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的异变不在一瞬间。
漫长的黑夜令它安然成卵,热带雨林的高热气候将它孕育孵化,蝙蝠的血肉为它提供充足的营养。
如今,淡黄色黏液从后车厢蔓延到前车厢,嶙峋森白的脊骨在膨缩的血肉中成型。
腐蚀性酸气弥漫,温度不断升高,皮肉灼痛难耐,整个火车内部正在以无法逆转的走势转化为昆虫的胃袋。
越来越多的玩家为了躲避胃液挤进第一节 车厢。
迫于疯子的威名,他们不敢觊觎看起来很安全的驾驶室,转头用力地打砸车门车窗。
缝隙早已黏合在一起,被坚韧的薄膜覆盖,嘭嘭嘭!怎么踢踹都无法撼动分毫。
一张张脸染上绝望,终于和刚才遇难的队伍无限重合。
但无论是莉莉丝还是许清然,都没有提议放人进驾驶室。
她们都经历过类似的困境,知道一旦打开这个门,最后必以流血收场。
这时许清然发现驾驶室没有酸液渗出。
白光似乎能够延缓异化。
她尝试把白光挪出去,然而白光刚离开驾驶室,火车后车厢的黏液就变得更加汹涌,泛滥成灾,惨叫声也此起彼伏。
许清然不得不让白光回到原位,继续照射操作台。
说不上是不是运气好,她最初想着驾驶室不能出事,托着白光跑过来,居然意外控制了异化。
莉莉丝突然用中文说:“有人告诉我,因为我们将一次又一次地涅槃,所以死亡绝对不会成为我们的终点。”
许清然半晌才听出对方是在安慰她,收回看向玩家的视线,摇了摇头,语气冷淡:“我没有在可怜他们。”
相反还很羡慕。
至少那群人死后直接清空记忆,不会被惨死时的痛苦折磨。
时间真的能够改变很多东西,以前的许清然会心疼,会害怕,会呼吁爱与和平,现在的她越来越漠视人命。
和疯子一起行动的路上,她也发现自己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她不止一次怀疑自己到底是因为谢叙白的项圈对疯子感到放心,还是觉得自己已经和人群格格不入,将疯子视作了未来的同类。
莉莉丝看着她,半晌,淡笑着感叹一声:“原来那个时候,在那个人的眼里,我是这个样子。”
这话莫名其妙得像是在打哑谜,许清然还没作出反应,就被莉莉丝拉起另一只握住长鞭的手。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指尖颤抖地掐进掌腹,渗出丝丝鲜血。
斑驳的血印子瞬间成为少女心口不一的证明。
许清然:“……”
少女先是讶异,似乎始料未及,随后瞪大眼,眼看着就要恼羞成怒。
莉莉丝从善如流地指向窗外:“讨厌它们吗?”
许清然有理由怀疑莉莉丝是害怕被她丢在地上,在尝试转移怒火。
但目光顺势看过去的瞬间,她就没了和对方计较的心情。
广告牌上,瘦长鬼影西装革履,将玩家的痛苦侃侃而谈,高高在上地将人性批判为丑陋的无用品。
“我曾见过两个人类被关在不断加热的房间里,拿着遥控器的那人明明可以给自己的朋友一个痛快,然后顺利活下去,他非要拖到最后一秒才按下开关,不仅让朋友受尽折磨才死,自己也失去了逃跑的机会。”
“好笑的是,他死的时候还在哭,说什么对不起。既做不到将存活的机会让给别人,又做不到坦率地把别人当垫脚石,最后落到双双丧命的下场。优柔寡断,败事有余,这就是大多数人类的特性,难怪他们做什么事都没法成功。”
美满的家庭妻离子散,同甘共苦最后兄弟阋墙,致爱的亲人阴阳两别……
玩家一路所经历的苦难、折磨和挣扎,这一刻通通变成它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许清然默不作声地盯着瘦长鬼影笑眯眯的脸,嗓音沙哑地问莉莉丝:“你这么问,是不是有杀死它们的办法?”
“我没有。”莉莉丝的眼眸中,恒星缓慢转动,“但是你有。”
许清然:“我?”
莉莉丝不动声色地瞄了眼窗外,栖息着上百条蜈蚣的巢穴近在咫尺。
她示意许清然看向身旁的白色光团:“只要对着它呼唤那位存在的名字,祂就会赶来救下大家。也只有祂能够救下大家了。”
与莉莉丝对视的刹那间,仿佛有一丝灵光自脑海中炸响,许清然想起一个名字,一个她没法忘记又不敢去想的名字:“你说的那位存在,难道是谢叙白?”
见莉莉丝没有否认,许清然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紧盯着莉莉丝的眼睛,希望对方是在开玩笑,但莉莉丝仍旧是那副煞有其事的模样。
强烈的荒谬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许清然脱口而出:“不可能!”
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她猛然抿住嘴唇,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我不止一次在绝境下呼唤过祂的名字?知不知道祂一次都没有回应过我的祈祷?
莉莉丝却说:“如果祂真的对你不管不顾,又怎么会给你赐福呢?”
莉莉丝抬起手指,解除白光的认知干扰。
白光逐渐变化为璀璨的金色,光晕氤氲,温暖圣洁,倒映在许清然猛然瞪大的瞳孔中。
莉莉丝循循善诱:“来吧,试着呼唤祂的名字,难道你不想救下车里的大家吗?”
许清然呆滞地盯着金光,像是完全没听到她说话,突然间后车厢传来凄厉的痛呼:“酸液涌上来了,快往前挤一挤啊!!”
“救命,我们该怎么办!”
“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激灵,许清然下意识喊道:“谢叙白,求您了,救救我们!”
然而金光依旧沉静,无声地悬在半空。
没有突然出现一位仁慈强大的神祇解救众人于危难之中,没有任何的奇迹发生。
这就是她以前遇到的情况!许清然的心登时凉下去半截,用力地咬住后槽牙。
她兀地一抬眼,眼神凛冽如鹰隼,从空间背包里抽出登山绳,对莉莉丝说了一句:“抱歉,你先忍耐一下。”
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将莉莉丝绑在自己的背上。
确定任务目标不会掉下去,许清然抽出腰间的长鞭,鞭子在她攥紧的瞬间化作一柄锋利的长剑。她闭上眼,捕捉周围能量丝丝缕缕的流动,耳边响起人们痛苦的叫喊,掠过瘦长鬼影恶心的笑声。
“莉莉丝。”许清然突然说,“你说只有神能够救下我们,我不信。”
“难道神不回应我们,我们就要坐以待毙等死吗?”
“绝不!偏不!”许清然猛然睁眼,双手举起长剑,怒吼出声,“神不救我,我自救!一样能活!”
锵!
长剑向前击打,正中操作台的红色仪表盘,劈开一条偌长的缝隙,那是整列火车最薄弱的部位!但很快这条缝隙就开始收缩愈合。
许清然没有停下,用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气全力挥剑!操作台震得她虎口开裂,她视若无睹,剑光如电划破空气,三尺寒芒似风迅疾!没有停滞的进攻将操作台越劈越开,越劈越开!
终于破开那状似坚韧的薄膜,一举扎入柔软的肉里,血液飞溅而出!
吼——
底下的火车发出一声痛吟,偏离原本的行驶轨道,发疯地撞上旁边躲懒的巨型蜈蚣。
蜈蚣没有健壮的体格,受体在特异性进化后对毒液的亲和感特别弱,也就导致它们的抗毒能力较强,同类斗争一般靠触须散发的震慑气息完成,很少真枪实弹地肉搏。
但这是异化的巨型蜈蚣。
它们有坚硬狰狞的口器,有残忍嗜血的天性,半点都受不得激,被许清然他们的火车撞了一下后,当即恶狠狠地反咬一口。
喀拉!喀!
口器扎入火车,火车在剧痛驱使下疯得更加彻底,直接和那条巨型蜈蚣撕咬起来,在黑土地上翻滚绞杀。
最后是异化完全体的巨型蜈蚣占据上风,狰狞口器将车身嚼碎,用力地将火车刚成型的脊骨沾血带肉地抽扯出来——
火车顶部开裂了,光线犹如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到车内,所有人喜极而泣。
“得救了,能出去了,大家快往上面钻!”
有人快步上前,顺着开裂的车壁,用武器凿出更大的窟窿。有人聚在一起,手拉着手,相互搀扶,找准时机磕磕绊绊地挤出宛如地狱的火车胃袋,落在地上。
空气变得清新,没有黏稠的酸气腐蚀皮肤,狭窄的视野豁然开朗。
然而不等所有人露出劫后余生的笑脸,十多条被动静惊扰的巨型蜈蚣犹如黑压压的潮水倾轧而来!
人们的脸迅速灰败下去。
结束了吗?
彻底玩完了吗?
一道黑影在火车顶部几下纵跃,利剑在半空中化作嶙峋长鞭,如龙的脊骨,挥向蜈蚣潮。
“开什么玩笑!”许清然怒吼,“死了又不是不能活!怕个X!都给我站起来!!”
但那也只是吼得大声一点罢了。
许清然盯着长鞭挥向蜈蚣的落点,这一刻无比清楚。
——她从柔软的内部都只能勉强破开蜈蚣的防御,更没有可能和这些强大的怪物正面抗衡。
——她会死。
但是我不认命。
许清然对自己说。
绝不认命。
刹那间,跟随在她身边的金色光团猛然大涨,比烈阳还要耀眼的光辉附着在许清然的长鞭上,凌空挥出一击,将眼前的几条蜈蚣劈成碎末,又落在黑土地上。
大地崩裂,群虫退避,传出山呼海啸般的震响!凌厉神力一圈圈地朝外荡漾,划出绚烂的光芒!
许清然震惊到大脑放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往下掉了,吓得手忙脚乱。
也是这时,金光徐来,将她温柔托举,稳稳地放在地面。
许清然看着近在咫尺的金光,心跳如擂鼓,手脚并用地站起身,和其他人一起震撼地抬头。
光芒散去,飓风流转,一道清瘦的身影现身于空中。金光的余晖倒映在祂温柔的眼底,刹那间宛若璀璨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