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错愕抬头。
其实单凭他哥这个反应,乌鸦就能猜到这其中必定有什么隐情。
可是他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样的隐情,能让white居高临下地批判他哥没有当领袖的资格。
又是什么样的苦衷,能叫white堂而皇之地勒令他哥给自己下达精神暗示,逼迫他哥臣服。
直至记忆片段如影像在脑海中乍现,他没能听到的质问,从米埃尔破音的嗓子里吼出。
米埃尔颤抖的声音一字一顿:“你早就知道我们长久以来所杀害的、对抗的,是那些失踪的人?!”
乌鸦的视角随着米埃尔转变。
他看见white立在那,背光的阴影打斜落在线条流畅的侧颊,脸皮微微绷紧,仿佛蒙上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青年闭目又睁开,那双眼睛只有惯来的冷静沉着,等米埃尔平复一些后才开口:“不算早。”
“系统喜欢用绝对的力量打压我们的气焰,碾碎我们的信心和尊严,所以怪物清一色拉满数值。”
“但在我们接连攻破几个初期副本后,系统改变了策略。
它开始频繁安排类人生物干预闯关进程,也没有再给它们设定荒谬离谱的数值,外表形象从恐怖强壮到柔弱可怜,用来激起他人的同情心。有的NPC甚至能做到和人类相差无几,拥有人类的喜怒哀乐。”
white:“这些NPC的数据来源于是什么?是系统一直在观察学习玩家,是那些消失的人被改造成了攻击我们的利器?还是说有背叛者给它暗中献策?”
他顿了一下,沉声道:“米埃尔,我们没有放弃他们,哪怕是现在。在得出这些推测后,由谢执行官直接下令,特战一师二师携手实施救援,尝试唤醒那些人的意志,让他们摆脱系统的控制,但情况……不容乐观。”
不容乐观还是温和的说法,实际情况比米埃尔这次遭遇的打击更加惨烈。
“不管怎么样,从只知道蛮力取胜到开始使用策略,系统在改变,变得越来越危险。
它没有道德人性,无所不用其极,我们必定要考虑到最坏的情况——如果有一天系统失踪者当成人质,我们应该怎么去应对。”
米埃尔听着,逐渐愣了神,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眼前闪过一幕幕扼杀敌人的画面。
英勇无畏的杀伐不再是勋章,而是挥向无辜者的刀。他的手颤抖着,仿佛被鲜血染红,听着white平静的叙述解释,胸口钻心般的疼痛:“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可以无动于衷,那可是我们的……!”
white和他对视在一起,半晌开口:“就是因为系统故意让你看见NPC的真容,你才会动摇,才会不顾一切冲过去救援,乃至于踩中系统早已布下的圈套。”
“但是米埃尔,你不是普通玩家,更不是一个人,是特战三师的战区司令。你的每一项决策安排甚至是一个细微的念头,都关乎着属下所有人乃至于整个玩家群体的生死,你应该记住自己不能退也不能仁慈,尤其忌讳感情用事。”
“如果每个决策者都像你这样瞻前顾后,那只会害得更多人丧命。”
米埃尔痛苦喘息:“难道为了胜利就可以不择手段了吗?!”
岂料white骤然提高声线,怒声反问:“这局面难道是你造成的吗?”
“是你设计这种惨无人道违背天理的无限游戏,是你在游戏中让人们生不如死家破人亡,是你让那几十亿人消失,又将他们改造成NPC让大家手足相残——是这样的吗米埃尔?!”
米埃尔一下子被震住了,一时语塞,话语发抖:“不……”
“既然不是你,那又是谁造成的?是我吗,是使徒公会吗,是日以夜继呕心沥血想要拯救家园的救世者,是那些临死之际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完成任务的战士,还是那数亿名至今仍旧心怀一丝希望在地狱里苦苦挣扎的人?”
“谁都不是!”
white厉斥如雷,震耳欲聋:“米埃尔,这局面不是我们任何人造成的,是系统和无限游戏!搞清楚迫害你的敌人是谁,而不是把加害者的野望投射在反抗者的决意上,将其称为不择手段!”
米埃尔瞳孔震颤,半晌,颤颤巍巍地捂住了自己的脸,闷声从指缝里挤出,宛若哽咽般。
“对不起……”
“可是以后该怎么办,其他人都不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他们接受不了的,没人可以……”
是啊,没人可以。
系统明知道这事会给他们造成难以承受的打击,为什么一直没用过?
还是说……
米埃尔猛然想到什么,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white:“就在几个月前,联合会以‘禁止玩家私底下寻仇,恶劣轮白其他玩家’的名义,派军队驻扎在各个洲区的重生点。”
“随后又设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意志检测项目,说是害怕系统蛊惑玩家,硬性要求所有人参与,其实是为了……”
white:“为了下达精神暗示。一旦普通玩家发觉真相,就会自动过滤掉那些内容,维持精神的稳定。”
会这样做,包括后来前线玩家不约而同隐瞒首通十次记录的真相,都是因为消息泄露后曾引起大范围的玩家群众恐慌,乃至于滋生出各种恶劣事件,秩序混乱。
至于精神暗示为什么会对米埃尔突然失效,其一是因为米埃尔主修精神力,本就具有一定抗性。
其二是系统故意漏出真相,动摇米埃尔的信念。
米埃尔天性慈悲,承袭拉裴尔的意志后愈发见不得苦难。
他又是第三师的司令员,一旦信仰坍塌意志沦陷,必定会对玩家一方造成无法估量的打击。
所以系统的针对几乎是不留余力的,事情发生时,连white都来不及阻止。
当猜测落实,米埃尔一时间只觉得毛骨悚然,荒谬至极。
可在被隐瞒真相的愤怒与心寒中,又有一股莫大的悲哀自心头弥漫,令他眼角湿润:“联合会,那些该死的家伙,特意将这事交给你来办,强调宣称以你的名义……他们知不知道,一旦真相揭露,你会被所有愤怒的玩家讨伐,他们会将你撕碎。”
white没有说话。
但有时候,不回答,就是一种回答。
米埃尔又问:“white……为什么你可以把精神暗示说得如此自然而然,顺理成章?”
那不是诘问。
因为神圣天使赐予的被动技能,米埃尔可以与他人的苦难共感。
以往拥有这个技能,让他在和其他人的交涉攀谈中无往不利,如今也一样。
哪怕被压抑得极其细微,他仍旧能捕捉到white的情绪。
那情绪是愤怒的、不甘的、沉痛的,交杂在一起,仿佛海面酝酿着不平静的波涛,随时准备掀起一场狂风暴雨。
但不管white心里是什么样的想法,他所展露出来的只有平静,像无数次训练出来的习惯性神经反射。
米埃尔眼睛通红,直视white,不肯漏过任何细节。
可无论如何盯看,都无法找出一丝的动摇迟疑。
这一真相令他悲恸至极,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迄今为止,你究竟给自己下达过多少次精神暗示?”
white还是没有说话,米埃尔却像是要撑不住了,腰背都佝偻下去。
系统戳中了仁善者的软肋。
米埃尔太容易共情,也太容易哀伤,遇上一次极端的恶劣事件,就会深陷在其他人的悲惨中无法自拔。
white看着痛苦的年轻人,冷不丁说道:“米埃尔,我知道你的抱负,是想让所有人流离失所者有家可归,让所有饥寒病痛者吃饱穿暖,痊愈康健。”
米埃尔本以为white会质疑他异想天开,让他认清现实的残酷,却听对方说:“未必没有实现的可能。”
“但那需要大环境稳定,不说世界和平,至少不是现在这样,连三岁孩子都需要为自己的未来担惊受怕。”
white看着米埃尔,声线状似冷淡,抬起的眼睛却于昏暗阴影中亮得可怕,宛若天光刺破黑暗:“如果你在担心自己心有破绽,无法再胜任三师领袖的职责,那我会告诉你:放弃吧米埃尔,事实证明了,你不是做战时领袖的料。”
“但在和平年代,你必定能够引领一些人,让我们的世界从苦难走向辉煌。”
“所以从今以后,各司其职,谁都不要僭越。必要的事情由必要的人来做,不是权责范围内的事情,记住,它们跟你没有关系。”
这明显是在告诉他如何维系精神稳定。
米埃尔嘴唇轻颤,想要说什么,被white一句不容置疑的话堵住:“这是命令。”
“犯下这种重大的决策失误,你的过错难以弥补,不可能再安然无恙地留在公会。给你的处罚是降职察看,由我执行或者在我的监督下,你给自己下达精神暗示,以防再出现类似的情况发生。”
“然后完完全全听命于我,直至我们找到唯一的出路。”
——
将两人私审时的对话断章取义,调整语序,模拟声调口气捏出莫须有的话语,从而让人错怪曲解,这就是系统惯用的伎俩。
乌鸦从记忆片段里知道真相后,胸口撕裂般疼痛。
他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不敢想,当自己用怨恨的语气质问white时,后者该有多么心痛。
不,他不会心痛的。
乌鸦恍然意识到,在数不清的精神暗示叠加下,对white来说,“心痛”这一感觉恐怕都成了奢望。
“whi……啊!”
他想要解释点什么,挽留点什么,可是话没说完,乌鸦浑身一震。
熊熊火焰从插在乌鸦胸口的剑刃上腾升,一路势若破竹,直达他卸下戒备的意识海深处,搜索系统留下的暗线,乌鸦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
原来米埃尔给他看那段记忆,竟然是化解他内心防线的手段!
目的是什么?对了!第二条攻击路径!
他们需要一个【叛徒】,建立攻击系统内部程序的桥梁!
难道说,这一切都是老哥和white事先商量好的吗?他们早就知道他会背叛?
乌鸦肝胆俱裂,痛苦地看向white,悔恨、难过……他伸出手,但那未尽的话语终究没能出口,被火焰尽数淹没。
米埃尔压制着乌鸦剧烈挣扎的身体,将亲弟的痛苦映入眼底,唇皮不稳地颤抖起来,忽而垂下眼睫,像做出某个决定,看向white:“抱歉,white,我到底还是不如你。”
说话的同时,那金色的火焰像是破闸的洪水,顺着乌鸦的身体,烧到了米埃尔的身上。
“米埃尔!”white脸色微变,奋力地冲上去。
然而火焰却突然暴涨,爆发出强烈的神辉,直接焚毁掉年轻人的身体,根本不给任何挽留的机会。
米埃尔由此脱离名为“弥赛亚”的躯壳,洁净的魂体飘在空中,继续压制着乌鸦的灵魂,建立桥梁。
而在火焰的余烬里,剩下一串猩红扭曲的数据体,被米埃尔的神力层层捆绑。
米埃尔抬手一挥,将被束缚的数据体抛给white。
这一世重生后,米埃尔无意发现“弥赛亚”的存在,准确来说,发现了这具系统用数据拟造的躯壳,里面竟然能检测到white的精神力。
所以乌鸦他们猜对了,弥赛亚确实是基于某种阴谋而诞生的产物。
系统在针对谢叙白上不留余力,又深谙人心险恶,拿到谢叙白的数据后,怎么可能不搞出点“真假white”的戏码恶心人。
如果不是米埃尔中途强行占据了这副躯壳,那么可想而知,重活一世的谢叙白,在对上一个和自己相差无几的假人时,会陷入怎样的纠葛算计。
只是在分析这具数据体的过程中,米埃尔难免受到影响,也就有了外人面前割裂残忍的形象。
但米埃尔觉得这是好事,至少现在算好事,代表着他也能建立和系统的内部链路,发挥自己的一份力,为乌鸦赎罪。
“我知道他背叛的行为罪无可赦,但他是我弟,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魂飞魄散。”
“为了出其不意,系统将他隐藏至深,他之前没机会作恶,就连这一次……”
灵魂态的米埃尔看向“严岳”死去的方向。
如果搬开那些碎石,会发现下面根本没有所谓的尸体,只有一个特级替身人偶道具的碎片。
系统利用知情者回护心理的法子用对了,但它不知道white早有预料,在时空裂隙的会议里,所有人都被下达精神暗示:除非某个特定事件发生,否则谁都不会知道严岳在哪儿,包括严岳自己。
不得不说,white真的将精神暗示运用得炉火纯青。
米埃尔笑叹着:“——也失败了。用你们的那句俗话讲,真的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会监督他,同样也会监督他一起竭尽全力,搭建出进攻路线,这一次去恐怕九死一生……所以,等事情结束后,就让我带他走吧。”
white皱眉看着米埃尔,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天空的某一处突然传开剧烈神力波动,仿佛觉察到时机成熟,呼唤着在场众人。
熟悉这股神力的人,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它的主人,然而就是分辨出来了,才叫他们惊异万分。
“这股力量是……第五使徒?怎么会是他?”