看她一眼,然而姜茹只咳了这几下就再无其他动作,王大人这才收回视线。
即便过了几年,和姜茹这么熟悉的张行君还是瞬间捕捉到了这熟悉的咳声,他忽然抬眸看向姜茹,姜茹无辜地朝他眨眨眼。
来之前姜茹做过装扮,将脸涂黑了些,看起来是个柔弱的书生形象,加上张行君没有刻意看她,就没能认出她。
如今听到熟悉的声音,张行君意识到不对,他看向姜茹的脸,极其熟悉的一张脸,即使把脸涂黑,又把五官给画得男相了些,张行君也能看出来这就是姜茹。
上次见面时,姜茹随朝廷来赈灾,张行君是山匪,这次见面,姜茹是跟着朝廷来招安,张行君直接成了起义军。
张行君表情僵硬一瞬,原先翘着的二郎腿放下了,连脸上嚣张的气焰都消散了不少。
姜茹会出现在这儿,意味着裴骛可能也在这附近,就算不在,也迟早能知道他已经投了起义军的消息。
明知道会有这一天,张行君还是不免心虚,就连说话都磕巴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恢复原状,虽然表现得局促了些,但也并没有松口,依旧是在说朝廷给得不够多。
王大人气极,就连事先程灏同意的最高的让步他也表示不同意,朝廷重点在招安,可是却也不能一退再退,王大人表情沉了沉,最后只让张行君再考虑考虑,随后便拂袖而去。
姜茹匆忙跟上,顺带回头望了张行君一眼,张行君也正看着她,目光略微复杂。
姜茹叹了口气,跟着王大人先行离开。
招安没能达成好结果,两队人各自退回自己的驻地,姜茹心里五味杂陈,想给裴骛写一封信,但是又怕打扰他。
自裴骛去河东,只传往汴京两封信,大多都是军情,除此之外,裴骛也给姜茹写了两封,几乎把自己路上的事情都说了,事无巨细,满满的几页纸,姜茹翻来覆去看过好多遍。
她每日也会给裴骛写一封,只是都没有送出去,总觉得会打扰了裴骛,又怕给其他人添麻烦。
现在张行君投了起义军,姜茹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想着若是裴骛在就好了。
姜茹丧气地趴在窗前,她今日给张行君使了眼色,不知道张行君有没有看懂,会不会来见她。
他们认识的时间比分开的时间都长,可姜茹就是觉得,即便分开很久,张行君也不会和她反目。
还有赵静,姜茹都不知道赵静怎么样,张行君一直说要娶她,怎么又会跑出来起义呢?
姜茹脑海中乱七八糟地过了很多事情,也是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姜茹抬眸望过去,就见到一道黑影翻过院墙,轻盈地落了地。
姜茹知道张行君可能会来找她,提前让守卫放了水,不过现在她的院子里还是藏着不少护卫的,只要来人有要伤她的意思,护卫都会出来。
看身形,应该就是张行君莫属。
姜茹坐直了些,看着那道身影走近,姜茹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要翻窗,伸手指了指另一旁的门,张行君才不情不愿走正门。
待人走到屋内,张行君解开了蒙着面的黑布,露出白日看到的那张脸。
几年前张行君只比姜茹高一点点,现在已经比她高一个头还多,姜茹仰头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张行君变化确实很大,如果说裴骛是那种穿衣显瘦的类型,那么张行君就是穿衣也显壮,像邻家很能干活的二牛,朴实无华,看起来就很笨。
四目相对,张行君先开口叫了他一声:“姜茹。”
熟悉的称呼,明明比姜茹小,却总是不肯叫姐姐,对裴骛却肯规规矩矩都叫“裴哥哥”。
这个称呼出来,姜茹的所有沮丧情绪都暂时消散了,她看着张行君,好久才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行君也在同时开口:“你怎么会来这儿?裴哥哥呢?”
姜茹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我先问的,你说清楚,为什么会加入起义军,还有,你不是应该在金州吗?怎么竟然来了这里?”
张行君犹豫片刻,他解释道:“我在金州就说过,来日我要去参军,但金州需要的兵力不多,我只能选择去边关,后来和北齐打仗,我就去了燕山府,可是大夏败了,指挥使也逃跑了,我回到大夏就是败将,我就又去了渭州。”
很显然,渭州也败了。
但凡张行君是去真定府投奔谢均都不会这样,可是偏偏就是不巧,他就是走了这么几条路。
渭州知州主动投城而降,弃他们于不顾,渭州被打得节节败退,张行君那时候已经是队长,朝廷派来的宦官胡乱指挥导致打了败仗,张行君拼死也才带着仅剩的几人撤退。
也是那时,他生出了反心,在朝廷彻底放弃他们时,他就带着自己的人去投了太平军。
因为他武力出众,很快就得到了太平王的重用,所以今日谈判也派他过来,不料在这儿遇上了姜茹。
说完这些,姜茹也惆怅地想,张行君能活到现在,真是幸运。
她忍不住问:“那赵静呢?”
张行君沉默片刻:“我和静静约定好,若是我不能回去,就让静静不用再等我。”
姜茹也语塞了。
她看了张行君片刻:“你裴哥哥现在是梁王,你能不能说服太平军投诚?我们允诺的都会兑现,不会出尔反尔的。”
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之前朝廷不作为确实是朝廷的错,但是以后绝对不会了,你知道的,你裴哥哥一向是心系百姓的,他现在当了梁王,不会再让之前的事情再发生。”
张行君长大了,不像以前那样调皮,变得沉稳不少,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姜茹的话,而是问:“你和裴哥哥怎么样?”
他不肯回答姜茹的话,姜茹瞪了他一眼,不过考虑到他也担心姜茹和裴骛,姜茹还是告诉了他:“我和你裴哥哥一切都好,先前你裴哥哥调任潭州,我和他在潭州成婚了,只是现在大夏一直打仗,我们便召了义军去支援,你裴哥哥现在就在河东。”
河东那一带就是渭州和几处投降鲁军的州府,闻言,张行君脸上闪过一丝遗憾:“若是我晚些走,兴许还能遇上他。”
说完,他扫了眼姜茹的发髻,真心地道:“我就知道你和裴哥哥迟早会成婚,祝你和裴哥哥幸福。”
姜茹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她打断了张行君:“我现在都说完了,你该回答我的问题。”
姜茹又再次重复:“你既然得了太平王的重用,你的话应该是有用的吧,你能不能劝劝他,不要再想着攻入汴京了,汴京现在有国公坐镇,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容易攻破,现在打仗,太平军很可能会输。”
她说得很明白,虽然太平军的队伍现在确实壮大了不少,但这样的队伍最大的弊端就是不稳,若是之后出了分歧,很容易分崩离析。
而且能不打就不打,姜茹不是在骗张行君,现在太平军和朝廷打,十有八九会输。
张行君却摇了摇头,他也不怕告诉姜茹:“所谓的招安,太平王从来没有想过要答应。”
姜茹一愣,张行君看着她那双清澈的双眼,低声道:“太平王已经出兵要进攻汴京,派我来和谈,本就只是为了让朝廷松懈守卫。”
原来如此,所以太平王根本没有来,他早已经召集兵力去攻往汴京。
现在太平军应该已经展开进攻,所以张行君能告诉姜茹,因为姜茹就算现在回去报信也无济于事,他们早就打起来了。
但是不只是太平军防着朝廷,朝廷也从来没有相信过太平军,早已经展开防守,太平军若是主动出击,朝廷也不会坐以待毙。
姜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说:“可是太平军不一定能攻下汴京。”
张行君说:“我知道。”
若是太平军败,小兵小卒尚且法不责众,但张行君和太平王这些领头的,必然是要被处置的。
姜茹有些急:“既然你都知道你裴哥哥现在能主事,那若是太平王执意要攻打汴京,你就回去辞别了太平王,退出起义军不行吗?”
张行君摇了摇头:“太平王于我有恩,当时我和兄弟们都受伤,是他救了我们。”
姜茹这回彻底沉默下来。
正如姜茹知道太平军有很大概率会输,张行君也不见得不清楚,但他还是选择追随太平王。
原因是太平王于他有恩。
姜茹忍不住问:“那若是你跟着他会死呢?”
张行君这回很久都没有说话,在良久的寂静中,他依然坚定地道:“若是死了,那便是我的命。”
姜茹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她不觉得张行君的做法是错的,然而她却过不了情分那一关,她不希望张行君死。
可是事到如今,她还能如何阻止,就算是裴骛在这儿,说不定也会支持张行君,即便他们站到了对立面。
她的眼神太过悲伤,张行君只是看着她说:“不要难过,姜茹。”
说完,他又接着道:“替我向裴哥哥道歉,我相信,就算我死了,裴哥哥也不会怪我的。”
说完,他似乎感叹一样道:“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裴哥哥。”
张行君最后看了一眼姜茹:“若我死了,你给我同静静写封信吧,告诉她不要再等我。”
眼眶不知何时红了,姜茹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见到张行君会是这样的场景,她只盯着张行君,想找办法叫他留下,脑子却仿佛空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
良久,张行君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他说:“我该走了。”
没等姜茹说话,他又继续道:“我走了,姐姐。”
这么多年,他唯一一次叫姜茹姐姐,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姜茹徒劳地伸手想要抓住他,可那身影已经翻过窗,他速度极快,姜茹没能抓住他,只碰到了一片空气,再回过头时,他就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仿佛从未来过,屋内又只剩下姜茹一人。
姜茹站在原地,身子越发冷,她看着前方,仿佛还能看见自己眼前有人,过了几年,他长成个大男孩了。
也才十五岁的年纪,主意竟然这么大,竟然还敢跟着起义,死也不怕。
姜茹不知该和谁叙述这件事情,夜风习习,窗边的纱被吹得翩翩起舞,屋内静得只剩下风声,姜茹木然地走到窗边。
桌上放着一封信,是姜茹每日例行写给裴骛的信,最前面她写着:夫君亲启。
姜茹在前面絮絮叨叨写了很多话,都是自己的碎碎念,姜茹坐到窗边,提起笔。
原想换一张纸写的,可是抬手时,姜茹还是选择把这封信顺着写下去,今日的事情让她实在无法接受,她只能询问裴骛。
她在信中将张行君的事情都写上,最后加上一句: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若是你,你会怎办呢?起义军马上要和朝廷打仗,我劝不住他,我怕他会死,我知道问你很可能没什么用,来回信件就要半月以上,但我还是想问你,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写到后面几乎是语无伦次,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懊恼地停下笔。
即便信件还没有传到裴骛手上,即便没有看见裴骛的样子,姜茹也几乎可以想象他的表情。
裴骛起初会略微诧异,看完信件以后,他会淡淡地笑一下,或许会惋惜,但他不会觉得张行君做的是错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就比如裴骛,他的追求是求天下太平,百姓富足,姜茹的追求要简单些,她希望自己能先吃饱饭,若是自己过好了,她再考虑其他人。
而张行君的追求,起初是变得强大能保护家人和静静,但是现在,他只求问心无愧。
姜茹将信封合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忍不住骂道:“就你主意最大,改日见了你,我非得揍你一顿不可。”
可是到底还能不能再见面,再见面时他们双方是什么样子都还说不准,姜茹茫然地望着夜空,低声道:“若是能活下来,就不揍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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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