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潮生早有赴死的觉悟,却万万没有死后还要受人制约,并给学生心里扎一刀的想法。
落到如此凄惨的结局,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原因。
他失败了。
时光如梭,岁月流转,当周潮生与裴玉衡重逢,倏然如梦初醒,意识到命运将对人类施加的不公和对故友之子的摧残,他第一反应是愤怒。
他们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被这样玩弄?
冲动和悲愤使周潮生热血上头,于是他前往傅氏药业暗渡陈仓。
然而,规则却展现出它的不可抗力——明明周潮生谨言慎行,没有露出马脚,却因为“值班巡逻员脑子一抽,想尝尝领导办公室的咖啡”这种戏剧化到荒唐的原因,被抓了个现行。
谢叙白他们在城南新区千辛万苦寻找周潮生的那段时间,周潮生狼狈受审,沦为疫苗实验体,备受折磨,意志在疼痛中反复拉扯。
此后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周潮生几乎以为自己快要疯掉的那一刻,他猛然听见浑浑噩噩的脑子里传出一道玻璃破碎的脆响。
仿佛打破某项无形的限制,身体变得很轻,锁链再也不能约束他的行动。
周潮生倍感惊喜地睁眼,结果一盆凉水兜头淋下,他惊愕地发现自己漂浮在半空中。
身后传来傅氏药业众人欣喜若狂的欢呼,只因他们终于研发出疫苗!而作为疫苗原始样本的残损肢体,也被他们难掩贪欲地送入培养器。
如果有玩家比谢叙白他们更早来到这个实验室,他们会在发现残骸的瞬间,接到系统提示,惊醒怨气横生的小BOSS周潮生。
彼时周潮生早已被仇恨浇灌,失去理智,突然闯入的玩家,只会被他当成傅氏集团的走狗员工,从而展开激烈战斗。
如果玩家胜利,将取得周潮生的残骸碎片,用作刺激裴玉衡发狂异化和解锁支线剧情的关键道具。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会有名为“谢叙白”的变数横空出世,不仅先系统一步将大部分玩家收入己方阵营,还提前带裴玉衡见到了周潮生。
细究起来,竟是一种幸运。
周潮生失败了,但也微妙地挣脱命定的结局。毕竟按照游戏给出的剧本,被怨恨裹挟的他即使化身恶诡,也无法脱离惨死的实验室。
他只能在无边痛苦中等待玩家入场,来不及交付遗言或澄清什么,便迎来自己的第二次死亡——魂飞魄散。
如今的他,意识清明,能依靠诡怪的力量在傅氏药业自由穿梭,利用玩家扮演傅倧的漏洞打个时间差,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真正的傅家继承人,掣肘傅氏。
理当为之庆幸,高兴一下。
却无人能够笑出声。
垂眸凝视悲痛欲绝的裴玉衡,周潮生胸口仿佛憋着一口灼痛的气。
或许裴玉衡的转世重生并非偶然,获取诡异力量之后,周潮生竟然也产生微乎其微的感应,意识到自己不止死了一次。
这些都是次要。
如今他们再一次站在命运的节点,眼前看似有许多条路可选,其实别无选择。
——疫苗非规则之力加持,无法研发。裴玉衡为了生民大义,在无法对抗傅氏药业一整个庞大集团的前提下,取代傅倧是有且仅有的生路。
何其令人绝望?
尝试对抗过规则的周潮生,已经连叫嚷的力气都没有了,心底只剩一片苍凉。
——如果转世重生,倒行逆施,是裴玉衡和另一群人牺牲众多才换来的机会,那不能更改命运,走上既定的结局,岂不是说明他们从头到尾都在做无用功?
——那这样苦苦挣扎,究竟有何意义?
同一时间,【规则】也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向谢叙白轻声告诫。
傅倧必须由裴玉衡来扮演,因为谢叙白曾在第一医院的特别关押室,亲眼看见裴玉衡口中呕出血红肉块,从傅倧的长相,变回原本的模样。
【规则】说:就算你找到规则的漏洞,能混淆他人认知,塑造虚假的历史,又要怎么去欺骗过去的自己?
以谢叙白的缜密程度,随时可能颠覆因果,触发“外祖母悖论”。
——一旦他在医院节点,“怀疑”起裴玉衡扮演傅倧的幕后隐情,就不会正面冲撞医院【规则】,更不会机缘巧合穿越时空,与二十年前的裴玉衡相遇结识,又为帮裴玉衡渡过难关伪造历史,留下破绽,最后令二十多年后的自己产生“怀疑”。
就像一个人不能穿越过去,在生育自己的父亲出生之前,杀死自己的祖父母。
因果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不容有失。
谢叙白腰背笔直,只身站立,静静聆听【第一医院规则】的告诫。
温雅面容像是沉入实验室的阴影,冰封般没有显露出丝毫情绪。
他的目光即落在喑哑嘶喊的裴玉衡身上,也越过对方削瘦的肩膀,凝视培养器中不成人形的尸身。
其实这时的【第一医院规则】,已经被谢叙白折服。
自从它跟随谢叙白了解历史,知道对方是第一医院的副所长,和裴玉衡同为自己的“生父”,就一改之前反感厌恶的态度,不可避免地对青年产生了亲昵。
之后谢叙白多次帮卫生所化险为夷,扩建地盘,也让【医院规则】对青年的信服度节节攀升。
单个区域【规则】之上,还有更高的【规则】。
【第一医院规则】估摸着,它可能是受到了【游戏规则】的蒙蔽,才会认不出谢叙白是谁。
但是没关系,只要谢叙白在这个节骨眼上收手,不让事态进一步变化,即使不能改变现在的结局,等谢叙白回到二十多年后,也会有一个全心全意信服他的【第一医院规则】,为他加冕,成为解决傅倧的助力。
这样不也很好吗?过往悲剧无法挽回,但他们还能拥抱未来。谢叙白手里捏着的影像和实验记录,足够还裴玉衡一个清白。
【医院规则】柔声安慰:谢叙白,你已经尽力了。
所以不必继续逼迫自己,去追求那不可能实现的力挽狂澜。
就在这时,脚下的大地忽然传来剧烈的震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工业园的警报瞬间响起,尖锐刺耳划破长空。
谢叙白没来由地感觉到一股压迫力,不止是他,旁边的裴周二人,包括在外打得如火如荼的玩家和傅氏员工,都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动静。
一部分玩家没能反应过来,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倒地,仓促翻滚躲开怪物的獠牙,捂着砰砰打鼓的心口大骂:“我靠,谁开大了?能不能提前吱一声!?”
下一秒又一场震动波从四面八方传来,战场人仰马翻,大楼疯狂摇晃,人们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他们骇然抬头,只见天空裂开数道猩红的口子,狰狞的紫色电流噼里啪啦萦绕周边,透过口子缝隙,竟隐约能看见高楼大厦。
重点是里面的建筑物很熟悉。
机敏的玩家反应极快地视线下移,比对裂缝下方的建筑物,那里也伫立着一座大厦。
同样的玉白色菱形墙漆面,扇形玻璃幕墙,从外观上看,两座大厦简直一模一样。
不,应该说它们就是现实世界和里世界的对照组!
为什么裂缝中会有现实世界的画面,这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他们感觉那些建筑在迫近?
“这是又怎么了?副本又作什么妖??”
“系统!系统!出来解释一下,是不是副本出bug了!?”
众人还在议论,下一秒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金石嗡鸣,是玻璃摩擦地面的声响。
只见大厦无限接近于裂缝,片刻后,竟是以头顶尖端倒悬的姿态,朝里世界的玩家露出尖锐的一角。
玩家惊恐高喊:“艹!那幢楼快掉下来了,大家快跑!”
话音未落,转眼整幢大厦失去束缚,以肉眼难以企及的速度飞速下坠,宛如大型陨石!
底下的玩家疯狂逃窜,拔腿之时,金光落在他们的双腿上,瞬间几人行动如风,勉强赶在大楼掉落之前逃开。
——轰!
大厦相撞,钢筋龙骨和承重墙同时不堪重负断裂,碎裂的石块玻璃在剧烈冲撞中犹如雨下,噼里啪啦,割开草皮,砸碎石板路,扬起大片灰尘。
傅氏集团的员工只来得及惶恐抬头,就被砸成模糊的肉泥,鲜血四溅。尘浪滚滚,淹没诸多凄厉的惨叫声。
眨眼之间,整个战场化为废墟!
紧跟着就是“融合”。
大厦从高空的裂缝砸下来,是硬物的质感,可玩家们抬头却看见,那些坚硬沉重的石砖,在造成大规模冲撞后,不过静置两秒,便诡异地化作柔软的胶装液体。
它们流水一般行走,寻找自己的“贴图”,砖瓦贴合,玻璃镶嵌,狰狞的裂缝像被无形的大手抹去。
不过呼吸间,一幢崭新且看不出任何异常的的大厦恢复如初,屹立在原本的位置。
逃过一劫的玩家甚至来不及喘上一口气,惊讶这荒诞离奇的一幕,便在仰头时,呼吸猝然一滞。
他们骇然看见,高空那数不清的裂缝,接二连三地滑出楼房或其他建筑的一角,锐利的尖端朝下,正对地面,像填弹的炮口,密密麻麻,嵌满了天穹。
实验室里的周潮生在动静发生的一刻,飞快调出监控。
部分监控摄像头损坏,屏幕呈现失真的电子雪花,仅剩的那么几个分频,放映着外界如同末日降临的一幕。
周潮生沉声道:“两个世界正在融合!”
他紧盯着监控屏幕中被误伤的人群,眼底流露出不忍和痛色,显然也没能预料到现实世界和里世界的融合,会引动这么惨烈的灾难!
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谢叙白注意到,从裂缝中掉出来了一个人。
没错,一个人,普普通通正在遛狗的人。
他极其惨烈地从高空坠落,来不及惨叫便咽了气,随后那诡异的复原过程也在他身上应验。
丝丝缕缕的阴冷白雾,将惨不忍睹的尸体包裹,就像奇迹再现,无数块裂成渣的骨骼拼凑在一起,裂纹消失,破损的脏器归位,染上健康的润色,血肉模糊的脑袋恢复如常,展露白皙干净的皮肤。
复生的人目光呆滞地站在大街上,直至一声不满的狗叫将他唤醒。
他浑身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低头看看狗,又看看荒芜破败的四周,竟像个没事人一样,低头哼哼唧唧地搓上两把狗头,继续牵着狗绳往前走。
中途,这人还被怪物的半截尸体绊了下脚,差点摔倒,他骂骂咧咧,无视浓郁的血腥味,狠狠地踹了尸体一脚。
谢叙白集中注意力,分辨他说话的口型。
监控蒙上灰,又有莫名的磁场干扰,无法精准收音,画面也看不真切,但隐隐约约,他依稀能够判断出那人骂的是:“……哪儿来的路障!”
刹那间谢叙白意识到,诸多如曾经的他一般的普通人NPC,正在游戏副本中归位。
这些普通NPC受到认知限制,无法察觉异常。
不是普通人看见真相后异化成怪物,而是他们受到污染,异化成怪物后,才能看见世界残酷的本貌。
从始至终,诡异就一直存在,污染也是。
嗡、嗡……!
裴玉衡扶住桌子,艰难稳住身形,口袋里的手机不断震动,将他唤回神。
原本停电和城市里的信号基站被毁后,手机就不能用了,但是在各个投资商入驻阶段,变成怪物的维修员工复岗,修复电路,恢复用水用电,各项通讯设备也重新恢复使用。
看清楚来电显示,裴玉衡没法淡定,快速接通。
下一秒,李医生的大喊混着杂音传出。
“……接通了!所长,所长?是你吗?你们怎么样?这个世界简直中了邪!我在联盟分局递交傅氏集团的罪证,结果墙砖地板全在消失!人也不动弹了,我摸不到他们的心跳!”
现实世界,显示通话中的手机放在冰凉的地板上,李医生边朗声说明现场的情况,边满头大汗地给瘫倒的执法人员做心脏复苏。
一下,两下,三下……
发抖的手掌将男人的胸口按得震响,那人却始终没有反应。
李医生的手脚越发冰凉,嘴唇不由自主地开始哆嗦:“醒一醒!啊!怎么就,怎么就没有呼吸了啊!醒啊!”
在他的周围,大厅设施如同淡化的图层,失去色彩,失去实感,除去脚下的地面,都变得虚幻起来。
来回奔走匆匆忙忙的执法人员定在原地,瞳孔涣散,胸口没有一丝起伏,寂静的大厅回响着李医生的大喊,听不到那些人的呼吸声,衬得他们像一个个失去动力的发条木偶。
李医生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匪夷所思的场面。
人救不活了,他在执法人员冰凉的身体上,感受不到一丝活人的生气。
明明二十多分钟前,这名沉稳可靠的小伙子还接待了他,看出他的不安和警惕,还给他倒来一杯温热水,笑着劝他放松。
李医生头晕目眩,突然很想嘶吼。
环顾眼前荒诞离奇的一幕,最终,他恍惚地看向通话屏幕,有气无力的声音中,透着压抑的哽咽:“……所长,副所长,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国内,执法机构犹如守望的灯塔,只要它还存在,人们就知道自己有冤可申,有靠山可以依靠。
即便在里世界经历过一段秩序崩溃的日子,李医生骨子里依然镌刻着朴实的希望,相信只要上面一出手,万万个人民联合起来,众志成城,总能化险为夷。
却不想游戏做绝,直接抹除联盟政局的存在。
对平头老百姓来说,天塌了也不过如此。
……那些莫名消失的英勇魂灵,若是人民都忘记了他们,他们又会迷失在何处?
事态到了这一步,不亚于将谢叙白他们逼上绝路。
可苍天似乎还嫌打压得不够狠,还要在绝望的人脊背上,落下最后一根稻草。
魔术师凝重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裴余,你是不是在旁边,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长话短说,一个坏消息,排行榜上的那个疯子也在当前副本,那家伙专挑好人折磨致死,特殊NPC谢叙白就在他的猎杀范围内!”
“追踪道具显示,疯子已经离开了现实世界,如果不出我的预料,他应该在寻找谢叙白的路上,必须尽快找到谢叙白,将他保护起来,不然玩家会再度变成一盘散沙!”
魂不守舍的裴玉衡猛然抬头,像不堪重负的人濒临爆发的边缘,嗓音嘶哑扭曲,透着冰冷的怒意:“你说什么?谁要对谢叙白出手??”
一只手拍在裴玉衡的后背,接过他的手机。
谢叙白对着电话说:“我知道了,你们那边小心,凡事以安全为主。”
波澜不惊的语气令魔术师微微一愣,副本眼看着要彻底崩盘了,他没想到谢叙白还能保持以往的镇定。
但不得不说,局势乱成这种地步,正是有谢叙白这样定海神针在,才叫人安心。
这样的人怎么会寂寂无名?
魔术师有些心动,要不副本结束后要个联系方式,把人拉进公会……
他猛地摇了摇头,甩开那些有的没的想法,在电话那头重申强调道:“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赶过来!”
电话刚一挂断,裴玉衡便转向周潮生,红着眼决绝地问道:“老师,我要怎么做才能取代傅倧?”
终于到了这一步,周潮生嚅嗫嘴唇,喉咙好像塞满尖锐的刀子,刮得口腔鲜血淋漓,刺痛难忍,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潜入傅氏药业当卧底的这段时间,收集到不少内部资料,其中还整理出一本怪物图鉴。
扒人皮的画皮鬼,找人替死的水鬼,食腐而生的食尸鬼……都能满足裴玉衡的要求。
然而这些诡怪都是厉鬼,它们的诞生也伴随着凄惨到令人发指的死法。
裴玉衡想要变成它们,必将如它们一样,经历生不如死的折磨,最后凄惨死去。
凝视面前芝兰玉树的年轻人,丝丝缕缕的黑色怨气不断生成,翻涌不止——周潮生再一次体会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却在这时,两道温暖的金光同时笼罩他们两人的身上,安抚动荡不稳的心神。
窸窸窣窣。
周潮生听到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谢叙白动作流畅像仓鼠,分分钟找出好几支恢复精神力的药剂,就要往嘴里送。
周潮生惊呆了,劈头盖脸夺过药剂瓶,然而谢叙白的手速太快,里面已经一滴不剩。
他叫囔起来,染着惨白尸气的脸活生生气得通红:“你干什么?这些药不能多喝!”
裴玉衡也着急,难得厉声:“傻子,吃坏肚子该怎么办?”
谢叙白若无其事地擦了下嘴角的药剂:“没事。”
他现在感觉特别好。
谢叙白伸出手,金光落在昏迷不醒的傅倧身上。
裴周两人不可思议地瞪大眼,在他们的视野中,傅倧的容貌竟是一点点发生变化,逐渐变成谢叙白那副温润俊美的长相。
谢叙白顺势捏出一个金色感叹号,挂在傅倧假扮的‘谢叙白’头顶,不断调整,方才满意收手。
裴玉衡反应过来:“你想让傅倧成为挡箭牌?”
谢叙白似乎笑了笑:“废物循环再利用,有何不可?”
“以及……所长,你看着我。”
裴玉衡闻言抬眸,撞进谢叙白平静似水的眸眼。
那里面没有绝望,只有经历万千险阻后,依然磐石般屹立的百折不挠,和一如既往的坚定。
谢叙白如同预言般低声宣告:“这次,你会走上不一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