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骤然出现一名人类青年的精神体,周身披着一层渺茫的金光,看不清真实模样。
但从那清晰鲜明的注视感来看,他的眼神应当极其锐利且坚决。
正是因为他的现身,小黑章鱼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祂为什么会醒?
诚然,是个神都受不了领域之内血肉尸骨乱七八糟漂来漂去的场景,但祂的周围有精神力防护罩。
外界的任何动静,只要不触犯到祂的安危,就不会撼动祂的沉眠。
而这些尸骨,离祂距离最近的一具都只出现在几千米开外,理当不会引起祂的注意。
所以眼下只有一种可能。
祂是被唤醒的。
被眼前的精神体。
但是那怎么可能!就算是现在的人类最强,也无法轻易突破祂的精神屏障,祂又怎么可能被人触碰而毫无知觉?
也是这个时候,小黑章鱼方才注意到青年精神体的背后散着的光斑,细碎微弱,五彩斑斓。
深海幽暗,那碎末的光芒并不显眼,被悬浮的尸骨轻易掩盖。
由于单枚光斑太过微小,就连对力量波动细察入微的邪神都没能第一时间注意。
但当它们汇集在一起,一条坚若磐石的光带便赫然成形。
漂亮轻薄如雪纱织锦,又似横贯夜空的璀璨银河。
盯着那些悬浮的光斑,小黑章鱼瞳孔骤然凝滞,脑子里好像有一声雷响轰然炸开。
眼尖如祂,一眼便看了出来,那些颜色大小不一的光斑,正来源于眼前上千名死者遗留下来的精神力。
单个人类的精神力,不足以渗透祂的精神屏障。
可眼前有上千名人类,他们将精神力凝聚在一起,齐心协力组建成推进青年精神体破开屏障的助力。
小黑章鱼忍不住去触碰那些光斑,人们濒死前的意志几乎瞬时间震入祂的脑海。
神对情绪的感知真真切切地告诉祂,这群人类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下场,又或者说,他们在利用自己的死亡,利用濒死时将会爆发出来的无限潜力。
……所以那些明明有机会逃跑的人类,最后都没有跑。宁愿化作森森白骨,也要留下来。
那么多人前赴后继,死而后已。
为的不过是寻求一个唤醒祂的机会。
时隔几百年,小黑章鱼再次感受到了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震撼。
便是稍稍错神的这不到一秒的时间,青年精神体握住祂的手掌陡然光芒大放,穿透深海阴霾,一股强大的契约力量正顺着这股强光,以不容抵抗的趋势渗透祂的神核。
这个人居然试图强行和祂签订契约?
他是在找死吗!
如果说刚才发现的一幕给小黑章鱼带来的是震惊,那么眼前这个精神体的不自量力便让祂暴怒!暴怒中又透着一股不敢置信。
祂试图反击,却发现反击起来根本没预料中的那么轻松。
也是对峙的电光火石之间,小黑章鱼再次撼然意识到——为什么潜入领域的人类高达上千名,最终被推举出来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那名老将军,而是这个看上去无足轻重的年轻人。
每个生命体的精神力都融合着ta自己的意志,一般人能吸收一两人的精神力并将它们灵活化用,已经算得上了不起。
可是这名青年,他不仅承载住了上千人的精神力,甚至到现在都没有崩溃,还能撑得住逼迫祂签订契约!
“抱歉。”
精神体忽然“开了腔”。
深海能传导声波,但人类声带传出的波幅无法穿透水的密度。他说出来的话,是借由精神力传递出来的识念。
那声音没有小黑章鱼想象中的锐气逼人,相反,它很平静、淡然,甚至可以说是温柔。
面向祂时格外柔软,带着诚挚的歉意。
“刚才看出您的避世之心坚决,方才出此下策逼您就范,实属抱歉。只是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得到回溯时间的能力。”
单听口吻倒是诚恳,可是说出来的话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无礼又冒犯。
小黑章鱼怒不可遏,漆黑精神力犹如潮水般倾泻而出,要将这出言无状的人类拍得稀巴烂!
青年闷哼一声,透着难以压抑的痛苦。
但许是有上千人的精神力在他背后支撑,竟然抗住了祂的一发攻击,随后,他发出一声清浅若风的笑。
小黑章鱼被惹毛,分心来攻击他,用来抵抗契约之力的精力自然就少了。
这个契约道具出自诡异游戏,似乎青年没有魂飞魄散,效力就会一直存在,不会减轻。
而灵魂强度又与青年的精神意志成正比例相关,目测没那么容易溃散。
换而言之,祂着了道,青年在故意激怒祂!
看着触手上缓慢浮现出来的金色契约符文,小黑章鱼愈发恼恨,猩红瞳孔冷冷刺过去。
忽然,祂的视线余光注意到身旁殓尸来的白骨堆。
青年的尸骨很有可能就在里面,如果能找出来,就能顺着对方的记忆,追根溯源将他的意志彻底击溃。
小黑章鱼向来想到便做,杀伐果断更是祂与生俱来的本能,八根触手齐齐行动,不停翻找白骨堆。
悬浮在一旁的青年看出祂的意图,但没有阻止,不动声色地继续陈述:“系统意图谋害压榨的目标不止是人类。”
“据我们的有效观测,继人类异化成怪物之后,动物、植物甚至微生物都相继出现诡异化案例。更可怕的是,哪怕是没有生命活动的无机质材料,在分子层面都出现了极其诡谲的扭曲,呈现出吞噬的性状。”
“而我们不久前刚得到消息,美洲队实力排行榜第一的那名玩家,他的契约神祇大天使长拉斐尔也受到极其恶劣的影响,不仅变得肆虐残暴,还喜欢上了活人献祭,神格逆转,与恶魔无异。”
青年声若磐石,一字一顿:“加百列的事情绝非偶然。这场游戏进行到最后,很有可能地球的所有生灵,包括神祇在内,都将丧失理智互相残杀,最后沦为系统的养料。”
“在您的典故传说中,您以人性为食,以骁勇善战闻名。所以请您告诉我——当阴谋诡计在前,外敌虎视眈眈在前,我们能无动于衷,任人宰割吗?”
青年似乎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替所有置之死地的先驱者回答:“做不到。”
“尽管和那些强大的敌人比起来,我们显得微弱渺小,但人类意志不容侵犯。”
和久经沙场的老将军比起来,青年的语气是要稚嫩生涩许多。
但他话里呈现出的决然,却是不输祂所见识过的任何人。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的人类!
小黑章鱼的触手狠狠一顿。
祂回神,阴沉着脸将青年的骸骨扒拉出来,只是动作不知不觉变得机械僵滞。
看着青年透明涣散的精神体,祂倏然意识到,不需要祂来击垮对方的意志,叫人魂飞魄散,承载上千人精神力的灵魂本来就处于崩溃的边缘。
只要契约签订完成,顷刻间就会粉碎。
不知道是不是即将消亡带给青年的勇气,他握住触手还不够,还斗着胆子摊开双手,将小黑章鱼精神力凝结的假身捧在掌心,情不自禁地将额头蹭上去。
“真是奇怪,明明是第一次看见您,却莫名有种亲切的感觉。”青年笑道,“或许这就是人神的魅力吧,您是不知道,我们之中有多少人崇敬您,不然也不会献出生命来见您了。”
若是对死亡乐见其成的恶神,那无论填进去多少条人命都没用,触动不了邪魔,还会令其兴奋。
不过到那时候,人类会有其他的方法,“劝服”祂们帮忙。
人神?
小黑章鱼想起来了。
祂以前随佛子下山历练,那个看似正经实则离经叛道的小光头,在人前随口给祂取了个“人神”的名讳——明明祂是头怪物,跟人半点不沾边。
可青年的恭维话,不会让祂觉得谄媚,反而有种如沐春风般的惬意。
或许是因为青年快消散了,再去计较也毫无意义。
小黑章鱼忽然有些怅惘,以生灵信仰情绪为食的祂,终归躲不过被生灵坚强耀眼的意志感染。
祂瞥了一眼触手上的契约符文。
佛子死后,祂毫无征兆的神格跃升,觉醒出回溯能力,除却无法回溯到佛子死亡之前,任何时候祂都能随意返回。
这个契约约束不了祂,留着无伤大雅。
祂正好出去验证一下青年话里的真实性,看看那个劳什子的系统,是不是真的胆大包天到敢对神祇下黑手。
但这次,还要不要帮人类的忙,得看祂心情。
忽然,柔和的光晕自青年贴蹭祂的额头散发。
祂忽然感觉到一阵轻松,意识到精神世界的一小部分残暴戾气,竟被青年吸收化解。
小黑章鱼震惊了,终于说出看见青年以来的第一句话:“你都要魂飞魄散了——”
你都要魂飞魄散了,还想着帮我化解戾气?
“反正都要死了,剩下的精神力留着也没用,效益最大化嘛。”青年却是轻轻一笑。
这人说着敬语道着歉,姿态却仍旧不卑不亢,腰背从始至终笔直挺立,仿佛再显赫的身份权势威名,也压不跨他的脊梁。
小黑章鱼猝然一抖。
有股无法言喻的熟悉感自心底油然而生,竟觉无限恍惚。
同时,哆嗦一下的触手不经意扫过青年的骸骨。
一段青年的记忆影像浮现在小黑章鱼的脑海。
“将军,我有一个想法,或许能成功唤醒海下的人神。不过属于铤而走险,只有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用。”
老将军听过青年的想法,对上那双平静镇定的眼眸,半晌的惊愕语塞后,忍不住发出欣慰的喟叹:“后生可畏啊。”
他不怀疑青年能不能做到,只因:“我记得你,其实你的身体素质远远达不到这次行动标准。之前谢教授力排众议坚持让你参加这次行动,我还纳闷她和你到底是什么愁什么怨。”
“现在看来,是我狭隘了,精神上的强大远比肉体更重要。”
将军目光炯炯地看着青年:“小伙子,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既然是一级教授特意介绍的人,将军怎么可能记不住青年的名字,他这样郑重其事地问,是在意和看重。
青年的声线谦逊敬重:“谢叙白。大灾难后期被分配到后勤作战部队,隶属第三分队成员。”
小黑章鱼的瞳孔骤然扩张,心脏震颤,仿佛掀起滔天海啸。
昔日佛子的笑语回荡耳畔。
【贫僧法号明镜,不过还有俗名,叫叙白。方丈大师说此名日后将有大造化,我就记下来了,说不准能发大财呢。】
青年竭力全力,为小黑章鱼化解最后一点戾气,声音愈发缥缈虚弱:“其实,我有仔细了解过您的事迹……知道您为什么会不愿入世……”
灵魂寸寸碎裂的滋味并不好受,他颤痛难受,压抑地喘出一口气。
随后弯起如画眉眼。
刹那惊鸿一瞥,风华绽放,便是日月星辰也要在这一笑中黯然失色。
“但我还是想说,世上坏人不少,但好人也是有很多的,您今天不就见到不少吗?不要为那些不值得的人伤心。”
【人心叵测,有贪婪算计,亦有义薄云天,仁义德善。】
“事出紧急,多有得罪,不奢求您的包涵原谅。集结在这里的人,都是拥有伟大意志的人,但愿此行能让您看见和过往不一样的人间风光,能叫您寻得片刻宽慰。”
【愿您前程似锦,窥破人性险恶,尝遍人性之美,得以宽慰。】
“世界没那么坏,不要失望……”
【人间很好,不必灰心……】
话音未落,青年笑容定格,灵魂轰然散碎,如星点消散。
宴朔心跳骤停!
恐惧感铺天盖地袭来,祂猛然自梦中惊醒,猛然睁眼。浑身被冷汗渗透,惊魂不定地环顾四周。
盛天集团办公室寂静得针落可闻。
宴朔胸口起伏,湿红着眼睛看了一圈,最后用力地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突然一顿。
祂抬头飞快地看向手机,起身用力地攥在手里,以肉眼难觅的速度翻出公司群聊,又闪电般翻出谢叙白好友申请界面。
只是在申请按键上卡了壳,手指在屏幕上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大写的拧巴。
宴朔盯着谢叙白的备注名,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口干舌燥,拧眉纠结。
要……加吗?
加了之后说些什么?
可以肯定谢叙白就是祂放不下的执念,但他们之间具体发生过什么事,又是个什么关系,依然很模糊。
谢叙白记得的可能还没祂多,对了,他现在应该在睡觉,要是被消息提示吵醒,会不会觉得祂莫名其妙?
也是这个时候,身后一道扭曲的阴影悄然靠近宴朔的背后。
正当这道阴影抬手之际,一根粗壮狰狞的触手携着破军之威,掀翻桌椅,狠狠地将这道阴影砸进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